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璐信中約他的那天中午剛過,日頭還明光晃晃的,白邙從地裡掰了溜尖的一大背簍包谷回來,抓住簍底,往街簷下的牆角一彎身,一背簍包谷唰地倒了出來,隨即斜肩歪身,背簍就順著臂肘出溜到地上。
走進灶屋,抓起瓢瓜從缸裡舀起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又提著一桶涼水在豬圈裡衝了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出來。
母親正砍豬草,幾隻雞在豬草堆裡刨食,她噓地一揚手,雞噗地展翅跳開,轉頭問:“你這身穿著,要到哪哈兒做莫子去?”
白邙叉開手指梳弄著頭髮,答道:“上次跟幾個同學說好的,今天約到鎮上打團夥(聚餐)。”
母親把刀剁在豬草板上,又問:“現在恁個忙,抽啥子瘋要打團夥?”
白邙也不看母親,說道:“商量啷個搞點生意。”
母親又驅趕了一下圍過來的雞,問:“啥時候回來?”
白邙擴了擴胸,說:“晚得很,莫等我哈,門閂也莫插,拿板凳頂著門就行。”
母親撩起圍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對這個不太安分的兒子,心裡有些莫名的不踏實,說:“現在又不是過不下去,泥巴坨坨也是錢糧呢,只要手腳不懶,安下心思把莊稼搗整好,我多喂幾條豬,多喂些雞子下蛋,再種些家常小菜,逢場趕街去賣,一年到頭多少還掙得到幾個活錢。”
白邙不耐煩地哼聲道:“那點兒錢能夠啥,送情趕禮都緊巴巴的,買化肥農藥種子都差一大砣,遇到個涼寒腦熱的還不是要低眉順眼去借?嘿著嘿著的挑糧食去賣,也賣不成幾個錢,一年到頭每人還做不了一套新衣服。”
母親邊把雞刨開的豬草掃攏,邊說:“你心也不要太大,有那個心還得要有那個命。”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外財不富,你看那些蓋了平板房的,哪家不是做這生意那生意的?”家裡的黑狗從屋裡竄出來,圍著白邙跳,被他一掌扒開。
母親歎道:“錢錢錢,開口閉口都是錢!”
白邙瞟了母親一眼,說道:“這年頭要沒錢,見人都要矮一截,你看那些有錢的,嗓門吼得跟轟雷一樣,腦殼抬得眼睛都朝上了天。”
母親動了動嘴,想想他說的也不是沒理兒,可又擔心地問:“你要做生意我不阻攔,可我們到底手長衣袖短,本錢呢,天上掉下來?”
白邙煩道:“這些你們都莫管,我自有我的打算,不讓你們勞神費心的。”說著轉身急風急火地走了。
母親彎下腰又開始砍豬草,不知道白邙已走,還自顧自地說著:“眼前忙著要掰包谷鏟草焐灰,屋裡屋外的活路一大堆,我在屋裡要飼候這一大群畜生,忙得車軲轆轉,外頭你老漢兒(父親)一天忙得腳不沾地,你倒有心思到處亂跑。”
回頭不見了白邙,憂鬱地愣了一會兒神,一群雞卻在砍好的豬草堆裡搗亂地撩刨啄食,便操起身旁的短掃把,恨恨地擲過去,雞群便炸著翅,轟地四散驚逃,咯噠咯噠叫成一片。
其實,白邙並沒有什麽約會,他要找鎮供銷社收購門市的許波。他倆是高中同學,在同一間宿舍住上下鋪,又都在校籃球隊訓練比賽,白邙人高馬大打中鋒,許波身子靈活打控球後衛,球場上兩人配合默契,球場下兩人也彼此仗義,相互間一直情投意合。
