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邙略微一怔,想了想又騎過她身旁,說:“我在羊角岩等你。”說完也不聽羋璐的回應,匆匆還了自行車,急急忙忙地往羊角岩趕去。那是羋璐回家的必經之地,兩邊山脊突出,山勢很陡,中間開鑿一條小路,上下都長著各種雜樹。
白邙趕到羊角岩,剛鑽進一個樹叢裡,正要張望,就看見羋璐已過了小河,向這邊踽踽而來。
到了近處,她也開始四下打量,白邙輕喊:“璐妹兒。”羋璐一眼就看見了他,怔怔地站著,遲疑不定地看著他,不知是鑽還是不鑽進去。
白邙看看周圍,也找不出一個落腳之處,就指了指頭上的坡頂,說:“你從前邊爬上去,我從這邊上去,我們在上邊匯合。”
羋璐紅了臉,點了點頭,就往前走,順著一個緩坡往上爬。白邙幾竄就在她前邊竄了上去。上面有一塊平地,靠裡一條溝,溝上邊是一片墳暮,平常幾無人跡。
羋璐有些喘息,白邙臉上淌著汗,也不說話,一把拉過她來,緊摟在懷裡,心裡有說不盡的言語。
羋璐也不推拒,把頭埋進他的胸口,兩行熱淚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流下,左手搭在白邙的右肩上,兩人就這樣緊緊相擁,半晌誰也不說話。
“妹娃兒,你這段時間去哪了,啷個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噠呢?”白邙終於開了口,他直了直身子,捧著羋璐淚眼婆娑的臉,用拇指拭著她的淚,又憐又愛地問。
“唉!”羋璐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媽被車撞了。”
原來,上次他們見面的第二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父母就從大舅家順著公路回來,他們正在公路外側人行道上走著,快到津關鄉的一個急拐彎處,一輛貨車為避讓迎面駛來的摩托車,猛往外一打方向盤,正好從背後撞上了她母親。母親唉呀一聲還沒出口,就飛了出去,又撞上路邊的一棵桉樹杆上,當場人事不省,臉色煞白,鼻子嘴裡鮮血直流。
父親當即就傻了,也不顧她母親的死活,紅著眼就要去扭打貨車司機,摩托車司機眼看闖了禍,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貨車司機倒還有幾分清醒,一邊躲著她父親的撕打一邊抖著腿說趕緊攔個車送人到醫院搶救,父親卻失了主意,生怕貨車司機跑了,隻扭住他不放。
公路邊的一些住家人戶也有認得她父母的,一起湧過來,有人從駕駛樓拔下車鑰匙,將車門鎖了,把鑰匙交給她父親拿著,其他人則七手八腳地把她母親抬到一輛架子車上,一邊扭著司機,一邊飛似的地往鄉衛生院拉。
也有知道她是吳新的未婚妻,就跑去面坊,通知他們過來幫忙料理。吳新沒在,與她哥哥進山裡頭拉木料還沒回來,吳大成卻不想弄這麻煩事,推說身體病了,走不動,不想出面。旁邊人心有不忍,勸說畢竟是親戚,他們家沒人,你們不出面,情面上說不過去。吳大成這才勉強讓吳新他哥到衛生院來看看,又讓他老婆去叫羋璐往這邊趕。
衛生院一看病人傷勢嚴重,也不敢怠慢,打了一劑搶救針,就催促趕緊往縣人民醫院送,要不人就救不過來了。
公共汽車已經過了末班車,攔了幾輛其它車輛,都不願載,眾人就在公路上堆起石頭,才逼停一輛拉煤的車,將病人抬上去,一路往縣城裡開。
羋璐得到消息時正在喂豬,當時就扔了豬食桶,衣服也沒換,鎖了門就邊哭邊跑,跑到衛生院,母親已經拉走,她又跑到公路上,卻又叫天不應,
叫地不靈,急得只是放聲大哭。 旁人勸她去找吳大成,幸好吳新他哥剛從衛生院回來,見她哭得昏天黑地,也是煩躁不已,最終還是騎著摩托車把她送到了縣人民醫院,給了他父親20塊錢,說了兩句搭口話就走了。
