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散朝,崇禎帝就迫不及待地在偏殿召見詹事府詹事王鐸。
他那原本英武朝氣的國字臉,已是臉頰凹陷,面色慘白。不到三十的年紀盡顯疲態,鬢角見了白發。
在位十一年,省心的事少,煩心的事多……
王鐸算是官場裡的老好人,還沒散朝,孫子的事情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裡。掐指一算,無論哪條罪名,都全家夠喝一壺的。
聽聞皇帝召見,一路小跑,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偏殿,踉踉蹌蹌跨過門檻,倒頭就拜。老臉上的皺紋一條一條地堆在一起,不自覺地抽搐著,兩眼露出絕望的神色。
他也算是少年出名,一生幹了兩件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努力練字,成為當下活著的書法大家,沒有之一,不接受反駁。
其二是跟著錢謙益在南京洪武門跪迎清軍,妥妥地漢奸、走狗、賣國賊。當然,這是後來的事情,現在的他正在盤算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機。
俗話說崽賣爺田心不疼,爺爺出賣孫子更是理直氣壯。
心裡扒拉一下小算盤:孫子有倆,要是出賣一個就能保住另一個,那還猶豫什麽,必須忍痛割愛。
與其等著皇帝責問,不如親自揭發,來個大義滅親,掌握主動權。
打定了主意,這才開口:“陛下,臣有一事相求,懇請萬歲恩準。”
“講!”
朱由檢的眉頭簇動了幾下,一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一邊在心裡揣摩:看來這老頭想變被動為主動,且聽他如何辯解。
“啟奏萬歲,能否取消吾孫大群伴讀之事?”
皇帝好像根本沒聽見,繼續品著香茗。在位這麽多年,大事兒拎不清,拿捏一個詹士還是沒問題的。
直至一盞茶喝完,盯著一旁的王承恩換上新茶,這才抬眼瞅了瞅王鐸,淡淡地開口:“為何?”
作為太子的老師之一,王鐸的嘴角抽了抽,礙於皇帝的淫威,張著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隻好從懷裡掏出一張稿紙,“這是臣讓太子做的詩,請萬歲禦覽。”
接過王承恩轉遞的詩詞,皇帝輕輕展開,仔仔細細看了兩遍,題目發人深省:皇太極歸西辭。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為你蓋上了棺材。
崇禎帝的嘴角略微向上翹了翹,將詩詞放到桌案上,不知是該誇獎還是該責罵。文筆的確不怎樣,立意還是不錯的。
“王詹士,盡管詩詞的文采稍遜,詞語不佳,也是太子所作,這與伴讀之事有何相乾?”
王鐸的老臉抽搐得更厲害了,顧不上那麽許多了,牙一咬,心一橫,將孫子的所做所為和盤托出。
“陛下,太子說這是我那不爭氣的孫子教的。他還說……”
“還說什麽?”
“還說《論語》是本軍事著作。”
皇帝好懸沒笑抽了,為了帝王的威嚴強行壓住。好長時間都沒聽到這麽開心的事兒,提起了精神,“快跟朕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太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可以解釋為建立一支快速反應部隊,早晨打聽到去清軍老巢的道路,晚上就過去弄死。”
“對呀!”崇禎帝猛地一拍大腿,茶盞都倒了,茶水灑了一桌子。
王鐸嚇得一哆嗦,差點沒坐地上。
朱由檢那凹陷的臉頰略微鼓了出來,去鍾粹宮的路都不用打聽,
也不用等到晚上,現在就過去,至於是不是弄死,看心情…… 穿越過來的王大群鬱悶了很久,除了一本破指南,系統、技能、商城……一概沒有。
落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還能憑著在農學院學到的本領混日子。
每天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晃悠,提心吊膽。還得提防幾年後,大明卷王揮著寶劍砍閨女,剁老婆的時候,會不會順帶著把自己給捅了。
那家夥性情多疑,反覆無常,遇事愛鑽牛角尖。
如此也就算了,耳朵根子還軟,經常讓那些文臣忽悠得找不到北。
以張居正的油滑,若在他的手下搞變法,能堅持仨月。王安石能扛上三天,商鞅有三個時辰就不錯。
根據指南記載,他在位17年,換了19個首輔,50個內閣大學士,宰了七位總督和七位兵部尚書,其他部門,掉腦袋的更多了。
刑不上大夫,在崇禎帝這裡徹底廢掉了。
連自己都敢弄死,大夫算個屁!
重振大明,卷王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就讓他在朝堂上和大臣們互卷,愛怎滴怎滴。
有句話,叫作把希望寄托在第二代身上。咱就卷卷太子,或許還是條出路。
經過兩年的實踐,效果還是不錯的。
太子儼然變成自己忠實的粉絲,公主則是小迷妹,就連皇后都上了賊船。保命的班子基本搭成,就差太后張嫣了。
只是遠遠地見過幾次,不到三十歲。按照前世的眼光,正是熟透了的年紀,風華絕代,真正的大明豔後。
算了,自己還不到十四,不惦記了……
此時的他根本不清楚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依舊不知死活地和朱慈烺坐在假山上,深入探討。
太子叼著根草棍,晃悠著雙腿,有些不解地看著手裡的白皮書,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架勢。
“大群,書上說看待事物要一分為二。今天就拿我老爹舉例子,看看他身上有那些優點和缺點,如何?”
話音未落,正與皇帝一起趕來的王鐸差點兒尿了褲子。
背地裡評判皇帝,還缺點,滅九族都夠了。你這孫子不想活了,我這爺爺還惦記壽終正寢呢。
都怪自己,非要給他弄個太子伴讀,若是跟著他爹娘一起去台州該多省心。現在,害得他這個爺爺整天提心吊膽的。
他正想出面阻止,被皇帝比劃了個禁聲的手勢,繞到假山後面,附耳傾聽。
不出所料,他孫子嘴是真大,似乎評判皇帝根本不叫事兒。
“行,先說說你爹的優點。”
王鐸心裡踏實多了,對,說優點,說優點好。雖然議論優點也是罪過,可皇帝一高興,這事兒興許就過去了。
崇禎帝的耳朵根子都豎起來了。
兒子竟敢和別人評判自己,估計在大明歷代太子中,可以說是獨佔鼇頭了。真是越來越長本事了,稍有偏頗,回去和你母后混合雙打。
但聞王大群大大咧咧地說道:
“第一條就是勤政。你看他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這精神,這毅力,的確值得你我學習。”
聽到“勤政”二字的朱由檢十分舒心,剛想咧嘴表示讚賞,再聽後面雞呀狗呀什麽的,鬱悶之極。尼瑪,這是誇人還是在損人?
太子合上書,吐掉嘴裡的草棍,來了精神。
普通人家的兒子,小時候對於老爹,那是既恨又怕,多少還有些崇拜,何況他爹還是皇上。
竟然得到如此好評,作為兒子的朱慈烺真的很為其驕傲,有些手舞足蹈,興奮地追問:“第二條呢?”
王大群掰著手指頭想了半天,十分為難,不得不改口。
“還是說說缺點吧。”
崇禎帝咬著後槽牙,雙手握拳,心跳加快,要不是理智告訴他聽牆根有失帝王的尊嚴,恨不得立刻蹦出去問問:
“朕就一個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