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邙不知道的是,他的心思其實羋璐也有,只是她比他要面臨更大的困難,遇到更多的波折,遭受更甚的折磨,承受更重的屈辱。
那天傍晚,天已麻黑,白邙去挑水,水井在他家下邊的半山凹裡,水井邊是菜園,連同周圍一片都是他家的承包地。他正扯起一桶水,橫著扁擔要把另一隻桶往井裡捯,只聽身後輕聲呼喚:“白邙哥。”
白邙嗯的應了一聲,回頭看時,卻是羋璐,背著背簍,手裡拿一把豬草刀,一臉憔悴,便道:“羋璐,哎呀,你啷個在這哈兒?”
羋璐卻不搭話,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接著就抽抽噎噎地哭。
白邙懵了,放下桶擔,急忙道:“你哭個麼子嘛,有啥事兒你隻管說。”說著要幫她取下背簍,想替她擦眼淚,舉了舉手又放下。
羋璐抬手用袖子橫擦了一下眼睛,淚水卻越擦越洶,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肩膀隨著抽泣一耷一聳,說:“他們打我哎!”說著就蹲下身子,兩臂支著膝蓋,埋頭捂臉,嗚嗚地哭出聲來。
白邙問:“哪個打你,為啥子要打你,咹?”又道:“你莫光是哭嘛,好生說。”
羋璐說:“我爸,當著全家和吳新那個砍腦殼的面。”
白邙問:“為啥呢,因為我嘜?”
羋璐嗯了一聲,哭聲更甚,卻又站起身子,滿臉蒙淚。
白邙緊擰眉頭,胸膛起伏,他扯開汗衫,想走近她一些,羋璐又後退躲開了,壓抑著哭聲說:“我該啷個辦哪?”
白邙又憐又恨,沉聲問道:“你有啥子想法?”
羋璐抬起頭,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紙團遞過去,說:“恁個下去,一條命我早晚都得交給他們噠,好多話,我現在沒法跟你說,回去晚噠,他們又要橫眉豎眼的,我把要說的話都寫在上邊噠,你回去好生看看,大後天擦黑,我還來這兒。”
他接過紙團揣進兜裡,說:“莫到這哈兒來,人多眼雜的,免得被人看見嚼腮幫子,你就去對面松林溝那哈兒吧。”
羋璐悶聲點頭,背起背簍,低頭匆匆走了。此時,山風陣起,拂梢掠過,夜鴉穿空,如幽靈一閃。
白邙挑水回家,撂下水桶,把扁擔向牆角一豎,黑著臉要去臥房。
母親問:“水缸都還沒滿,你就不挑噠?”
白邙說:“今天累噠,身上難受,明兒大清早我再挑,我要歪(躺)會兒,夜飯你們各吃,我不吃噠。”
說著扭身進屋,閂上房門,點亮油燈,展開紙團,幾張捆面紙寫上,留有點點淚痕。
邙哥哥:
我實在不想給你寫,可我一肚子話又沒法給誰說,一滿腹黃連水又能向哪個倒啊!我本來就不喜歡他,從心裡厭惡他,可我爸和我哥硬是看上他家開了個面坊,有幾個臭錢,蓋了幾間瓦房,非逼著我跟他定親,八十塊錢的定親費,我一分都沒用過,都給我哥說媳婦了,兩套衣服,我一次也沒穿,就是這樣,我爸我哥好象揀了個大便宜一樣,還要巴結他們,吳家給幾把面,幾斤麥麩子,就好像給了我們天大的恩賜。每次我被逼著去他家就象進地獄,本來心裡就毛焦火辣的,他們家又指這指那地使喚我,都不知道將來的日子我啷個過得下去!
自從我和你在堰溝橋上碰到了幾次,說了些話,不曉得是哪些爛嘴巴的嚼閑話,非說我兩個那樣了,越說越有鼻子有眼的。吳家就怨頭怒腦的跑我家,耷臉摔話地鬧,我賭咒喊冤他們也不信。
我爸拿起掃把劈頭蓋臉就打,我哥在旁邊幫腔,說大河也沒蓋蓋兒,你啷個不跳河嘛,丟人現眼..... 我當時都不曉得是啷個過來的,任由我爸打去,橫下心連一聲也不吭,讓他們乾脆把我打死算噠。他們越是那樣對我,我心裡就越惱恨,也不知是啷個回事兒,他們打我罵我的時候,我腦子裡卻反而冒出你來,我們小時候在一起的那些場面,就像放電影一樣在眼前晃,就感覺掃把沒有打在我身上,我耳洞裡只有嗡嗡聲,無論他們啷個罵也聽不進去。
他們打罵累了,我洗也不洗,癡呆子一樣躺上了床,一連兩天水米不進。一想起將來我要過的日子,要受的煎熬,一想起過去我倆在一起時的無憂無慮,快快樂樂,眼淚就一湧而出,止不住地淌,枕頭也打濕了,好大一片。
自那以後, 我也跟中了魔症,就是想再見你,前後幾天借著打豬草,就在你家對門的坡地裡轉來轉去,可是一次也沒看到你。又細一想,見到你該說些啥子呢?我兩個被別人看見,又不知嘲出多少風言風語來?真是既想見你,又怕見你,可還是鬼使神差地往你們家附近轉。
唉,白邙哥,你說我這是中了啥瘋啊!
白邙翻來覆去地讀著,嗓子裡好像堵著一股酸辣的東西,仰倒地床上,眼窩裡汪滿了眼淚,他和羋璐的種種過往,又在腦子裡不住地閃現。心裡既憐惜她的命不好,感念她對自己的一片真情;又悔怨自己害她遭罪,恨自己沒能耐讓她逃脫苦海;更惱火吳新那個卵俅龜兒子,把一朵鮮活的花兒給遭踏了。
鐵了心和她好呢?吳新家豈肯善罷乾休,啥毒辣手段使不出來?她家裡哪能窩心罷火,啥陰損招法整不出來?父母的態度已經清楚明了,肯定推三阻四的。其他人呢,巴不得添柴拱火,弄得天下大亂才好呢!
不禁記起《紅樓夢》裡幾句詞來: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唉,真正是造化弄人啊!
白邙心裡煩悶,翻身起來,搭了件襯衣在肩上,開門往外走。
父親在油燈下正編撮箕,母親坐旁邊補衣服,瞪眼問道:“你夜飯也不吃,要死哪哈兒去?”
白邙轉過腦袋,捌開掛有淚痕的臉,硬聲回道:“管啷個多,我死哪哈兒你們收屍去!”說罷徑直走到屋後,跌坐在一片沙包上,望著對面黑黢黢的叫尖峰寺的大山,直到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