一連五天,母親都昏迷不醒,醫院說是傷著了內髒和腦袋,只能盡力搶救,救不救得過來,那要看她命大命小了。羋璐在醫院陪著,仿佛天都塌了,又無計可施,只是無助地按醫生護士的吩咐,無頭無緒地跑這跑那。
貨車是縣運輸公司的,司機是公司的正式工,父親就隨同司機去公司處理車禍事宜,公司預付了一千塊錢,至於如何賠償,則要等交警做完事故鑒定和最終費用花銷情況再做決定。
等她哥和吳新趕到醫院時,已經是七天過後,母親也終於蘇醒過來。
羋璐在第三天一早回過一次家,豬已經餓得翻出了圈,雞也滿屋刨得像遭了強盜一樣。她把家裡的鑰匙交給隔壁大嬸,委托她幫忙照看一下屋頭的牲蓄,帶了幾件換洗衣服,一直在醫院服侍著她母親。
母親現在算是搶救過來了,病情也有了很大好轉,能說上幾句話,卻又惦記著家裡,就讓她回來照看家裡,由她父親和哥一邊輪流服侍母親,一邊與運輸公司交涉。
羋璐邊說邊流淚,白邙也是邊聽邊歎氣。他已經把裝內公仔的蛇皮口袋鋪在地上,自己先坐下去,讓羋璐斜偎在他胸口,一隻手環抱著她的腰,一隻手像哄小孩睡覺似的,又憐又疼地輕拍著她的肩頭。
羋璐說完,就沉默了。白邙也不知如何安慰,隻說:“搶救過來就好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羋璐僅氣道:“福不福的我也不敢奢望啥,只求平安就行噠。”頓了頓,又道:“哥,你知道不?”
白邙不解,問道:“嗯?”
羋璐說:“當我那會兒走投無路的時候,好想你就在身邊。”
白邙有些感動,說:“以後我一定要在你身邊,不讓你遭罪。”
羋璐又迷茫地搖了搖頭,低落地說:“也不曉得我有沒有那個命咧。經這一事,我也算看透他們家了。”
羋璐說,吳大成兩口子至今也沒去醫院探望過她母親,吳新也只是照過三次面,前後連物帶錢合計不到五十塊,連個貼心體已的問話都沒得。
有一次竟恰巧聽到吳新獨自在門外邊抱怨說,還不如撞死利索,乾得點賠償喪葬費,恁個要死不活,真是麻煩人。
偏偏他進來見她母親睡著了,又要動手動腳地摸她,被她連打帶掐地推開了,口裡也沒好話,說:“我們也沒請沒抬你,你死起來就是在門外邊咒人嗦,往後你愛死哪去死哪去,我就當沒你這個人。”
吳新卻急了,說:“你還敢咒老子哈,老子可是訂了婚的,訂了婚你就是我媳婦,老子想啷個就啷個。”
羋璐氣得急白了臉,說:“那你還咒我媽呢,訂婚又不是賣給你的,訂婚還可以退婚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吵,吳新本來嗓門又高,把她母親也吵醒了,母親沒有睜眼,只是艱難地咳了一聲。
等吳新悻悻走了後,母親看著坐在床邊發呆的閨女,歎了口氣,說:“女娃兒啊.....”話沒出口,眼角就淌出淚來。
吳新他哥和嫂子也還沒結婚,嫂子家境比較殷實,但她卻其貌不揚,卻又總是做精做怪,總聽見別人誇羋璐漂亮,本來心裡就嫉妒,又嫌羋璐家時不時的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事兒,少不得在吳大成兩口子面前陰陰陽怪氣地說羋璐,使得吳大成媳婦也心生報怨。有一次羋璐幫他們家乾活,就聽見吳新他媽跟人閑扯家常,別人又誇羋璐長得乖,他媽卻嗤聲說:“乖能當飯吃?掛著當畫看,就她屋頭那堆破爛事兒,將來不拖累我新娃兒我就燒高香噠。”
羋璐慢慢地絮絮訴說,白邙卻聽得心裡也漸漸騰起了火,說道:“既然這樣,他們幹啥非把你套著不放?”說罷,又怕羋璐誤會,又道:“我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跟他們把話挑明白了,早退婚早解脫,長痛不如短痛,受那窩囊氣乾嗎!”
