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到津關溪渡船口,上得岸來,天已麻黑。白邙想著羋璐說不定已經到了,怕見他不著,難免失望,說不定還會著急離開,連忙穿了褲子,光膀子就心急火燎地往松林溝趕。
老遠就看見羋璐果然已到,正探著身子焦急地四下張望。白邙幾步竄過去,喘著粗氣輕聲自責道:“對不起,對不起哈,下午有事兒去了一趟溫湯井,回來沒趕上車,緊趕慢趕還是晚噠。”說著,就拉了她往松林深處走。
羋璐說了聲莫得事,順從地被他拉著,身子卻不住地微微發抖,剛洗過的頭髮用手帕扎成馬尾,飄出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月亮從對面山丫口冒出一條邊,被雲遮著有些模糊,秋蟲的吱吱聲越發響亮。
白邙找到一道石坎,扯了幾把草墊上,拉她坐下,察覺她很緊張,安慰道:“莫怕!”
羋璐輕嗯一聲,卻手捂胸口,帶著顫音輕語道:“我心裡好慌亂噢!”
白邙蹲坐到她旁邊,拍拍她的肩膀,努力平息撲撲直跳的胸脯,擔心地問道:“你出來不怕你家裡曉得?”
羋璐道:“我大舅媽昨天死噠,我媽老漢兒(父親)上午就被喊去幫忙,出完喪,估計得後天才能返。”
“你哥也去噠?”白邙問。
羋璐答道:“我哥去巫溪拉木料,前天就走了,說要七八天才回來。”
“為啥子不讓你去幫忙?”白邙又問。
“屋裡也需要有人照看,他們就把我留下噠。”羋璐又說。接著,她又叫一聲:“白邙哥.....”卻欲言又止不說了。
白邙轉過頭看她,探問道:“嗯?”
羋璐歎了口氣,道:“這種日子,我實在過厭煩噠。”
白邙沉思了一會,問道:“你啷個不跟他們家退婚呢?”
羋璐唉了一聲,道:“我啷個又不想嘛,只是我們我老漢兒我哥都反對,我媽雖然不表態,但看樣子她也不太讚成,一來把他們家給的訂婚錢給用噠,要退婚就得把錢退給他們,我哥始終舍不得,二來,我哥跟他們家還有一層關系。”
白邙緊問:“啥子關系?”
羋璐說:“我哥的媳婦是吳新姨表姐,媒人還是他媽。”
白邙一驚,心想,如果僅是訂婚錢禮的問題,倒還簡單一些,自己就可以想法掙到,但一旦她退婚,吳新家裡肯定會攛掇他哥的媳婦也要跟他鬧退婚,這樣一來,羋璐勢必孤掌難鳴,除非她不管不顧執意要退,可她又是個柔弱性格,難得強勢的人。
白邙心裡有些難受,又一琢磨,問道:“你哥他們打算啥時候結婚?”
羋璐搖了搖頭,說:“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我哥巴不得越早越好,但他媳婦家裡要他砌房子,不想跟我媽老漢兒一塊過,而且還要拿一筆彩禮錢,他想掙錢結婚都跟著了魔一樣。”
白邙心想,他哥去山裡拉木頭,原來是做木材生意,於是又試探地問:“要是你哥先結了婚,你願意退婚不?”
羋璐一愣,眼睛看向白邙,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心裡就有些活動起來,真要是這樣,倒不失一個轉機。可又一想,他哥結婚肯定要借一屁股債,到時即使能退婚,家裡卻拿不出錢來,而且,她也不清楚白邙對她是啥態度,不免又歎了一口氣,說:“想終歸是想,只是到時又不曉得會惹出多少口舌是非來。”
白邙直眼看她,篤定地說:“只要你想,就好辦,嘴巴長在別人身上,
說好說歹隨他們的便,又刮不掉你身上幾塊肉。” 羋璐偏過頭去,說道:“退了他們,別個人家哪還敢要我,我也不可能當一輩子老閨女。”
白邙已知她的心意,仍盯著她道:“誰說讓你當老閨女噠,只要你悅意,我可以托個人到你們家裡去說媒。”
羋璐心裡亦喜亦臊,不覺緋紅了臉,揉捏著自己的衣襟,低聲道:“你悅意我就悅意。”說完又想到退婚錢的問題,愉悅的心情又沉了下去,說:“還不知道要退他家好多錢呢?”
