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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呢》第8章
  收完包谷,就開始扯花生,準備種小麥。白邙一邊忙農活,一邊采海金沙和挖內公仔,本來他想挖一些何首烏,奈何山上不多,且根長得太深,收購價格也不高,總共就賣了二十幾塊錢,感覺不劃算,挖了幾次就不再挖了。

  他又去過鎮供銷社兩次,前後又賣了兩百多塊錢。這些中藥材一年一生,采挖之後得等到明年才有,周圍近前的都被采挖得差不多了,只能到離家遠的地方去,可是越遠越是山林,山林裡幾乎沒有內公仔,海金沙不但長勢不好,打出來的孢子粉更少,白邙漸漸地也打消了再采挖的念頭。先和父親忙著突擊一下農活,再慢慢想法找掙錢的門路。

  他還去了一次縣城,買了點補品,找到人民醫院去探望羋璐的母親,並送了五十塊錢。盡管羋母病情還沒很好,但已經過幾天就要出院,縣運輸公司最終賠了二千五百塊錢,除去醫藥費也只剩不到一千塊,住醫院裡每天花銷不少,恐怕賠的錢都不夠。

  去的那天羋璐也在,她萬沒想到他會來,心裡雖是高興,卻又詫異,竟手足無措的,隻臊得滿臉彤紅。羋母倒是熱情得很,又是喊坐叫水,又是感激道謝,弄得白邙反有些不好意思。

  羋母看著白邙自小長大,而且小時他和羋璐又好得不得了,雖然前段時間嘈出他和羋璐的一些閑言碎語,但心裡不但並不怨恨他,反而可惜他倆沒得緣分。眼看著女兒與吳新訂婚後,一直悶悶不樂,背地裡暗自流淚歎氣,也是心痛不已。她曾向羋老漢敲了敲邊鼓,說既然女娃兒心裡痛苦,要不退婚算噠,奈何羋老漢是頭強牛,非但不同意,還紅赤白臉地把羋母大罵了一頓。

  她越是了解吳新,越是對他不滿意,長相一般且不論,脾氣又強橫得很,無論對誰說話都不分輕重,張口就來,全不顧人家的感受;看上去精靈得不行,實際上竟做一些吃虧上當的事兒,自己卻眼高手低的誰也看不起。偏偏璐娃子她哥就服這樣的人,拐弄得死心踏地地跟他跑上跑下,不管親疏遠近,啥事兒都維護他,連個清紅皂白也不分,空長了一副好人材。

  再看看白邙,長得高大魁梧模樣端正不說,說話不急不慢有條有理,做事也是不慌不忙有板有眼,一看就是進得場面上得台面的;性格耿直心眼靈活,雖然家境不是很寬裕,人卻比較大方,不象吳新他們家再有錢還是那麽摳摳索索,出兩個錢就跟挖了肉似的;只可惜他家住在山上,家庭條件差點,做點活路都得爬坡上坎,而且眼目前他家也確實不是很富裕,可話又說回來,花無百日紅,人無一世窮,娃兒年輕,世人莫欺少來窮,他年誰知成富翁,況且他讀的書又多,原本以為他會考上大學脫離農村的,誰知也是命不好竟沒考上,早知道他考不上,當初說什麽也不同意璐娃子跟吳新訂婚。唉,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兩人前世修行不到啊!

  羋母和羋璐娘倆閑聊的時候,羋璐總拿白邙和吳新比,越比心裡越氣,隻怪家裡把她推到火坑裡。作母親的哪能不知道女兒的心思呢?只是木已成舟,生米做成了熟飯,怨來怨去,怨誰呢?要怨也只能怨各人的命不好。她哥也不是個成氣候的,羋老漢兒又不會經管家,自己前後生下十幾個娃兒,就隻養活恁麽兩個,那年月大人餓死的都不少,結果,小孩沒養活幾個,反倒落下一身病,想操持家也是有心無力,搞得家裡的光景始終緊緊巴巴的。

