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至,孟夏始。
這是一個乾旱的夏日,在這個本應梅子黃時雨的季節兆南縣愣是大半月不見一滴雨水。
卷了綠葉幹了溪流。
到了傍晚時,夕陽透過晚霞讓世間籠上了些昏黃,晚風輕輕吹拂過,多少吹去些仲夏白日的熱氣。
七裡村旁的山谷中有一座古泉,正有些山民在泉邊打水回去做飯。
他們還帶了些山間瓜果放在樹與泉中間的小壇前,感謝這位居住於此的神明,讓他們村在這久旱之時還能飲上一方甘泉。
這時路旁來了一個男子,約莫及冠模樣,穿著尋常青衫,一頭墨發面容白皙俊朗。
他叫張臨舟,是七裡村的村神。
那雙明亮眼睛注視著這些取水的愁苦山民,聽著他們的在討論田地之事。
“老夥計,今日去看我家那塊田地,那秧苗都被曬蔫了。”
“哪家的不一樣?村裡那些壯後生都去渡田河挑水灌溉了。”
“這山路難走一日能挑多少?這樣下去怕今年真要顆粒無收!”
“上年好不容易在村神伯公護佑下多產了些糧,我以為這日子會越來越好,可今年又這樣,真是命苦啊!”
“可惜這泉水隻堪堪夠日常所需...”
“唉,我們只能盡人事了,就看伯公會不會憐憫我們吧...”
“.....”
張臨舟聽到這兒也是不由得歎了口氣。
村民們把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這次小境主遣來神使說這半月內布雨司也不會行雲布雨。
也沒有從“財政”地祿司中撥錢統一降雨,隻按照各地情況簽署了不同雨量的降雨敕文,按上世的話來說沒錢但給了zhen策!
說白了就是要他們這些基層神明自己想辦法解決這次乾旱。
嘖,這基層神真不是那麽好當的!
一陣風動樹曳,斑駁光影動。
張臨舟緩步來到泉邊小壇,與這泉水之神打過了招呼,閑聊了幾句便說明了來意。
他是沒錢請來會降雨的水部神明,所以才想著來這泉神這裡打打秋風,這話說得自然也是大義凜然。
“泉神,你我同受七裡村的香火,此時你我也應同心協力應對這次旱災!”
那泉神聽到這話輕啐一口,就知道這個村神不安好心。
說到底不就是想讓自己免費做那勞力去引水澆地?裝什麽啊!
這家夥就是個徹徹底底的財迷,他就沒見過哪一個神明竟然為了那丁點香火去漫山遍野替人找貓找狗的!?
為了這點香火連臉都不要了,這時又想來忽悠自己!
這吃過幾次虧可不能再上當了,於是果斷回絕了他
“與我何關?”
見這般說張臨舟也是預料到了,畢竟誆騙這泉神兩三次了,索性換了個思路。
“好你個泉神,今晚我回去就托夢給村民,告訴他們斷了你的香火。”
“不稀罕!”
“我去巡察司參你一本,說這有淫祀。”
“請隨便”
這般油鹽不進的模樣讓張臨舟也隻得放下白嫖的心思,討起價來。
“兩枚!”
“三枚!”
現在天地中氤氳的水氣不多,其余同行也在爭這水氣,再想引起水來耗費比往日多幾分,這水部眾神都紛紛漲了價。
自己還是看在這家夥雖然神品不好,可卻也算是合格的神明面子上隻漲了一枚香火銅錢。
就沒見過那般勤奮的神明,真是四時不歇在那梳理地脈、清理瘴氣、巡守山林、處理祈願。
他是知道這七裡村長什麽樣的,環境閉塞土地貧瘠,地脈紊亂水脈不暢,換了幾屆神明來最後都搖頭躺平了。
可這家夥竟然迎難而上,短短兩年時間就讓七裡村的田產增收了一成,要這張臨舟還不算合格那這兆南縣估計就沒有合格的神明了.....
此時聽到這價格張臨舟張大了嘴,好似聽到什麽震驚的消息一般。
“你怎麽還漲價了呢?作為神明的底線呢?”
“拒不還價!”
又想到這男子過往的“累累惡行”,泉神不忘補充了一句。
“先付後用!還有上次一枚欠著,一並給了吧!”
“能不能欠著先,沒錢了....”
“有緣再見....”
“......”
看著失去了動靜的泉水,張臨舟最後只能捏著鼻子應承了下來。
“三枚就三枚,今晚子時村頭見!”
“好!”
“......”
張臨舟走的時候心都是在滴血的,伴著夕陽獨自走在田埂,狠狠咬了一口順來的靈食瓜果聊以慰藉。
這修行要香火,雇神辦事要香火,買靈物也要香火,神明的世界裡事事都要香火。
可這村民積貧積困已久,讓他們大部分時候都處於消極低迷的狀態中,這樣從他們身上被動產生的香火就會變得很少,還會衍生出各種麻煩。
一枚香火銅錢逼死神啊!
可實在沒了辦法,這個世界的神明也不是那麽好當的。
上有功考司考核,下有生民們撅廟....
上一任七裡村村神就是連續得了差評被擼掉的,他可不想剛做兩年正神就做回野神!
