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霞樓位於永安禪寺後花園最高處,為重簷歇山式建築,大致分為上下兩間。青霞樓下層殿外懸掛“青霞直上”匾額,系由汾親王張見晉親筆手書,他是周世宗張見濟的親弟弟,兩人系同一個母妃所出生。
世宗皇帝起事時,汾親王張見晉也在汾水河谷興兵呼應,使得忠於八王子那一系在北地的人馬不敢輕易南下救援,為世宗皇帝贏得最為關鍵的“金陵之戰”作出了突出貢獻。張見晉後來獲準世封晉陽,是朝廷之中少有的實權親王。張見晉去世後,親王爵位由其嫡次子張聞遠承襲,迄今已有四十余年。
青霞樓上層殿外懸掛“眼底春秋”牌匾,系由先皇高宗禦賜手書。站立在這塊牌匾下面,便可憑欄望遠,縱覽北國壯麗山河。
賈瑞被小丫頭接引入內後,先是在下層殿內,拜見了此次詩會的主持者余慎行大人和高向葉大人。
來此之間,賈瑞也提前做了一些功課,了解到余慎行大人年少有為,17歲就鄉試中舉,後來考中進士,入選翰林,走的是一條最為穩健的文官道路,現任吏部侍郎,兼管詹事府。他深受今上信任,近來朝野之間,不斷有風聲傳來,說他即將升任禮部尚書或者兵部尚書,並有望直接入閣輔政,雲雲。
高向葉大人也是進士出身,相對較為年輕。因為他剛入仕時,說話直接,太過於鋒芒畢露,不經意間得罪了朝中某個權貴,導致在禮部右侍郎的位子上,已經耽擱了八九年時光,活生生地把這個當年朝中有名的少壯派官員,熬得兩鬢都已略顯斑白。但高向葉大人的氣質卻很好,頗有些寵辱不驚的味道。
兩位大人和賈瑞敘了一會兒家常,大致就是出自哪個家族、目前學業狀況、有無結婚生子等等。
賈瑞在這一幫年輕的讀書人中間,年齡算是比較大的了。這本來就讓兩位大人不甚滿意。
當聽說賈瑞是榮府旁支,兩位大人眉頭皺了一下;聽說賈瑞沒有考中秀才,只是捐納了一個國子監的生員,兩位大人眉頭又皺了一下;及至聽說賈瑞尚未婚配,但是房中已有了一個貌美侍妾之後,兩位大人更是眉頭緊鎖。
他們倆實在是不明白,順天府學的周百仲教授是不是有些糊塗了,推薦了這麽一個人過來參加詩會做什麽?
他既出自武勳之家,和文官群體本來就不是同一條道路;又沒有科考才能,連秀才都沒有考中過,只是一個捐納監生而已。此外,他房中已有侍妾,再想要攀附上一門好的婚事,那是基本上沒有什麽指望了,也就失去了讓兩位大人居間說媒的價值。
難道是因為他的詩歌才華很突出?這也不至於啊。
雖說此人呈上來的《憶菊》和《畫菊》這兩首詩歌,也有一些可圈可點之處,勉強算是現場佳作。但在今天這批人中間,卻也達不到讓人驚豔的水準。
像那個魏東平所寫的三首菊花詩,既不堆砌生硬,詞句又新,立意更新,倒也不枉他江南才子的名號。相比之下,賈瑞這點詩歌才華就不算什麽了。
不過雖然對賈瑞這人沒什麽濃厚興趣,但兩位大人也還是和賈瑞說了一些溫言鼓勵的話,便讓他自去上層殿內,如果有機會的話,稍後穎楠姑娘還會和他面談一番。
等賈瑞走後,余慎行大人笑道,“賈瑞此人雖然渾身都是槽點,但你我剛才對他並不熱情,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這種處之泰然、不計得失的心態,可比一般人強出許多了啊。
” 高向葉大人也點頭讚道,“此人確實不錯。我本來對他興趣不大,但就衝他這份難得的涵養和雲淡風輕的儀態,倒是有了把他收歸門下的念頭。他到時候真要選擇拜我為師,我必定要高看他兩三分。”
“你做夢。”余慎行大人毫不客氣地說道,“現在的讀書人,大多數都以攀附權貴為榮。既然我官職比你大,那麽到時候,他肯定是選擇拜我為師。你根本就沒有把他收為門徒的機會。”
高向葉大人笑道,“不然,不然。此人如此心性,倒也有可能不是那種溜須鑽營之徒。何況我在士林之中也不是籍籍無名之輩。論仕途際遇、手中權柄,我是遠不如你余大人,論道德文章、詩酒才華,我的名氣卻明顯在你之上。咱們今天這個賭約,誰勝誰負還不一定呢?你提前把話說得這麽滿做什麽?”