  羋母與白邙說著家常,看上去精神爽朗,

心裡卻越想越慪氣。  羋璐看到母親高興,也是滿心歡喜,送他出醫院的時候,臉上洋溢著笑,還捉了捉他的手,嘴裡直埋怨:“你跑恁麽遠的路,又花恁麽多的錢!”心裡卻是甜甜的。

  白邙離開縣城,順路經過紅店梁鄉粉條廠,找到一個看上去像頭兒的人,遞了根煙,問他們是否收購蕃苕?這才知道,廠裡的粉條銷路非常好,但並不銷當地,而是從萬縣通過輪船運銷上海,他們不但收蕃苕,還收洋芋,而且需求量還比較大。可當地地處清江河下遊,平地比較多,承包地大都是水田,種水稻的多,蕃苕和洋芋反而不多,正愁著要到山裡去收,可又派不出人手。

  白邙暗想,自家的蕃苕賣出去倒不成問題。又問了問收購價,還比津關鄉附近的多兩分錢,不禁大喜,當即就要與他們商量代收的事情,那人卻說,自己不過是負責技術的,老板運貨去上海了,據說還要與那邊談合同,可能要過二十多天才能回來,如果要零賣,直接拉來就收,但要整收整賣,啷個運輸,價格啷個樣,還是要跟老板談。

  白邙略有失望,但還是讓他等老板回來,跟他說一聲,自己過二十天再來,對方倒也爽快地答應了。

  到了津關,白邙特意經過吳家面坊,只見吳新和羋璐他哥羋福正打兩把椅子坐在外邊的曬壩邊,吳新連比帶畫地說著什麽,羋福看著他不住地點頭。

  見白邙過來,吳新立馬黑著臉,裝著沒看見,歪扭屁股把椅子車轉了個方向,將背朝過來。

  羋福張了張口,想著是不是與白邙打招呼,見吳新如此,也假裝彎腰從地上撿東西,沒有看他。

  白邙心裡暗笑,也不住腳,徑直走過,背後卻傳來吳新的咒罵:“日你個媽,狗日的!”

  白邙雖是心裡冒火,卻又想起羋璐今天那甜美的笑容,一股邪火倒也很快熄滅了。

  剛一到家,碰到嫂子端了一撮箕蕃苕去洗,她一見白邙就說:“邙娃兒,你啷個才回來,鎮上有個姓許的,下午急火火找你,說有緊急事兒耶。”

  白邙啊了一聲,心想肯定是許波,就問:“沒說啥子?”

  嫂子說:“那我就不曉得,你問媽去。”說著就端了撮箕往地壩下邊的水塘走。

  白邙轉身進屋,母親正在豬圈裡給豬倒食,他大聲問:“下午許波來噠?”

  母親驚了一下,回頭見是他,嗔了一句:“哎呀,你輕腳輕手的,突然一聲,嚇我一跳!”

  白邙又問:“許波來過?”

  母親才說,許波下午確實來過,著急上火的樣子,說是收桔子的事,但沒跟她細講,隻說白邙一回來就馬上去鎮上找他,說完水也沒喝一口就離開了。

  白邙聽完,轉就走。剛出門,嫂子剛好端著洗完的蕃苕回來,撮箕下滴著水,她問:“才一回來,啷個又要走哎?太陽都快下山噠。”

  白邙回應一聲有事,腳也不停地走了。嫂子在身後直嘀咕:“一天到晚跳上跳下的,也不曉得忙些啥子。”

  白邙趕到供銷社時,許波已經下班,關於門市卻沒走,一直坐在外邊的石階上抽煙。一見白邙趕來,把煙往地上用力一甩,手一拍大腿,惱怨道:“哎呀,你格老子,把我卵俅都急痛噠呀!”

  白邙指了指許波女朋友所在的日雜門市,嘿嘿笑道:“卵俅痛找她嘛。”

  許波起身要捶他,白邙閃身躲了,問:“啥子事來,恁個急?”

  許波說聲走,將他引到自己的宿舍,插上門梢,才說道:“想掙錢不?”

  白邙答道:“哪個不想掙錢,龜兒子嗦?”

  許波盡管有些激動,反倒沒有剛才急了,說:“萬縣有個叫牟其忠的,你曉得不?”

