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邙如泥塑般坐在一塊大石上。原本乾涸的河溝因剛下過雨,溪水咕嚕咕嚕如囈語輕聲流淌,嘰嘰吱吱的夏蟲把夜色越發叫得幽深縹緲。一鉤彎月悄悄從山丫爬上頂空,又斜掛西天,如一隻眯縫的睡眼。溝底輕輕漫起一層氤氳薄霧,夜已很深。
與周遭的靜謐相反,白邙卻思絮萬千。
那承載逃離山村的一線希冀,被高考落榜徹底破碎了。本來他是最有可能考上的,誰知哪個狗日的,突然要在高考科目中增加英語,所有畢業生都傻眼了,因為從踏進校門的那天起,學校沒開設一堂英語課,師生們在驚慌失措中,拚盡全力,夜以繼日地熬紅雙眼衝刺了四個月,還是無一例外地以最初擔憂的結果而告終--全校沒有一個考上大學。大家在失望的懊惱與詛咒中還沒返過勁來,噩夢接踵而至,新的政策規定:從第二年起複讀生不允許參加高考。好多人忘記了咒罵,失魂落魄地哭了。
白邙沒哭,他默默收拾行囊,回到白家丫口,一邊臉朝黃土背朝天地修理地球,一邊等待參軍的機會。然而,連等兩年,津關鄉沒一個參軍名額,又等一年,他卻超齡了。
所有的希望徹底破滅,當他認命地蜷縮在那片土地,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荷鋤歸來挑擔出發,迎來雞冠色的朝陽,送走豬血般的晚霞,沿著如烤乾的蚯蚓一樣的山路,狗毛似的亂草不屈不撓地鉤掛著褲腿,憋屈著不安份的念頭,死熬著寡淡無味的日子,準備重複祖祖輩輩厭煩得吐幹了唾沫的宿命的時候,他又見到了羋璐,確切地說,是收到她寫給他的那封信。
早年,他們兩家都在一個生產隊,他家在上隊,她家在下隊。所謂上隊,就是住在半坡以上,出門全是刨得秋冬如同脫光膀子、春夏好象橫披著綴滿綠色補丁的坡地,只有山凹處順勢建了一溜兩邊尖中間鼓的梯田;下隊則住在山腳下小河環抱的平壩,平壩靠山高約兩米修了一條當地叫堰溝的人工水渠,平壩裡除了住著三十多戶人家的羋家灣,則是奇形怪狀的水田,田坎邊間雜生長著司茅草、折耳根、冷飲藤、地瓜兒、刺萢......
一九七九年,隨著包產到戶,生產隊分成兩個隊,上隊仍是十隊,下隊則是十八隊。
在一個隊時,他和羋璐年齡太小,就隨著父母一同上山下田,大人們成群結隊乾活,他倆就在地邊玩耍遊戲,她邙哥哥邙哥哥叫得甜滋滋的,他也是妹娃兒妹娃兒喊得親切切的,一直玩了好幾年,居然沒紅過臉嘟過嘴。六歲時,白邙到村小上學,羋璐找不到他了,竟傷心地哭了好幾天。
一年後,她也到村小讀書,放學哨子吹響,他們就急著相互找到一起,又說又笑地回家,直到過了那條小河才分手,他沿著山坡小路往上爬,她順著山腳小路往前走。有時小河下雨漲水,他就背著她趟,他用腳小心在水裡探著走,她則在背上不停喊他千萬要穩當。寒暑假,他們又約著一起上山,白邙砍柴禾,羋璐割豬草,他先幫她割,爾後她也幫他砍,一直要到中午或天黑,才各自回家。
小學讀完,白邙考上區中學,因為離家太遠,就在學校寄宿,從此與她分開,心裡把羋璐惦記了好久。第二年,羋璐畢業考試,成績不太理想,只能在鄉中心校讀初中,心裡把自己恨了好久。
隨著包產到戶,他們又分了隊,羋璐被母親纏在屋裡做家務,白邙則被父親趕到地裡乾農活。雖然彼此心裡仍是想著對方,
見面反而越少了。 上初中後,白邙不但學業不斷長進,身體也猛往上竄,尤其讀到高中,個子越長越高,模樣更是越變越帥,他又是校籃球隊的中鋒,訓練比賽很多,學習功課又緊,時間一長,心裡漸漸就落下了羋璐。
羋璐初中畢業,本已考上高中,可那時考大學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農村原本重男輕女,再加她母親身體一直病病歪歪,盡管她有千萬個不情願,還是被父親強行拴在了家裡,操持著幾乎全部家務。幾年過去,她竟也出落得身材高挑,俊臉大眼,細皮嫩肉的,直惹得其他女孩子羨慕嫉妒,自然也惹得許多男孩子手撓心癢,因此,牽線說媒的三天兩頭踏進她家的門。雖然她時不時念想起白邙,也只能暗自怨命慪氣,漸漸地也就把白邙深深地埋在了心裡。
這年初夏,久旱不雨,山上水井乾涸,白邙就到山下堰溝石橋上挑水。恰巧,羋璐也正撅著屁股,蹲在石橋牙坎上洗衣服。
他咣噹放下銻桶,她抬頭看他,其實她早已看見了他,心裡便撲撲亂跳,於是就低著頭,聽到那聲咣噹,她還是鬼使神差地抬頭看他。
四目相對,她白皙的臉龐不由得頓時彤紅,右手在水裡摁著擰成一團的衣服,左手慌忙拽背後的衣襟,反手時卻碰倒原先盛衣服的空銻盆,急忙丟掉右手衣服要抓,銻盆卻在石墩上斜著軲轆半圈,哐的一聲掉到橋下河溝裡,她趕忙起身,探頭瞅橋下的銻盆,對著兩米多高筆直的橋墩探望,急得臉紅到了耳根。