白邙說:“多少我都能掙得到。”說著就,伸出手要摟她的肩膀。
她擺了兩下肩頭就不動了,扭過頭來問道:“農村裡哪裡那麽好掙錢,你是說得輕巧挑根燈草。”
白邙急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辦法終歸是有的,恁個你莫操心。”
羋璐到底還是不踏實,問:“你有掙錢的門路?”
白邙嗯聲應道,羋璐緊問:“麼子門路?”
白邙嘿嘿輕笑道:“到時你就知道,俗話說,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來一世窮。我也琢磨過噠,要想過好日子,沒錢不行,要掙錢,光憑氣力也不行,還是要動腦筋。”
羋璐相信他會有辦法,也不急著問明究竟,想到自己今天來,至少也看到一絲亮敞,心裡不覺暢快起來,把頭依著他的肩膀,聊起了倆人小時候的種種樂事。
白邙心裡也覺得快活甜蜜,隨附著她朝好笑的往事引,聊到高興處,兩人都不禁嗤嗤地笑起來。
一輪半月已躍出山凹,斜懸在空中,周遭越發清靜,夜鳥如黑色的閃電,從空中劃過。皎潔的月光瀉在她的臉上,白邙看去,竟有些發癡。
忽然,羋璐像從惡夢中驚醒似的渾身一顫,接著就拿手拍他。
他懵然問道:“怎麽啦?”
羋璐用手指了指對面山腳下的一片坡地,小心地說:“你看。”
白邙問:“麼子?”
羋璐說:“好像有人,剛才閃了一下亮。”
白邙一驚:“啊!”又道,“我來的時候沒看到有人哪。”
羋璐也怕起來:“會不會朝我們這哈兒來?”
白邙用手壓了壓她,噓聲道:“莫說話,先看看。
他倆如同暗間掠食的夜鷹,一邊拿眼睛死盯對面的坡地,一邊貓腰往一棵大松樹後面掩藏,卻再也不見亮光閃動。羋璐緊抓著白邙的胳膊,氣息很緊促。
白邙張大雙眼,足足掃視了好一會兒,突然說:“確實有人,你看。”
羋璐緊張地問:“哪哈兒?”
白邙指了指月光下的一片花生地,說道:“那哈兒,看到沒,有兩個黑影,蹲著在動。”
羋璐也定睛觀瞧,點頭道:“是唉。”接著又問:“他們在做麼子?”
白邙略微一想就明白了,說道:“好像是在扯花生。”
八月間,花生逐漸成熟,一些缺錢的村民已經開始扯摘下來,縫集去賣嫩花生,城鎮的人也喜好償個新鮮,但畢竟沒有完全成熟,賣的人並不多,因此,價錢反而比較高。
羋璐有些糊塗,問:“為啥子黑天瞎火來扯呀,白天為啥子不?”
白邙冷笑道:“白天他們不敢,你知道那片花生是哪個屋頭的?”
羋璐問:“哪個屋頭?”
白邙說:“我們屋頭的。”
羋璐驚道:“啊!那啷個做,讓他偷還是不讓?”
白邙心頭有些惱恨,說:“不讓,兩個人不知要偷好多呢。”說著,他四周打量一遍,又湊近她耳朵說:“你先在這哈兒莫動,我從那邊摸過去,看看是哪兩個?”
羋璐嗯了一聲,回應道:“要得,你精心點哈。”
白邙摸出去十幾步遠,看看月亮已經當空,想到將過午夜,一旦跟那兩人吼鬧起來,不知要拉扯多長時間,於是又折身返回。
羋璐有些奇怪,問:“你啷個又回來噠?”
白邙說:“我怕跟他們一時半會掰扯不清白。”
羋璐以為他不想去了,就問:“那讓他們白偷?”
白邙說:“不,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想說的也差不多說噠,將來啷個做法,你明白了不?”