  白邙茫然道:“不曉得耶,哪個喲,你舅子嘜?”

  許波道:“要是我舅子,那就安逸噠。”

  白邙道:“你不是急的嘛,這會兒鬼扯羊拉的,不急噠嗦?”

  許波這才正經八百地給他講趕來。

  萬縣有個牟其忠,說是個傳奇人物,去年用水果罐頭跟蘇聯那邊換飛機到中國來賣,賺了上億的錢,把開縣原先銷路不太好的水果罐頭全賣完了,縣裡和地區的罐頭廠也跟著賺了不少錢,償到甜頭後,今年就要擴大生產,銀行也已經同意給貸款,現在正準備緊急收購桔子。

  開縣成片種植桔子的只有陳家鎮,其它地方都是各家各戶的散種。陳家鎮的桔子早被萬縣地區的罐頭廠提前訂購了,開縣罐頭廠只能收購這些散戶裡的,廠裡卻沒得那麽多人手,只能委托供銷社代收,有多少收多少。

  收購價格分三個等級,一等價兩角八,二等價兩角三,三等價一角八,供銷社與罐頭廠則每個等級各加五分錢結算,縣罐頭廠怕地區罐頭廠過來搶購,決定從下周一就開始收。還有,裝桔子的竹筐也由供銷社購買,每個裝五十斤左右的桔子,兩塊錢一個,一萬斤就需要二百個。

  白邙聽許波說完,卻沒了興趣,說道:“那也掙不到幾個卵子錢啊,最多是編幾個筐來賣。”

  許波卻說:“你是沒弄明白。你屋頭有多少桔子樹,每樹能下多少斤?”

  白邙說:“有二三十棵,大的能下二百多斤,小的幾斤幾十斤的都有,總共估計能下個一兩千多斤。”

  許波道:“這就對噠,你一家一兩千,其他家呢?就算平均下來每家一千,你們鄉有兩千多戶吧,就算只有一千戶,打個對折,五百戶該有吧,總起來有多少斤?”

  白邙道:“五十萬斤,跟我俅關系?”

  許波嗔道:“哎呀,俅毛你都沒摸到,還曉得俅哦?”接著又說:“五十萬斤,你放開收,收個十分之一,好多?五萬。每斤我可以保證你能賺五六分錢,多少錢?至少三千。還有,一個筐裝50斤,要好多筐?一千個。每個筐兩塊,你們要能全編出來,好多?兩千塊。就算編不出啷個多,兩百個能吧?那也有四百塊錢嘛,其它的你讓別個來篇,每個賺兩角不多吧,那也能賺一百六十塊呀!”

  許波一邊說,白邙一邊在心裡默算,等許波說完,他又不解地問:“那五六分錢啷個賺來?壓低收價,人家傻兒嘜,不曉得直接拉到你供銷社來?”

  許波嗤地笑了,點燃一支煙,猛吸幾口,說:“你是沒找到巧門。我跟你說,賣桔子的心裡想啥子,你曉得嗦?他們就圖利索,賣完桔子拿錢走人,因為他們還要忙農活,這裡邊不就有辦法噠?”

  白邙還是不明白,著急地問:“哎呀,啥子辦法嘛,莫跟我賣關子行不,顯擺你精靈?”

  許波嘻道:“你還莫說,這回我還真有那麽點精靈勁兒。”

  接著,就說出了他的想法。

  農民賣東西,最怕麻煩,桔子收購分三個等級,可到底哪些算一等,哪些算二等,他們也弄不清楚,他們最希望的就是,不要分等級,給個中不溜的,好孬一塊,乾脆利索。

  許波特意到附近幾個農民家裡去查看過,按照罐頭廠的分級標準,一二等各佔五分之二多點,真正三等級的不到五分之一,如果既不按一等級收,也不按三等級收,就按二等級收,就可以賺五分之一以上高等級的差價,也就是平均下來每斤就至少可以賺五分錢。那些賣桔子也肯定樂意,因為給他們省了挑選定等級的時間和麻煩,反正收購標準由收購員掌握,實際上就是由許波掌握,對白邙適當放寬一點,與收上來的其它桔子放一堆,既不顯山又露水,罐頭廠也不會那麽計較,最終賺的隻多不少。