自從看了羋璐的信,他心裡在盤算。
吳新一家不就開了個面坊,掙了點錢,就腰粗氣壯起來,原來他和他爹當剃頭匠時,
為了兩塊錢剃頭費,挨家走戶的,因怕狗咬,剃頭挑子一端就掛著根木棍,快到人家裡時,就攥在手裡,衝著呲牙咧嘴跳騰撲咬的狗又打又吼--要不是挑著擔子,跟叫花子有啥兩樣。那時,他們父子倆還為人謙和,脾氣柔順,但隨著面坊的生意日漸紅火,便錢多脾氣長,黑臉耷眼跟欠了他們老帳一樣,說話粗聲大氣跟吃了槍藥似的。 前年,吳新看上到他家面坊換面的羋璐,他父親用十斤麥麩子央著下隊的隊長吳瘌子作媒定了親。開始,他們家對她家裡人倒也和氣,隔一兩月還送給她家十來斤麥麩喂豬,往後越來越覺得她家裡佔了便易,再加他哥時不時地又找他家借東要西的,就越發對她家面沉心煩。
左親右鄰的眼窩子淺,勢利得很,手頭緊巴時有求於他們吳家,於是話裡話外的都說羋璐高攀了,哪知道她萬般的不情願,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呢?自傳出白邙和羋璐那個後,就有些冷言冷語,指責她家不識好歹,更為吳新家憤憤不平。
不就有倆錢嘛,天無一月雨,人無一世窮,眼見著麵粉廠越開越多,他還能張狂到哪年哪世去!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不為別的,就為羋璐不遭那白眼罪,不當那受氣包,就為她那一片心、那一番情、那一紙淚,我白邙也要活出個名堂來!
唉,錢,他媽個王八蛋,功也是它過也是它,愛也是它恨也是它。可錢從哪裡來呢?一輩子光刨土地,就算把地皮刨翻天,也刨不出個日月來啊,到頭還不是豬叫兔子跑,狗咬雞跳牆,掙錢還得要找其他的門路。
他想起許波高中畢業進了供銷社,在收購門市當收購員。記得小時候他去供銷社,在收購門市賣曬乾的柑子殼、骨頭,心想那裡曾收過各種各樣的山貨,不知這幾年還收不,或者問問他有啥賺錢的路子沒得,總不能老這樣束手無策。
一見面,許波興奮得哇哈直叫,隔著櫃台當胸擂了他一拳,說道:“你格老子死哪哈兒去噠?快一年噠,你龜兒子死個舅子都不來看我一哈,快進來快進來。”說著忙把櫃台中間的擋板拉開。
白邙側身往裡邁步,甩給他一包山城牌過濾嘴香煙,笑道:“你舅子不是沒死嘛?”
許波道:“我還以為你當兵去了呢。”
白邙道:“我倒是想,媽的,不是陰差就是陽錯,這一腔報國情懷呀,我本一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說著還拍了拍胸脯。
許波打量著白邙,笑道:“噫,你今天穿得恁個周正,看人戶(相親)喲。”
許波也笑道:“看啥子人戶,格老子現在是校場口的旗杆--光棍一條咧,哪個看得上我噻?你倒是裝得跟個新郎官一樣哈。”
許波撇了撇嘴,說道:“少來少來,胡小霞不是一直追你的嘛,你恁是要衝殼子(裝清高),就是不理她噻。”
胡小霞是他們班的女同學,家住縣城,父親是縣領導,高二時確實主動向白邙示過好,白邙卻覺得兩個家境地位太過懸殊,心裡很是自卑,又害怕將來傷情,就一直避著她,久而久之也就風平浪靜了。
白邙說:“人家城裡人,又是幹部家庭,我一個農村娃兒,她不過是逗來耍,水井裡捉月亮,你還當真嗦。你是不是把媳婦抱得手都麻噠?”
許波恨道:“麻個錘子,你也不是不曉得,我一直追二班的那個李玥,狗日的硬是沒把她擺平,你知道她擺整些啥名堂?”
