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金秋的早晨,秋高氣爽,尉藍的天空如同被秋雨浸洗,清晰透明。幾絲絲白雲,飄浮在天空。再好的藝術家也無法描述它的美麗。
東邊,與天相接的是綿延起伏的山脈,象廣闊的草原上高低錯落的沙丘。柔和平滑的線條表現出它的偉岸、狂野、坦蕩和直率。近處是廣闊的田野。金黃的稻子已經收盡,換上了碧綠的新苗。勤勞憨直的農民,利用江南這有利的氣候,和充分的水利資源,將水稻栽種兩季。現在“雙搶”已過。農民們把收割和重新插秧叫做雙搶,一個“搶”字,十分形象、貼切,將農民們忙碌的樣子表現得淋漓盡致,許多人都閑在家裡,也正是外出打工掙錢的好機會,這就形成了農村外出打工的第二次高峰期。
這天,雞鳴兩遍,天還沒亮,門外伸手不見五指,就聽到村後的路上傳來襄襄的行人聲,知道是出門的,急著去鎮上趕車,這裡離小鎮還有七八裡路,得起得早些才行。
玖生媽起床給玖生準備早飯,象那天送玖生去縣城考試一樣,又將多日來準備好的煮雞蛋和乾糧塞進玖生的行李包中,囑咐他路上小心,見到兩個哥嫂就寫信回來。
玖生看著昏黃的煤油燈下,母親那熟悉的身影在灶前鍋後地忙活。嗓子口象堵上了什麽東西,鼻子一陣陣酸澀。一件白棉布褂子,已經很舊,衣頂都被磨荒了。那用布條打成結做成的紐扣,從側邊開口的舊式的褂子,緊緊地裹著她的身體。他突然才發現母親老了許多,也瘦了許多,什麽時候這樣瘦的,他以前從來沒有發現她瘦,想著這一離開就是一年,這一年當中,不知道母親將怎樣地度過,農活很重,受傷了怎麽辦,病了怎麽辦,風濕病發作起來的時候,誰來照顧她,誰來給她安慰。人怕老來孤,樹怕老來空。在這古舊、陰暗、潮濕的黑屋子裡,母親孤單隻影,如何抵抗孤獨的淒涼,想到這裡,玖生不禁籟籟地落淚。
此時夜色正濃,天上零星地布散布著幾顆灰白的星光,在龐大的黑暗勢力的威逼之下,也只有忽隱忽現,顯示出不甘和無奈。但它無力回天。
路上,幾隻銀柱般的手電光在黑暗中閃動,那也是急著趕路的行人,路邊草叢中“滋滋、吱吱”的小蟲都放開了嗓子拚著命叫,夾雜著零星的蛙聲,當人們沉重的腳步聲走過時才稍作停歇,腳步聲遠了,又是“滋、吱、呱——”的叫成一片。
玖生沒帶手電筒,便緊跟在一群行人身後,借著他們閃過的手電光,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人生的路也許就是這樣開始的。
遠處幾柱手電光聚焦的地方,人影攢動。走近了才知道,原來客車為了拉客搶生意,把車開出了車站,到半路上來堵截旅客了。
外出打工的人很多,加上每人都帶有脹鼓鼓的大袋行李。上車的秩序就很亂。人們生怕自己上不了車,大呼小叫,售票員和司機態度生硬,像監獄看管員吼犯人一樣。
“慢著點,搶著去死呀,壓著人了……。”
“八十塊錢一個人,一分也不少。路上可難走了,都在修路,還得繞個大圈,我們也很為難的。”
上車的人也很橫,一副被人欺辱了自己婆娘一樣找人打架玩命的架勢。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砸的“哐哐”作響,在寧靜的黑夜裡震得人心裡發顫。其實這些人在家裡是很和善、厚道的。一出門就變了樣,每個人將骨子裡哪怕是一丁點的野蠻、霸氣都要將它擠出表面,
用它來掩蓋自己內心的虛弱和善良,這樣才不至於被人欺負。 待客車稍作停穩,人們就“奮不顧身”地往門口擠,車門口已擠得水泄不通。又有人從窗口往裡爬。玖生也趨勢擠上了車。座位已經佔滿了,隻好鑽到駕駛室旁邊,把包裹往發動機蓋上一堆,壓在屁股底下,擠車的人們還在叫喊,但已經好象離自己很遙遠了,不必去理會他們。
天空浮起了潮紅,黑色開始淡化,小鎮街頭的店鋪、攤位開始清楚起來,熱氣騰騰的粑籠、小桌、板凳擺在路邊上,做生意的三輪車,和挎著籃子買菜的女人開始走動。司機在車前錄音機上連按幾下,一串優美的歌樂旋律飄出來散發在周圍的空氣中,像天空中漂浮的絲絲白雲,伴隨著小鎮演繹著古老而傳統的流俗。