  許波還怕他不明白,翻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假定的數字,演算給白邙看,沒說幾句,白邙就琢磨過味來了,壓住了他握筆的手,說道:“嗯,賺確實有賺頭,本錢可不是小數,我拿不出啷個多呀。”

  許波卻胸有成竹地說:“我早想過,我幫點你湊點,先收個兩三千斤,再往後就記下帳,隔兩天一結,我抓緊往罐頭廠送貨結錢,只要一有,先緊著你結。只要保證按時結錢,拖個一兩天,他們也不會那麽在意。”

  經許波一講,白邙也來了情緒,兩人就興奮地商量一些具體細節,比如,收購地點設置,分揀裝載人手,轉運交貨方式等等,又挖空心思想了想可能遇到的問題以及應對的辦法,一直磨叨到九點半,才發覺還沒吃飯,就用煤油爐煮了面條,又邊吃邊聊。

  白邙嘴裡吸入一口面條,嗡著聲道:“賺錢噠,格老子兩個二一添作五,平半扯哈。”意思是賺的錢兩人五五分成。

  許波挑起一筷子面,正要往嘴裡送,聽白邙一說,停住手,說:“日麻的,錢都沒賺到手,就開始分帳噠。”

  白邙把面條咽下,看著許波說:“先說斷後不亂。”

  許波正色道:“平半扯就算噠,四六開,你六我四,也就是趕上恁個機會,一錘子買賣,你趁機掙點錢,我也跟著撈點,就算不跟你一起搞,我還不累得跟卵俅一樣,啥子都沒得,月底最多發一二十塊錢獎金,那管個俅用?再說,你跟我不一樣,賺了這一回,下回賺啥又不好說,我好歹每月還有幾十塊工資。”

  白邙見許波說得懇切,也真心實意道:“許波,我把你當兄弟,你也從沒跟我見個外,俗話說得好,兄弟要長久,莫打小九九,這次的機會是你想出來的,想不出來,我也賺不到。多余的話不說,先就這麽定,要不然我心裡也過不去這道坎兒。”說著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彼此相互推讓了一會兒,最後,都笑了:“格老子,好象錢都捏到手頭噠!”

  笑過之後,白邙目不轉睛地盯著許波, 盯得他心裡有些發毛,問:“你又啷個喲?”

  白邙一本正經地說:“哎,我啷個發現你腦殼忽然開竅了來?讀書的時候你啥都不懂,連作業都抄我的,笨得都快出油噠。”

  許波聽了把碗往抽屜上一擱,邊笑邊要捶他胸口:“你龜兒是拐著彎罵我哈!”

  白邙一側身,許波的拳頭擂在他胳膊上,白邙笑道:“龜兒捶人的毛病一直沒改。”

  兩人又哈哈地笑,突然,白邙又想起一件事兒來,就問:“那個裝桔子的竹筐,編啥樣子呢,圓的,方的,扁的,長的,短的,沒得個標準怕是不行的哈?”

  許波想了想,說:“往年收桔子的時候,我記得好象是方的,尺寸卻記不得了,明天我跑一趟罐頭廠,找他們要兩個樣子來,你依樣畫葫蘆就行。”

  兩個又聊了些別的,白邙就要起身回家,許波讓他騎自己的摩托,白邙不同意,說騎不到家,要存在津關鄉政府旁邊的熟人家裡,怕給整壞了。

  許波的摩托購買不到半年,心裡也是愛惜得不行,一聽存到別人家裡,也放心不下,想了想就從宿舍裡取了打氣筒,從收購門市的倉庫裡取出自己不同志騎的自行車。

  白邙按著氣門夾,許波躬著身一邊壓氣一邊說:“車就給你噠,我有摩托,放著也是放著。”感覺氣打得差不多了,就說:“怕是行噠哈?你捏一下哎。”

  白邙說了聲“那要得嘛”,又捏了捏前後輪胎,確認氣已打足,便讓許波住了手,白邙推著自行車,許波鎖了門,便各自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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