羋璐悠悠地歎道:“我何嘗不想?我媽倒是體諒我,關鍵是我老漢兒和我哥,老漢兒是個愛臉面的強板人,我哥又是個提不起來的爛豆腐,跟他們家又有層親戚關系,這次他進山拉木料,就是跟吳新一起,聽說沒賺到啥子錢,回來一股火沒得個出處,直衝我身上發脾氣。”
白邙已經羋璐她哥的媳婦跟吳新是姨表親,但他與吳新一起做拉木料的生意倒有些意外。吳新家不是有面坊嗎,乾嗎還要去跑這種受累又危險的生意呢?
羋璐告訴他,現在開面坊的越來越多了,搶了吳家的生意;吳家的面坊設備老舊,出面率不如人家高,麵粉質量也沒有人家好;人家用的電動機,吳家用的還是柴油機,成本反而不如人家低;原先他家生意好的時候,眼往頭頂上翻,態度不好,得罪了不少人,當時人家沒有更多更好的選擇,現在既然有了,而且在別的地方一斤麥子換的面更多,品質更好,乾嗎要死心眼呢?因此,吳家的面坊生意越來越江河日下。
面坊的經營管理、收支帳目都由他哥把持,他哥心眼又多,得便攢下不少私房錢,借媳婦的手在郭家集鎮買了門面房,早已做好另過的準備。吳新一直看著不滿,兄弟倆爭嘴吵架越來越多,又覺得面坊關門是遲早的事兒,所以對面坊就越來越懶心懶腸,總鑽其它掙錢的路子。打聽到進山拉木頭出來賣比較掙錢,先跟著別人跑了兩趟,感覺不錯,就打起了自己單跑的主意,但木料畢竟比較重,而且多數時候還要靠人力,於是就與羋璐她哥摻和一起乾。
但乾木材生意須要辦很多證,沒有過硬的關系自然是辦不了,很多人也就冒著風險,想方設法躲開沿途關卡上的檢查站,沒查著就賺,查著了自認倒霉。也有膽子更大的,直接進入山裡的林場,偷砍偷伐樹木,只要不被抓著,那賺的自然就嗨了。
這次吳新和羋璐她哥剛好被檢查站逮了個正著,木材被沒收,一分錢沒撈著,投入的成本還打了水漂。她哥的人緣少,只能靠著吳新,賠了本當然不敢跟吳新發火,但心裡的火氣總得要出,羋璐便受了他的窩囊氣。
白邙靜靜地聽羋璐講完,想想她的難處,不再提她早點退婚的事,便說了自己這段時間的情況,並從褲兜裡掏出錢給她看。
羋璐心裡很為他高興,認為比她哥做木材生意掙的不少,而且是就地取材,既不投入成本又沒啥子風險。她把身子往上直了直,額頭貼著白邙的左臉,反手又摸著右臉,說:“哥,你等我一段時間,反正我跟他已撂出退婚的話噠,他當真不當真是他的事兒,等我媽出了院,我也跟她商量商量,她也不喜歡吳新。”
白邙把拿出的錢遞給羋璐,說讓她給母親治病,羋璐堅決不要,說:“我媽住院,運輸公司給了錢,也用不著我們拿,再說,本來我不掙錢,拿出恁麽多來,他們就得疑神疑鬼的,花錢還討個冤家!”
白邙想想也是,但又數了一百,說讓她看著給自己買點東西或者吃的。
羋璐還是不肯,他又減到了五十,羋璐仍是堅決拒了,說:“哥,你這番心意已讓我領情不起了。”
白邙有些急,道:“啥子話,我兩個還領情不領情的嗦?”
羋璐很是感動,動情地說:“哥,我說錯噠,其實我心裡還是喜歡的,只是這錢我眼前不能拿,拿了反覺得我兩個不是真感情了,將來我兩個真成了,你拿多少我要多少,不但心裡沒坎,還高興呢,是不,哥?”
白邙倒不是如何是好了,想想就把錢又裝回褲兜,一時無話。羋璐抬頭親了他臉頰一口,甜笑著橫坐在他兩腿間,身子斜倒進他的臂彎裡,手指了指對面的山,問:“哥,你說那是啥?”
