我第一次記住的死亡是姥爺的死亡。
那是一個黃昏,天色漸漸暗,門口有個人朝我家門口磕了個頭,跟我父母說了些什麽,緊接著我看到母親臉色變了,眼眶中泛著淚水,騎著自行車就出去了。在我母親走後不久,一輛拖拉機過來了,爸爸抱著我領著姐姐坐上了駛向死亡的拖拉機。我時年7歲,正是好動的年紀,隻覺得父親緊緊包著我和姐姐,表情肅穆,車上的人也一言不發,我也隨著嚴肅起來,低頭不語,一直到了道口村,我母親出生的地方。
姥爺家聚集了好多人,忙忙碌碌在乾些什麽。我看到媽媽在屋裡坐著,身上穿著白色的長袍,鞋子也變成了白色,還帶著白色的帽子。媽媽拉著我和姐姐,給我們也穿上了一模一樣的只不過是縮小版孝衣。
晚上我跟著大家坐在靈棚中,中間放著姥爺的棺材。夜色深沉,隻聞幾聲犬吠。我感覺有人在我耳邊低語,卻無一人說話。漸漸的我頭腦開始昏沉,醒來已是在舅舅的床上。
我聽到外面時不時傳來哭泣的聲音,那聲音好大,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逝去的人聽見對他的不舍。
下午我跟在隊伍的最後面,繞著村子走,走幾步還要跪下,看見別人跪我也跟著跪。
第三天的下午,入土了,就離舅舅家不遠的地方。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姥爺,原來人死了就在你看到的世界中消失了。
從那以後,媽媽再也沒有了爸爸,媽媽再也不能當孩子了。
第二次記住的死亡是爺爺的死亡,某一天,爺爺騎著自行車去鄰村理頭髮,回來時路上摔了一跤,騎車回到家裡,在即將坐到床上的前一秒,昏倒了。喪禮的過程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人物的差異。
說實話,我對兩位長者的逝世並無任何情感上的觸動,只是我在日後再也沒有見到他。想到他們的時候也只是在父母那一輩的話語中。原來人真的要成長到一定階段才能領悟死亡。
隨著成長,我陸陸續續經歷了很多的死亡,年輕的,年老的,相關的人,不相關的人。只是面對死亡,我似乎沒有恐懼過,花落一般,沒了,就沒了,活著的人還活著,還要繼續活著。
生命繼續著生命,死亡也湮滅了死亡。
青苔爬上最蠢的時候,人也就真正消失了。
如此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