白邙也早看見了她,心裡也滋味萬千,本想跟她打聲招呼,卻是感慨難言,隻抿嘴一笑。見她慌亂中打翻銻盆,也不言語,雙手扒著橋沿墜下身子,腳尖在一截石棱上輕點,一翻身跳上河溝邊的一塊石包,右手攀著一棵倒掛的樹乾,探身抓了銻盆,又順著溝畔走了十幾丈遠,爬上堰溝,把銻盆遞給她,發現盆底凹進一塊,他就把銻盆摁在石礅上嗙嗙幾拳砸平,遞過去的時候,輕聲叫喚道:“妹娃兒。”
羋璐嗯的應了一聲,接過盆放到她腳邊,聲如蚊嚶地也叫道:“邙哥哥。”
白邙正想蹲下舀水,聽到她喊,也跟著嗯的應了。
羋璐輕聲道:“勞慰噠。”說著就彎腰使勁揉搓衣服。
白邙回應道:“也不費勁,勞慰啥子嘛。”
他本來還想跟她說說話,又不知從何說起,就舀滿水,挑起走了。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扭頭回望,發現她也探著脖子眺他,彼此心裡又蕩起難以言狀的漣漪,種種往事也如同鮮活的畫面,一張一張地在腦子裡不停地閃現。
接連幾天,仿佛心有靈犀,他依舊去那裡挑水,她仍然去那裡洗衣服。慢慢地,他們不再有剛開始見面時的窘迫,言語交談逐漸多了起來,表情神態也逐漸自然起來。有時她幫他舀水,有時他也幫她擰衣服。聊得高興時就不由自主地開心喜笑,說到為難處又忍不住唉聲歎氣。他挑一擔水的時間越來越長,她洗一次衣服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們甚至盼望這美好的乾旱能夠持續得更長一些、再長一些。
然而,天還是下雨了。
幾天聊下來,白邙已知道羋璐經父母作主,許配了人家,未婚夫就是一隊吳大成的兒子,叫吳新。吳新小學還未上完就跟父親學剃頭匠,挨家挨戶給農村男人剃頭。多年前,吳大成在兩個兒子的攛掇下,拿出所有積蓄,又借了一筆錢,買下生產大隊的舊面坊,雇了一個師傅,開起了新面坊。包產到戶後,農村收成越來越好,小麥也越來越多,面坊的生意也跟著越來越紅火了。
白邙去面坊換過掛面,自然認識吳新。他個子看上去好象沒羋璐高,頭髮黑硬,發際幾乎壓到眉頭,說話嗓門粗大,語速急促,顯得脾氣很大。想到羋璐要嫁給他,白邙很是為她可惜,再想自己,胸口又隱隱作疼。
其實,白邙高考落榜回到農村,引親作媒的也不少,介紹的姑娘,村裡村外也有七八個,但他一個也沒應承,連見個面的心思也沒有,總盼著等參軍遠走,作別那望厭了的山、爬煩了的坡、摔累了的汗,不甘心被一個不喜歡的女人象牛鼻繩一樣拴在這山裡,他向往那重重青山外面的風景。然而,當兵的想法落空了,逃離的願望落敗了,遠近的媒人也得罪了,閑言碎語卻多了。
下雨之後,白邙沒再去堰溝挑水,他和羋璐也再沒見過面,既已知曉她定了親,再相見也不過兩頭傷感,說不定還平空裡起炸雷,殘傷滿地,但他心裡還是猶如抽出了肝腸,空蕩、失落。
然而,雷還是平空裡炸了。白邙和羋璐在石橋上的見面被下隊的好幾個人看見,閑話也就隨風而起。更有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添油加醋地說白邙和羋璐如何摟抱親嘴更有甚者,竟說曾看見白邙把羋璐勾引到竹林裡......在娛樂匱乏的農村,在他們那乾涸的精神原野,如同久旱縫甘霖,津津有味地渲染、傳說得繪聲繪色,樂此不疲。
也有氣不憤的,找著白邙的父母,羞臉臊皮地數落指責,甚至惡毒地咒罵。白邙知道的就有下隊的王伯娘找過他媽,羋黑狗乾脆攆到地裡,日奶操娘的罵他爸,還差點動鋤頭打起來。
母親實在忍不住了,流眼巴淚地哭道:“邙娃兒哩,我的冤孽啊,水都倒人家鍋裡噠,你去拂它做麼子嘛?”
父親也氣得夠嗆,眉橫臉黑地咒罵那些傳閑話的人:“,嘈他媽的屎,在一起又啷個,你們他她的屁股乾淨嘜?”
哥嫂雖然已經分家另過,但也聽到了不少傳言,遭受了不少嘲諷,心裡也是氣鼓鼓的,嫂子不好當面發作,就攆雞打狗地罵:“你個吃野食的下賤東西!”
也有人故意問白邙:“涮鍋水好喝哈?”
每每這時,白邙免不得倒眉豎眼,狠聲狠氣地吼道:“嚼你媽的牙巴骨,老子跟你媳婦一起涮過鍋的,你喝兩口涮鍋水!”
雖然這些讓白邙惱火,但也並非全是壞事,反倒引得白邙對羋璐用起心來,甚至產生了與羋璐把關系更進一步發展下去念頭,從心底裡希望她能跟吳家退婚,他們兩個也能夠相好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