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裡的京城,悶熱而潮濕的天氣讓人有一種說不出憋屈。天空剛剛露出魚肚白,熱浪就衝進了武英殿,使得正在早朝的群臣,有一種汗流浹背的感覺。
大殿裡燭光幽暗,中央七層木質高台的深處,是七扇精雕細刻髹金屏風,前方一張髹金雕龍木椅,一共雕刻了八十條金龍。
還有一條,端坐在龍椅上,正是當今的真龍天子朱由檢。身後兩個值守太監輕搖團扇,為皇帝驅暑納涼。
此刻的皇帝看著下面群情激憤的大臣,見其一個個屏氣凝神,卻相互傳遞著小眼神,暗道大事不好。
這畫面太熟悉了,一旦出現,肯定沒什麽好事。
果不其然,欽天監監正楊邦慶第一個出場,撩袍跪地,雙手舉過頭頂,呈上一份奏疏。
“啟奏聖上,新中舉子、太子伴讀王大群,少年狂妄,悖言亂辭。懇請陛下奪其功名,永不錄用。”
正在提心吊膽的皇帝愣住了,停止了心裡“突突'的感覺。
本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聽聞參奏的是王大群,他將一顆懸著的心放到肚子裡,面帶不悅。
缺銀子、鬧匪亂、邊關告急……朝堂上的正事兒都辦不完,你吃飽了撐的,拿個孩子說事!眼前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少年。
那少年若是一座雕像,妥妥地神武英俊;只要見到活的,怎麽看,都是一副欠揍的軟飯臉。
十歲的秀才,十三歲中舉,瞬間攀上京城熱搜榜第一。
這還不算,其最大的能耐就是嘴甜。
兩年時間,不但讓兒子朱慈烺的學業有了長足的進步,還將一向沉默寡言的太子,變成了一隻快樂的喳喳鳥。
皇后曾經面對的,一個是少言寡語的皇帝,一個是基本不開口的兒子,說個心裡話都沒人聽。
現在,開心死了。一開心,多了個兒子。
王大群這個乾兒子是皇后認定的,並非他的主張。作為皇帝,考慮的事情會更多,涉及的更廣泛。
歷史上,義子奪位也是有的。如此,在他的眼裡,盡管認為這孩子不錯,最多也就是個娘家人。
抽回思緒的皇帝有些納悶,這孩子到底幹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兒,值得你在早朝上參奏?直言道:“講!”
“王大群數典忘祖,四處散播大明在一個球上,有悖禮記中天圓地方之教化。”
朱由檢有些不耐煩,遠遠地瞟了他幾眼。
朕現在缺的是銀子,是平定邊關,是剿滅亂匪。這麽重要的事情,你們一個個的拿不出辦法。搞清楚土地是圓的還是方的,有個鳥用。
悻悻道:“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不必當真。改日,朕命王詹士好好訓導即可。”
話音未落,國子監祭酒羅大任出班,不顧皇帝對上一份奏疏的駁斥,有樣學樣地呈上一份。
“陛下,天圓地方之說只是小事。王大群開辦私學,教授西夷之語言,搬弄奇技淫巧,萬望徹查。”
崇禎帝是真的懶得搭理,你們是找不到黨爭的對象了,閑的蛋疼,拿一個孩子開刀?
誰知他越是袒護,告狀的人越多,品階越高。
兵部尚書楊嗣昌:此子妄議朝政,說我大明重文輕武。
戶部尚書程國祥:臣聞其聯絡國丈,私下經商,有傷風化。
禮部尚書林欲楫:王大群撰寫歪理邪說,好像叫什麽哲學?
工部尚書劉遵憲:聽聞其私下裡鼓搗火藥,製造兵器。
皇帝:今天是怎麽了,
一個個排著隊告狀?問題的確有點嚴重。正想開口,又有人補刀。 吏部尚書田維嘉:此子私下稱先皇后張嫣為大明豔後,視為大不敬。
皇帝:這孩子真能折騰,到底是把朕的六部湊齊了。大明豔後,倒是霸氣,不過他有這個膽量?