白邙搖搖頭道:“我哪曉得。”
許波道:“狗日的我們班那個范勁,也打她的主意,那個二俅貨,被她耍得團團轉,還來找我麻煩,我們兩個差點打一架。”
白邙說:“她是不是想整比武招親哦?”
許波嘁了一聲道:“你以為她是楊門女將啊?她想一根甘樜兩頭吃,這種女人,將來也不是個守家的,不沾她算俅。”
白邙明白他倆肯定不再來往,於是問道:“她後來跟范勁了?”
許波癟了癟嘴,說:“狗屁,他倒死乞白賴地纏,她卻甜桃子一吃完,抹嘴兒跑廣東去噠,結果,他是狗咬豬尿包--空歡喜一場。我呢,老實上班,摘朵山花也他媽爛漫嘛。”
白邙問:“換人啦?”
許波嘿嘿道:“日雜門市那個女娃兒,接她父親的班,就住我們供銷社宿舍,被我拿下噠,呆會兒你看看,幫我參謀參謀。”
白邙玩笑道:“你莫讓她勾我的魂哈。”接著又問:“李玥去廣東幹啥?”
許波道:“能幹啥,聽說是在深圳打工。你知道范勁現在嗎?拉了一幫仔兒,在東裡片兒,可是螃蟹過河橫著走哦,記得你跟他不是有些交情的嘛?”
白邙一愣,忙說:“面子上的,沒得深交,再說,我們也不是一路人。”他不想多談范勁,於是又問道:“李玥打工?她不是在水泥廠嘛,一個女娃子在深圳能打啥子工?”
許波哼了一聲,道:“她嫌灰塵太重,怕得癆肺病,一直想換單位沒換成,再說水泥廠那點工資,她自己化妝打零食都不夠,所以,就跟幾個同學一起去了深圳,聽說是在服裝廠,具體做啥子我也不曉得。”
白邙又問:“去深圳那邊要辦啥子手續嗦?”
這時,一個穿掉色背心的農民進來,把肩上鼓鼓的袋子往櫃台前一甩,開口道:“許同志,我賣點蕃苕片兒,勞煩你幫我收一下哈。”
許波扭過身,說:“不收噠。”
農民問:“為啥子不收噠喲?去年我還在你們這哈兒賣過的嘛。”
許波答:“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去年收今年非得要收啊?你去年吃的飯,今年屎還在腸子裡頭嗦?”
農民很是驚惶,說道:“今年我恁個多蕃苕,啷個做哦?早曉得你們不收,我乾脆多喂幾條豬算俅,可我去年還剩下恁個多蕃苕片片兒,那啷個辦噻。”
許波急於打發他走,於是說道:“我們確實不收噠,你到野貓洞那個酒廠去看看,他們好像烤蕃苕酒,說不定收。”
農民無可奈何,嘟噥一聲,扛著袋子出去了。白邙看在眼裡,心裡琢磨自家那幾坡蕃苕,除了喂豬,看來也沒變錢的門路,難免有些失望。
許波轉過身子,撕開白邙買給他的煙盒,抽出一支遞過來,白邙搖頭擺手說不會,他便把煙插進嘴裡,點著後深深地吸一口,又噓地吐出一股濃煙。問道:“剛才說啥子來著?”
白邙道:“到深圳要辦啥子手續?”
許波有些懵,反問道:“還要辦手續嗎?我還真不曉得耶,你也想出去深圳?”
白邙道:“剛才經你一說,我還真有點動心,在農村一年忙到頭,累死累活的,除了混個肚兒圓,剩不下啥子錢,還不如出去打工咧。”
許波卻說:“打啥子工哦,在家千日好,出門事事難,在屋頭又不是過不下去。”
白邙搖搖頭道:“沒啥子意思,還真想在外邊闖一闖,起碼也算見過世面噻。”
許波道:“區公所裡我有熟人,過後我幫你問一問。”
白邙嗯了一聲,想到今天來的意圖,便問:“你們這也不收那也不收,那要你們收購門市做啥子?”