余慎行大人呵呵笑道,“也是,不到最後,一切皆有可能。爭執也無益,不如等等再看吧。”
原來今天這個詩會,是余慎行和高向葉兩位大人之間所打的一個賭,看當今年輕的讀書人中間,是趨炎附勢、攀附權貴的人更多,還是仰慕清名、一心向學的人更多。這涉及到兩位大人對於人性的認知,誰都不肯輕易低頭。
至於金香園的穎楠姑娘,不過是兩位大人特意請來的一個噱頭而已,目的在於吸引更多的年輕人來到現場參加詩會。要是參加詩會的人不多,樣本不足,最後得出的結論可能就不具備太多的說服力。
賈瑞要是知道這些,私下裡非得把這兩位大人好好地感謝一番不可。要不是這兩位大人一時興起,他從哪裡能輕輕松松地賺來一千兩銀子,就此改變了自己的經濟狀況?
至於金香園的清倌人穎楠姑娘,賈瑞的感覺倒是一般。不是說穎楠姑娘不漂亮,從顏值上來看,穎楠姑娘應當屬於素人巔峰層次,但肯定沒有達到那種萬人迷的程度。魏東平能對她心有所屬,可能也是因為兩人青梅竹馬,有難舍難分的感情積澱在內。
而對於賈瑞來說,他可是連顏值出道女明星級的尤二姐,都輕易地放棄掉了,又早早地打定了要娶寶釵為妻的念頭。穎楠姑娘是如何花容月貌,自然都不可能讓賈瑞產生任何心理波動了。
穎楠姑娘可能是從魏東平那裡,得知了賈瑞的仗義相助,很感激賈瑞這種成人之美的高尚品質。
本來,對於每一位能夠走進青霞樓的書生,她只需要當面彈唱一曲,聊表心意即可。但對於賈瑞,她一連彈唱了三首曲子。每一首都是她的拿手好戲。
不過, 讓她失望的是,賈瑞聽完她所談的三首曲子後,嘴巴上雖然說得動聽,說什麽技藝超群、如同天籟之類廢話一籮筐,但從他的眼神裡,卻看不到太多欣賞的成分。這甚至讓穎楠姑娘一度對自己的琴藝產生了懷疑。
她哪裡知道,賈瑞穿越過來之前所經歷的那個世界,是一個國家強盛、經濟富足、老百姓安居樂業的繁華盛世,各種不同風格、朗朗上口的音樂作品,如同雨後春筍一般湧現。
賈瑞如果是一個熟悉古典音樂的專業人士還好說,但他就是一個毫無音樂細胞的俗人,對於穎楠姑娘這種淸彈,自然是完全無感了。
賈瑞辭別穎楠姑娘,返身走到青霞樓內的一處過道裡,此處站立著將近一二十位青年才俊,都是和穎楠姑娘見過面了的。
魏東平、陳也俊、衛若蘭、傅驗等人也在這裡。但先前從賈瑞這裡買過詩稿的一兩人,卻並沒有出現。可能是他們所買的詩作,沒有獲得兩位大人認可,也可能是因為這一兩人早已把詩稿轉賣給了別人,也說不一定。
畢竟白花花的銀子,誰都想賺取啊。
賈瑞先後和魏東平、陳也俊、衛若蘭、傅驗這些人閑聊了一會兒,各自介紹了一下被余慎行、高向葉大人詢問的一些經過,發現都大同小異。
大家都紛紛猜測,兩位大人今天收徒,是采用何種形式,是由大人自己選擇呢,還是由讀書人自己來選,亦或者是雙向選擇?但都沒有一個頭緒。
不久,青霞樓入口處的大門被人關閉,此次詩會的創作環節,就此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