懷疑之間,最後一把飛刀補了過來。
內閣首輔孔貞運:不僅如此,此子膽大包天,妄議陛下是非。
崇禎帝:這特麽是找死……
鍾粹宮,兩個少年做了一套廣播體操,圍著小花園跑了十幾圈,這才爬上假山,準備晨讀。
十二歲的太子朱慈烺坐在假山上,晃悠著兩條小短腿,手裡攥著一本白皮書,看著他身旁的伴讀王大群,一臉的求知欲。
“大群,到底什麽是矛盾體?”
“咳咳”,王大群清了清嗓子,板著臉,擺出一副師道尊嚴的架勢。
“這個嘛,打個比方,你偷看宮女洗澡,對方不讓,你們倆就是一對矛盾體。”
微風徐徐,知了那高亢刺耳的歌聲,嚴重影響了太子對於概念的理解,仰著小臉爭辯道:
“你說的不對,我倆沒矛盾。”
“怎麽會沒矛盾?”王大群不解地看著對方。
太子最大的缺點是不會說謊,想把他帶歪了,太難了!這裡面肯定有什麽貓膩。
朱慈烺盯著王大群,敢情這世上也有你不懂的。他揮舞著小拳頭,得意洋洋,十分自豪地炫耀著。
“前幾天你慫恿我偷看宮女洗澡,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呢。昨天沐浴,我讓伺候的宮女一起洗,人家一點兒沒猶豫……”
太子那得意的笑容,不經意的白眼,讓王大群有一種將那張臉揍扁的衝動,好在鑒於對方的身份忍住了。
一番不可描述的話語,激起王大群心中的漣漪。
太子就是太子,皇二代啊!
境界,見識,和我們普通群眾就是不一樣。
無數的少年都有一顆偷窺的心。
輪到太子,偷看?根本不存在好吧。要看,人家也是光明正大。哎!同樣是少年,差別怎麽就那麽大呢……
現代社會的王大群,是鄉辦農學院的高材生,村裡見多識廣的人才。
閑的蛋疼,來到傳說中的小書屋,翻看某些畫冊,無奈囊中羞澀,望梅止渴。
意外發現一本《穿越者指南》,大致瀏覽了幾頁,之後賤兮兮地唾棄了幾句,瞬間就被那本破書帶到了大明,成為太子伴讀。
記憶融合後,發現這個時代的王大群可是響當當的風雲少年,英雄事跡轟動整個朝野。
爺爺王鐸是詹士府詹士,太子的老師,正三品大員。為了給孫子謀個前程,走了皇帝的後門。
眼見被太子恥笑,王大群感覺很沒面子。換上一副六親不認的面孔轉移話題,指著太子手中的白皮書問道:
“這書你讀了一年,我問你,大明的主要矛盾是什麽?”
見到他考教學問,朱慈烺立刻就蔫了:矛盾,哪有什麽矛盾?宮女姐姐答應的可爽快了。
無奈,伴讀不可怕,他爺爺手裡的禦賜戒尺卻是威風八面。
打仗親兄弟,上陣爺孫倆。經常被爺孫一起收拾的太子,吞吞吐吐地瞎蒙。
“應該是和流寇的矛盾,要不就是和清狗的矛盾,或許……”
“砰”,一個腦瓜崩敲在他的腦袋上。
“讓你帶著腦子看書,就是不聽!將來上位,連國家的主要矛盾都搞不清楚,如何治理大明?”
看著對方耷拉著嘴角,低著頭悶聲不語。拿回主動權的王大群,有一種找回場子的感覺,極為愜意,繼續教訓:
“你剛才說的,是當下急需解決的矛盾,是局部矛盾,不是什麽根本矛盾,明白嗎?”
太子不樂意了,梗著脖子反問道:“那你說,什麽是根本的矛盾?”
別的事情可以瞎掰,這件事必須嚴肅對待,將來還指著太子混飯吃呢。王大群終於端正態度,解釋道:
“現在的大明,百姓隻想守著田地過安穩日子,達不到要求,他們就在中原鬧騰。而地主士紳又想對各類資源無限度的攫取,皇帝不答應,他們就在朝堂鬧騰。它倆這才是主要矛盾,明白嘛!”
朱慈烺晃了晃大腦袋,太尼瑪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