許波說:“山貨現在基本不收了,沒得銷路,農副產品主要收一些時令水果、油桐棉花,還有就是廢銅爛鐵、破舊塑料等等。”
白邙一時無話。
許波像突然想什麽,說道:“對了,格老子差點忘噠,前段時間縣藥材公司跟我們縣聯社簽了合同,他們想大量收購一些藥材,卻沒收購站,人手也不夠,就委托我們代收,聽說我們這哈兒有好多中藥材,比如海金沙、內公仔(香附)等等,就是沒人采挖,你可以試試噻。”
白邙略微思索,道:“這兩種藥材我曉得,聽說海金沙能祛濕化腫,內公仔可以消炎止痛,這兩樣我媽都讓我們用過,好多人戶家裡都備的有,就是不曉得啷個賣錢。”
許波說:“你先賣給我們嘛,將來如果多的話,也可以直接賣給藥材公司,他們管收購的是我二姨爹。”
白邙道:“你們不干涉嗦,私人的他們該不會收購吧?”
許波皺了皺眉,道:“哎呦,這個還真不曉得。你還是先賣給我們吧,藥材公司我問問二姨爹再說。”
白邙道:“嗯,這樣子穩當些,他們只收恁兩樣?”
許波忙道:“哪隻恁兩樣,多的是,有一張表,我拿給你看看。”
許波說著就拉開抽屜,翻找出一張中藥材收購名目價格表,遞給白邙,說道:“你要不要抄下來,照著弄一些,我保證幫你出脫掉,絕對不會虧你。”
白邙認真地看起來,除了海金沙和內公仔外,還有五倍子、金銀花、何首烏、黃連、丹皮、厚樸、黃柏、杜仲、元胡、枳殼、天麻、黨參、青蒿等二三十種,每種藥材名稱後面標有零收和整收價格。有些藥材白邙認識,有些卻沒聽說過,他用一張發票紙抄了些知道的,折卷後揣進上衣口袋,心裡就暗自算計起來。
這時前後進來兩個賣廢品的,一個賣破鐵鍋和破銻鍋,另一個則賣一口袋穿掉幫子的塑料涼鞋,許波忙活一會兒,就坐過來和白邙聊些別的,又帶他到日雜門市,指了指那個女售貨員。
白邙知道她就是許波的女朋友,認真打量了幾眼,模樣到很清秀,只是個子稍微矮點,許波想給他介紹介紹,白邙連忙按住他的小臂,貼著耳朵說:“下次吧,我也沒準備,空著手就太不好意思噠!”
許波也就作罷,跟她打了聲招呼,就邊出門邊拿眼探問白邙:“如何?”
白邙回應道:“模樣兒不錯,不比李玥差。”
許波連忙阻止道:“唉唉,你哪壺不開提哪壺,扯那個浪貨做啥子喲?”說著翻過手腕看了看表,又道:“還有十來分鍾就下班,晚上我兩個下館子喝點。”
白邙一聽,抬頭看看快要落山的太陽,天色漸漸暗沉下來,想著晚上跟羋璐要見面,心裡犯急,滿腦子心事又活泛起來,連連推說還有要緊事,就匆匆離開。
走到公共汽車站,竟空無人影,心裡惦記著與羋璐的黃昏之約,直急得腦門子冒汗。好不容易碰到一個從站前飯館裡出來倒煤灰的,一問,末班車半個多小時前就離站了。
白邙慌急忙火地往回緊趕,此時正值夏末秋初,暑熱未退,沒走幾步便渾身汗湛湛的,衣服貼著身子逾發粘熱。走到鳳凰頭抽水站,見公路離清江河只有十多米高,乾脆下到河裡,把衣服褲子脫了扎在頭頂,探水入河,倒是順流直下,竟比走路輕快涼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