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道爆竹聲傳來，打破了一夜的寂靜，帶來了年初的曙光！

　　聽聞城中發糧，鄉下的父母拖家帶口的趕來王城，企圖得到一些能熬過這個春天的口糧，就是再不濟，也希望能熬過這個正月，最好能到二月！

　　因為今年的春天來的太遲了，而春遲月寒這個道理，更是一道應在所有人頭上的一道難關！

　　城中那些長輩拖家帶口來到城中，希冀得到一些能夠得到更多的食物，哪怕自己用不到，也要讓孩子能夠扛過二月份的倒春寒！

　　而也是因為此，鄉下的孩童才能和那些他們日日夜夜所幻想的那些躺在鋪滿食物和棉服的屋內的孩子見上一面。

　　可城中的孩童與鄉下的孩童並未有所不同，他們皆是孩子，皆是一代人的希望。

　　他們互相打量著對方，小小的身軀睜著大大的眼睛死死盯住對方，希望從對方身上能看到一絲自己所希望看到的那樣。

　　可看了半天，誰也沒能看出來什麽。

　　城中的孩子除了身上有些棉麻以外，好像和自己的破爛衣服並無不同。

　　村莊的孩子並沒有因為饑餓而看起來非常的弱不禁風，沒有自己想象中的看見食物就要瘋狂的像野獸一樣，他們好像還怕怕嚇嚇的，為什麽?

　　幾乎所有的孩子都是這樣！

　　都在吃驚地方為何不是自己所聽到所想到的那樣！

　　那一排排有序領取食物的難民，饒是呂不韋也歎了口氣。

　　看著身旁整齊劃一，在大雪之下如同的青竹一般肅穆的軍隊，呂不韋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和嬴異人在歲九寒天的那年。

　　那年在趙國，身著一身素裝的嬴異人，正對著一個碗裡面的米飯狼吞虎咽，而呂不韋，就那麽蹲在嬴異人面前，笑呵呵的看著嬴異人吃下所有米飯。

　　嬴異人吃完，拍了拍肚皮，滿不在乎的看著呂不韋∶“來！砍死老子！老子吃飽了，你動手吧！”

　　看著最初由驚恐萬分每天擔心自己被殺死在趙國到現在對自己生命無所謂的嬴異人，他不敢想象嬴異人這些年經歷了怎樣非人的折磨！

　　而呂不韋也並沒有手起刀落的給他個乾脆，只是輕輕的趴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

　　而嬴異人本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聽完卻瞬間臉色蒼白的看著呂不韋，他沒敢想，世間竟真有人膽大包天，百無禁忌！

　　而過了許久，得知周圍的人已經熟睡了以後，嬴異人這才松了口氣，不過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看著呂不韋。

　　故意壓低了幾分聲音∶“此事，你有幾成把握?”

　　“沒有把握！”

　　“那你說個屁！”嬴異人一下就怒了，抬手就要呼呂不韋，卻因為長時間的營養不良，被呂不韋抓住了手腕。

　　嬴異人掙脫不開，氣極反笑，咧嘴冷冷的哦了一聲，沒好氣的看著呂不韋∶“沒把握的事叫老子作甚?與其膽戰心驚的去博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倒還不如在監牢裡等死，說不定哪天他們看不慣老子覺得老子沒什麽用了，就隨手把老子砍了，誰要跟你瞎咧咧。”

　　而呂不韋卻笑盈盈的松開了嬴異人的手腕，將他一把摟在了懷裡∶“若是成了，我要在你秦國為相，享受每天受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嬴異人趴在呂不韋懷裡，不屑的呵了一聲∶“若是回了我的秦國，哪怕是未來的整個天下，都是你來做相！”

　　呂不韋抱住了嬴異人的肩膀，

笑的眯著眼睛，對著嬴異人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樂得合不攏嘴。　　“一言為定！”

　　“呵，一言為定！”

　　“拉鉤！”

　　“呵，好！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王八蛋！”

　　呂不韋把嬴異人死死的抱在了懷中，兩人在冰冷的監牢此時卻笑的跟個孩子一樣。

　　外面如鵝毛的大雪從監牢的窗戶內打在兩人身上，嬴異人抱住呂不韋的肩膀，張著嘴笑著，卻因為餓了太久發不出一點聲音，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曾在酒樓裡為了一睹頭牌的芳容而大手一揮，豪擲千金的時候，那時候的他，不是儲君、不是質子、是嬴異人，是那個不被任何人定義的嬴異人。

　　……………………………………………………

　　一席龍榻前，呂不韋跪在床前一言不發，右邊跪著失聲痛哭的是嬴政，左邊是不可置信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的李斯。

　　呂不韋看著龍榻邊上垂著的一隻皮包骨頭的大手和眼前那逐漸冰涼的軀體，想著昔日的過往和那些曾立下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誓言，不由得苦笑∶“贏子楚，你這個不守誠信的家夥…………”

　　如此，是大不敬，但那兩行濁淚，已使得官袍浸濕。

　　“給我來一碗！”一聲咆哮，打斷了呂不韋的思緒。

　　饑民腳步一頓，方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一時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但那伸在半空的一隻破碗卻並沒有收回去，看著眼前不只是寒冷還是害怕而顫抖的饑民，呂不韋悻悻的搖了搖頭。

　　“是了，便是如此，又能如何啊！”

　　“此不為命乎?”

　　說罷，呂不韋伸著長湯杓舀了一杓米湯，倒在了那位愣在原地顫抖的饑民的碗裡，還給她拿了一個乾糧餅。

　　餅被凍得發硬發冷，發乾的難咽下去。

　　但拿到食物的饑民卻不管這個，小心翼翼的護住破碗，快速的來到一片空地前，那裡有個小女孩，衣不蔽體，頭髮糟亂到看不清面容。

　　小女孩見女人過去，頓時雙眼放光，想要起身去迎接， 卻又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而已經拿到食物的女人頓時嚇壞了，慌亂的將滾燙的米湯灌了一口，嘴對嘴的朝著小女孩喂下。

　　但女孩的嘴角卻流出了一些米湯，一滴一滴的打在冰冷的雪地上，將冰冷堅硬的雪地一下一下的融化。

　　米湯並沒有和女人想象的那樣順利流進女孩的嘴裡，而小女孩也沒有醒來歡快的抱著女人的肩膀，笑嘻嘻的看著她。

　　女人仰天長嘯，瞪著眼睛看著那依舊下著鵝毛大雪灰蒙蒙的蒼天。

　　她趴在女孩的身上哭了起來，哭的天地動容，哭的撕心裂肺。

　　她哭了好久好久，一直到呂不韋面前排著打飯的一個長隊都打完了還沒有停下。

　　雪越下越大，女子依舊趴在女孩的身上，但卻停下了哭聲，沒有了一絲動靜。

　　呂不韋緊了緊身上的狐毛錦裘，抬頭看著那大雪紛飛的王城，歎了口氣。

　　呂不韋低頭看了一眼已經乾淨的不用洗刷的大鍋，吩咐士卒收了發放糧食的東西，帶兵回宮。

　　而那個女人依舊趴在女孩的身上，女人的手指被生生掰斷，手中的乾糧餅早已不見了蹤影，而身邊的一隻破碗被摔得粉碎，米湯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呂不韋自始至終都再沒去看女人一眼。

　　士卒也一樣。

　　沒有人會在意女人是否能熬過這個冬天，也沒有人會在意有多少人是否會熬過這個冬天。

　　上位者，永遠考慮的都不是溫飽的問題。

　　他們有自己的事情要去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