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自從十二屆三中全會以來,政策拓寬了,田地分包到戶了。自從偉人南巡講話,在中南海莊嚴而慎重地畫了一個圈“中國不能再窮了,貧窮不是中國”。改革開放的春風如同澎湃的海潮排山倒海般的席卷了中國沿海,給許多貧窮村子裡日子過的酸酸澀澀、胸懷抱負、而又投靠無門的年輕人搏浪推潮的機會。玖生的兩個哥哥,海生、明生就是其中搏浪者之一。那段窮酸苦澀難熬的日子,給兄弟倆在浩瀚的打工潮海中添加了衝擊的勇氣和動力。紛紛背著包裹、行李走出了家門,一去就是幾年,家中艱辛的經驗在母親的言傳身教下竟成了他們獨立謀生的資本,就像久經暴風驟雨,驚濤駭浪磨練考驗過的海燕在茫茫翰海中有驚無恐,越飛越高。
此時的玖生已經在“田阪中學”讀高三。“田阪中學”顧名思義,就是田阪野地裡建起來的中學。一股濃濃的、鮮鮮的泥土味十足的名字。也只有這些田頭田尾的山溝溝裡的農村娃兒讀,有點錢的人家早把孩子送到外地去讀書了。
明生說,這高中好,離家近,可以隨時回家幫忙做做農活;學費也低,如果去縣城讀高中,家裡是不會送的。田阪中學,也是一所面臨敗落的中學,歷年來也沒有幾個能考上大學的,只不過是哄哄莘莘學子,滿足一下孩子們的求知欲望罷了。剛進學堂門,玖生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第一次全校升國旗,幾百名師生在操場上列隊行注目禮,那國旗在國歌聲中沿著旗杆漸漸向上蠕動,音響質量不好,慷慨激昂的國歌如同喪樂,而且還老卡殼。旗杆就像老壽星手中的拐杖,包包節節,結果真的把國旗卡在了半空中,幾個升旗的學生手忙腳亂胡拽胡搖一通,還是升不上去,結果把旗杆都搖倒了,乾脆拔了出來。老校長辦事圓滑,片刻的尷尬後,馬上風趣的說:“好了,國旗是升不上去了,就看今年的升學率了。”全場發出一片笑聲。
現在田阪中學放假了,因為過幾天就要高考。半學期來,緊張勞累的複習,快把孩子都逼瘋了,壓力很大呀,那不是一次簡單的考試,是血雨腥風的較量,是精神與意志的考驗,也許有些人的一生是輝煌還是昏暗就在於這場較量,考場是一片沒有硝煙的戰場,雖不是刀光劍影,卻也深感血跡斑斑。
夜深人靜,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瓦片破碎處射進來,直直的,像一支支雪亮的利劍,射到地面上、牆壁上、床頭上。玖生卻沒有睡著,翻來覆去,床板壓得咯吱作響。
“玖生,睡不著吧。”隔壁房間傳來玖生媽憐愛的聲音。“哎,別多想了,這人一生完全就是靠命,命中只有八角米,尋遍天下不滿升,考得取考不取都是命中注定的。”
“沒事的媽,你睡吧,我只是不困,習慣了,什麽命不命的,還不是要基礎好,一加二等於三,就等於三,菩薩也改變不了。”
屋裡靜了,可是玖生思想卻沒靜下來,一直習慣了高度旋轉的大腦怎麽也放松不下來,就像有了慣性一樣,這時正飛快的運作著。
不管怎麽說,含辛茹苦十幾年,總算要有個結了。想起十幾年來真是不容易,小時候,天真幼稚,沒有想的過多成與不成,現在長大了,也懂事了,思考問題就更客觀和現實了,也具有了一定的邏輯分析和切身聯想的能力,有了為貧困家庭分擔重任的必要性和責任感。知道自己在學堂吃的用的,簡直都是母親積攢起來的滴滴血汗,自己三年高中幾乎是半工半讀,