客車啟動了。看著窗外不斷移位變換的街市建築,想起在考試前夕,總是幻想著,待自己考上大學後,一定穿一身好衣服,再架上一副平光眼鏡,去旅遊一番,去見兩個哥嫂,讓他們誇自己如何氣派。現在也確實是去見哥嫂了。但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美好,而是灰溜溜的為謀生打工去,不禁有些為自己的無知幼稚而好笑。那時候就這樣傻,就是因為這樣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耗費了自己許多精力,搞得神魂顛倒,疲憊不堪,而又不能自拔。
客車很大,馬力很足,雖然沉甸甸載滿人和物,但客車就像一個強壯、彪悍的大甲蟲,在技藝非凡的陀手的擺弄下,飛快地前進。時而飛馳在高速公路,時而盤旋在幽靜小巷,時而在羊腸小道上顛簸;時而在繁華的街市裡穿行。披著滿身的夕陽紅,鑽進夜色,又衝出黎明。
這裡一邊是怪石林立的高山,一邊是懸崖峭壁的深淵。有些石頭如同刀削,霍霍立在半空,似乎有隨時砸下的危險,旅客們正對大自然奇異造物驚訝、感歎不止,指指點點的讚美時。卻發生了一件與這美好風景絕不相稱的事情。
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穿著一身紅色衣裙,披頭散發,將一條長凳橫在路中間,一屁股坐在上面,另一條大腿高高地抬起,踩在長凳的另一頭,正橫眉冷對著這輛遠途而來的獵物。在客車走近的時候,她的手向斜對面猛揮幾下,尖聲叫道:“來啦!來啦!”原來那斜對面稍寬的地方有個大飯店,幾個長發青年手拿著棍棒蜂擁地跑過來,堵在車前要司機停車吃飯,原來碰上路霸了。一開始就被嚇得驚慌失措的旅客才稍稍定了心。吃飯就吃飯唄,誰也不敢吭聲。還算司機老練,還敢義正詞嚴地搭上幾句蠻話。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啊,吃飯用得著這樣嗎?我們隔三差五的都要從這過一趟,一路上那麽多家吃殺豬飯(南方人把宰客叫殺豬)吃得過來嗎?”
“師傅,幫幫忙吧,生意不太好啊,這山高水遠的,開店不容易,我保證吃完飯後,我跟你打張條,這後面再遇上就不用吃了。”
司機無奈地回過頭來,看車裡的旅客,一個個都張著大嘴,正以一種期待的眼神注視著他,等待著結果。
“兄弟們,這路上殺豬飯是必須要吃一次的,我看就在這吃了算了,啊?”
“就這一頓嗎?”有人投來懷疑的目光。
“唉,吃就吃吧,你得讓他們打張條。”這已經是旅客們最後的底線了。
車一直開到飯店門口,那幾個長發青年上車,用棍棒敲打著座椅當當地響,嘴裡不停地嚷著,“都下車,都下車,我關車門了。”
那些飯菜是沒法吃的,十五塊錢一份,全是沙子,或是隔幾天的菜,許多人不吃倒在泔水桶裡,他們正好用來喂豬。買飯的時候有兩張票,一張用來換飯菜,一張是吃完飯後上車時有人在門口收,見到票才讓上車,也有不想買飯菜的,就買水果,一斤桔子,十五塊錢。如果沒有零錢,是一張二十的,或是五十塊的鈔票,他們也沒有錢找給你,拿上點水果你就走人。如果你敢問,惹煩了他們沒準就吃上一棒子或一杓子,因此誰也不敢問。
是司機或是押車來的人可以在單間客房用餐,有好飯好菜。說好也只是能吃,不收錢,甚至走的時候還會有一包好煙讓你帶上路。
旅客們吃完飯都陸續上車躺著去了。待司機等人吃完飯便開車上路,這時旅客們才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罵娘,罵他們祖宗十八代,王八羔子,沒個好東西,客車也像憋了怨氣的老牛嗡嗡地繼續前行。
果然,那張條子還真管用,一路上攔截的不少,但沒有再吃“殺豬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