羋璐懵著頭,以為他問的是怎麽對待兩個強盜,就小心地問:“咹,你想啷個做?”
白邙說:“我先送你從山背面回去,一會兒我再過來找他們。”
其實他也怕一旦吼喊趕來,說不定要驚動附近的住家人戶,到時亂七八糟的人竄來竄去,羋璐可能就會被發現,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倆現在的關系,即使沒被人發現,人來人去的,她也會被困在松林裡,無法避人眼目地脫身,因此,盡管心裡有些不舍,還是決定先把她送回去,然後再乾乾脆脆地來理論。
羋璐也是難舍,極不情願這美好的幸福時光被攪掉,又心疼他家的花生被偷,心裡面把那兩個強盜詛咒了十數遍,卻還是聽話地順從了白邙的安排。
他們從松林北邊穿出,沿山脊摸探著往下走,路過一個小沙坡時,羋璐腳下一滑,唉呀一聲輕喚驚叫,徑直朝沙坡下邊的沙氹裡滑倒下去。
白邙原本在下邊護著,卻不想沙坡太滑,腳下也沒撐住,再加羋璐滑摔得太過突然,他也沒準備,下意識地想用手抓她。
羋璐本來還在上邊,白邙伸手一抓拽,她便更加不穩,不由自主地張開胳膊抓抱。
白邙在下邊愈發失去重心,也本能地張開雙臂要接住她,兩人竟相互摟抱著滾倒在沙氹裡,羋璐正好俯壓在白邙身上。
好在沙坡不是太陡,而且也短,又好多天不曾下雨,因此,沙氹裡盡是乾爽松軟的沙子,他們倒下時並沒摔著,卻還是不起來。
羋璐閉眼不動,臉貼著白邙的脖子,靜靜地任由他箍抱,溫暖的氣息摩挲著他的脖頸,一股酥麻的電流迅速充塞進他的身體,火燙的血液開始在全身奔湧,他輕輕地硬起脖子,慢慢地把嘴探向她的唇。
夜色靜謐而甜美,滿天月光迷蒙如水。
幾分鍾後,羋璐如夢方醒一般,慌亂地爬起來,臊紅著臉扯拽上衣下擺,醉酒似的有些站立不穩。
白邙也站起身子,又一次將她擁進懷裡,輕吻著她的秀發,輕聲說:“要不我不去了?”意思是讓那兩個強盜盡管去偷吧。
羋璐也有些意亂情迷,嗯了一聲,盡情地享受著他的擁抱,一會兒又莫名地擔心起來,推開白邙,說道:“哥,你還是去吧,我心裡害怕。”
白邙嗯著應了一聲,猶豫了一刹,說:“那我把你送到你們院子後頭。”
羋璐輕輕拍打上身,雖然月色明亮,但還是看不清衣服哪兒髒了。
羋璐到底害怕被人撞見,又想趕快回去換衣服,心裡就有些更急,說:“沒幾步路,你莫送噠,被人撞見也不好。”說罷起步就要走。
白邙伸手又拉住她,問:“你剛才說,你媽老漢兒要後天才回來?”
羋璐嗯的應道,卻不知他是何意,反問道:“你問恁個做啥子來?”
白邙說:“那明天,你還是一個人照看家裡。”
羋璐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回應道:“咹,你是說明晚還來?”
白邙問:“行不?我還有些話想跟你說呢。”
羋璐略一思索,應道:“要是我一個人在的話,我就來,可我又擔心......”
白邙接口問:“擔心麼子來?”
羋璐回答道:“擔心他們要是晚上回來噠,我又啷個做呢?”
白邙一想,她說的倒不無道理,也有點猶豫起來,說道:“也是哈,既然恁樣,那還是算噠嘛,今後再找機會。”
羋璐想了想,說道:“你看恁樣行不,我先等到晚上十點鍾,如果他們沒回來,我就來,那個時候幾乎都睡噠,他們也不可能再回來。”
白邙欣喜道:“要得,那你回去的時候慢點哈。”
羋璐嗯的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白邙不舍地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她進了院子,她家的窗戶裡閃了閃燈,才順著山梁繞過松林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