想起那上一世的悲慘,這輩子他可不敢再躺平了....
眺望遠處,碧空中有不少烏雲正在形成,其中有神光道道,那是受雇的水部神明正在局部降雨。
這縣中其他神明轄地環境和香火都要比七裡村好,又有錢直接請來神力渾厚的水部神明興雲行雨,不似他拿著降雨敕文沒錢請神降雨,著實讓神羨慕。
民以食為天。
他這次不管如何起碼要保證五谷之事,這樣也不至於在功考司那裡年終評核中得個[差評]
對他來說這九品村神來之不易,可不敢來一個出師未捷身先死。
不過誰還不會卷呢?
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他還真就不信自己搞不好這七裡村了!
......
日落月升,當清澈的月光灑下,稻田中便開始熱鬧了起來。
蛙聲與蟲鳴不斷,張臨舟靜坐著欣賞著這美麗夜景。
星空浩瀚繁星點點。
這不是前世那種靜寂的宇宙,他可知道上面那些星辰上都住著神明,他們要按著天道年歷驅使著各自星辰組成星相,配合著四時運轉,更影響著凡間禍福命數....
到了子夜時分,勞作了一日的村民早已睡下,村裡除了偶爾會傳來一兩聲狗叫,倒是安靜。
張臨舟有些犯困了,正想著要不要過去把那不守時的泉神揪過來之時,乾涸的田渠中湧來一道水流,不用看就知是那泉神到了。
他起身打了個哈欠,白了那正在顯化的泉神一眼。
“伱再晚點來我都要回去睡了”
這個時候這泉神也沒有化為人形,反而露出那生有四足,身體扁長黝黑,長約七八丈的本體來
泉神本體是一條鯢魚,因天旱時會含水上山,居於樹下時張嘴引鳥。
山民們誤以為是泉眼便到此取水,多感念這汪泉水救命恩情便開壇祭拜,久而久之在香火熏陶下便開了竅,成了野神,還凝了道神通[泉眼],是有些福氣的。
這泉神那雙醜萌醜萌的小眼睛盯著張臨舟,大嘴吐露人言。
“三枚香火錢”
“嘖,難不成我堂堂神明還會框你不成?”
“呵呵...上次你也這麽說的。”
泉神是不見香火不撒手,張臨舟也隻好一臉肉疼地掏出三枚來,還不忘叮囑一句。
“這可是我的全副家當了,你可記得保量!”
泉神沒有說話,將三枚香火錢卷入大嘴之中,一躍來到坡田高處便張大了嘴,也不耽擱直接施展出神通[泉眼]。
夜晚時分水汽比白天要濃鬱幾分,一道微弱光芒從泉神體內擴散而去然後將這四周七八裡地的稀薄水氣席卷而歸。
一道水流從他那大嘴之中涓涓流出,流入水渠之中再分流到各田地裡,滋養著乾涸的田地。
待水流積攢到了一定程度之後,張臨舟自然不會讓這好不容易來的水被土地吞噬大半,開始配合著施展本職神通-[潤養]
催動起神海中央那枚泛著青黃二色的神印。
神印的底色是由神道底蘊決定的,七品之下為月白色,五品之下為緋紅....
而泛著神芒顏色是神職決定的,村神是土神和谷神的聚合體,所以青黃兩芒並重。
一般來說村神到了最後選擇其中一種神職,另一種神職則降格為神通。
之後也就不再叫做村神這種泛稱,而被稱呼為土地或者谷神,這樣可以減少大半的工作,還領一樣的俸祿。
別看這世間許多神明好似有許多神職一樣,可那大多也是神通罷了。
就好似那渡田河的河神其神職是管理渡田河, 也會引霧降雨,但不意味著他成了雨神。
他可以不引霧降雨,功考司與冥冥天道都不會管他,因為這屬於“額外工作”。
可他要是不管理好渡田河那就要遭殃的,因為這是他神職的職責!
可張臨舟一開始就打算卷死別人,自然那樣都不肯放下,所以他神印中青黃二芒並舉,在兆南縣中也是獨樹一幟....
此刻神印浮現在他頭頂之上,其中青芒大漲,隨後這青芒化作一粒粒微塵落到那蔫巴蔫巴的秧苗上。
在張臨舟視線中秧苗那深埋於地底的根須泛出淡淡青芒,在泥土裡猶如一盞盞小燈籠亮起。
這山間田地中所有的禾苗此時都好似活過來一般,根須在青芒輔助下開始貪婪地吮吸著土地裡的營養與水分,盡情舒展開著禾葉,變得清脆欲滴。
一陣山風吹過,拂起了一道翠浪,簌簌聲起,禾苗便高了幾分!
經過約莫一個時辰的努力,張臨舟輕呼一口氣收了神通,臉上喜色是怎麽都收不住。
“呼,可算是成了!”
這次施展神通之後這禾苗算是保住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此時泉神縮小體型在那邊似小狗一般趴著大口大口喘著氣。
那看向張臨舟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怨念,本以為潤了田地就行,可這張臨舟偏生還施展起神通讓他也只能跟著繼續引水,把他也是榨幹了。
張臨舟看著他這副模樣也是心裡好笑。
“哼,你以為這香火是那麽好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