白邙不知她是何意,說:“山啊,叫尖峰寺。”
羋璐又問:“那邊呢?”
白邙不明所以,茫然問道:“哪邊?”
羋璐說:“山那邊呢?”
白邙說:“還是山。”
羋璐追問:“那山那邊呢?”
白邙說:“應該還是山。”
羋璐歎口氣,說:“啷個全是山囉?這麽多山,簡直就象一個圈,我們就在圈裡來來回回的,一輩子都出不去噠!”
白邙往上抬了抬臂肘,回想起上學時掌握的一些地理知識,接口道:“妹兒,其實這個世界,除了山,還有平原,我知道的就有長江中下遊平原,我們應該是在長江的上遊,所以,出了山,就是平原大壩了。”
羋璐凝望遠處,向往道:“要是能走出去多好,一輩子在山裡轉過來轉過去的,總覺得憋得慌。”
白邙略有所思,道:“妹兒,我兩個出去,要不要得?”
羋璐嘻道:“去哪哈兒?”
白邙問:“你想去哪哈兒?”
羋璐神往地說:“最想去的是BJ,想看看天安門,上海也行,聽說那邊的好東西特別多,還可以看到海。”
白邙說:“其實也可以去深圳,我有幾個同學就過去噠,有的還是住鎮上有工作的,那邊好幾年前就是特區,聽說發展好快,幾十層的高樓大廈多的是,而且掙錢也容易,你想不想去?”
羋璐心裡一喜,順口說道:“想。”接著又神色黯然下來,說:“可是我去做啥子呢?你讀的書多,腦殼靈光,我除了喂豬弄飯做家務,啥子都不會,去噠啷個生活呢?”
白邙說:“你啥子都不做,我兩個在一起,我出去掙錢,你就在屋頭弄飯洗衣服。有空閑時間,就一起去街上逛,還有電影院,我們也去看電影。”
羋璐被他說得心裡癢,問:“真的呀?真要出去就好噠哈。”
白邙看著羋璐的臉,認真道:“其實我早就想出去闖一闖,讓我一輩子在這個山裡頭蜷著,總不甘心。”
羋璐說:“我沒敢恁個想,再說,想也是白想,反而想得腦殼痛,你真的要出去?”
白邙抬起頭,看向尖峰寺山,篤定地說:“肯定要出去,哪怕是逛一圈兒這輩子也想得過噠,璐妹兒,你跟我一起出去吧。”
羋璐卻歎起氣來,說:“我倒是想,那些人我見著就煩,可是,我要走噠,我媽啷個辦?本來就一身病,眼前又恁個樣子。”
白邙說:“不是有你爸你哥嘛。”
羋璐說:“他們?老漢兒哪曉得體貼人,我哥不讓她慪氣就燒高香噠,還指望他們照看?”說著,眼睛就有些泛紅了。
白邙親了一下她的額頭,安慰道:“往後會好的,不還有我嘛!”
羋璐伸手摸挲著白邙的臉,搖了搖頭,皺著眉結說:“吳家的麻纏還不曉得啷個辦呢,往後啷個結果,我想起都怕!”說著又深歎一聲,“你要真出去,也好,等你落住了腳噠,我也把媽安頓好,到時我就來找你。”
白邙抓住羋璐摸挲他的手,說:“我出去,留下你一個人,那你不更孤掌難鳴噠?”
羋璐又引出心事來,只顧撚著白邙的指頭,沒有回答。
這時,河對面山上傳來一陣沙啞卻又動情的山歌,白邙沒有在意,盯著羋璐的眼睛,問:“你說是不是?”
羋璐答非所問的說:“哥,你聽。”
白邙問:“聽啥?”
羋璐指了指對面的山,白邙也注意地聽了起來,對面山上的歌聲更加響亮:
哥哥我要出四川
情妹妹她來送我
一直送到船碼頭
妹妹拉著我的手
坐船哥要坐船裡
千萬不要坐船頭
船頭風大浪又急
莫把哥哥卷下河
走路哥要走大路
千萬不要走小路
小路上的賊娃多
莫讓哥哥受折磨
......
白邙望著對山聽著,猛一轉頭,發現羋璐臉色發癡,流淌下兩行熱淚,他一把攬起她的頭,緊貼著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