每到暑假寒假,除了在家做農活就是去幫人做小工,扛水管,磚瓦窯上挑磚。磚塊表面滿是尖銳的棱角,十根嫩指頭磨出絲絲紅肉,不敢拿碗筷。深知每一分錢的價值。 記得在學校時,有一次摸摸身上只剩下兩角錢,買不到菜,突然腦子靈光一閃,想出了一個妙法,他跑到菜市場上買了些鹽,放在碗裡攪拌,吃了。當時覺得挺不錯,當他跑跳著爬上三樓學習時,一口又苦又澀的水飯湧了上來,才覺後悔了。無奈跑下樓漱口,又“咕咚、咕咚”喝下幾口井水才舒適了些。他寫了封信,讓同學帶回家向媽媽要錢。信中寫道:
“,媽,我知道家裡沒有錢,上次您給我的五塊錢,現在都花完了。我買了一塊肥皂,一支鋼筆,其余的都買饅頭吃了。但是現在我仍然需要錢。馬上就要放假了,我還欠同學幾塊錢,必須還,再加上回家二塊五角錢路費,我和同學說了,讓他親自把信交給你,一定要把錢拿來,如果你不給,就讓他在你面前多站會兒,直到你給他錢為止。“
後來玖生媽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拿這封信出來讀,每讀一次都是淚水滿面。
迷糊中,他看到家中那原本低黑的堂前高升明亮起來,供桌上燃起兩支大蠟燭,火光閃耀,照得滿屋子金壁輝煌。一驚覺,醒了,莫非是祖宗顯靈了。這次考試一定有希望,玖生頓覺精神倍增,神采奕奕了。
今天該去縣城考試了,天還未亮,玖生媽就起床為玖生準備早餐,待一切收拾完畢,玖生也起床洗漱了。
還是第一次去大城市,心情不免有些激動,只是沒有像樣體面一點的衣服。不比在家,穿的破點無所謂,出門在外可不能丟了人,玖生媽從箱裡翻出一件二哥結婚的衣服,沒怎麽穿還是新的,只不過是件秋裝,五六月天,穿著有點熱,不太合適,媽媽告訴他早晚穿,中午熱時就脫掉穿內衣,玖生點頭同意了。
這時天邊已露出白色的魚鱗兒,路上也不是那麽黑暗,玖生邀好鄰村同學去學校等車。
客車是學校統一租的,為了減少學校經費開支,通過兩次的摸底測試,本來全校應屆生一百五六十人,被淘汰出局,只剩下七八十人了,兩輛客車正好拉走。開車時天已大亮。
農村山裡的清晨,清晰明靜,山裡陣陣涼風襲來,帶著絲絲古老而神秘的氣息。客車載著滿車的學生,像不堪重負的蝸牛一樣蠕動在山間公路上。這裡的山是挺綠的,撤切思底地綠,綠得讓人心顫,灌木叢林,鬱鬱蔥蔥,連綿起伏,隨著客車的移位變換著不同的角度,向路過的遊人展示著大自然的美妙造物。
一個小時後,客車走上國道,開始加速,在筆直寬闊的柏油路上風馳電掣,學生們也跟隨著車身綿綿的起落,如同在飛,引發出陣陣驚呼。
縣城就是縣城,與鄉下確實是不一樣,除了有高樓大廈,街道寬闊筆直,路燈爭相輝映,廣告海報成排,連樹木花草都修的整整齊齊,再就是人多、車多,連晚上都沒個安寧,時不時在夢中被笛聲驚醒。男考生都住在一個通間,像是個飯堂,床鋪一張挨著一張,暖哄哄的,滿屋發出汗臭味,服務生過來不是打蚊蟲藥,就是打空氣清新劑,鋪上、鋪下,門後角落無處不到。不知是被吵的還是被熏的,玖生的頭就像豆鬥那麽大,沉重的有些發痛、發暈。
第二天,高考就這樣緊張、急促的開始了。
監考老師走來走去,對號,查證,沒任何一個人再想到這是一次生死搏鬥,會做的就做,不會做的就丟掉。
頭一天考政治和英語,玖生頭腦都很清醒,精力充沛,題目做起來得心應手,有些題甚至都有些超常發揮,心地甜滋滋的,半宿沒睡著,但是第二天考數學、語文,精神就有些分散,集中不起來,幾天來的興奮激動在這半途中就似乎要鳴鑼收兵了。當代數卷還沒發下來,監考老師在講台上宣讀考場紀律和有關規定時,玖生就連打了幾個哈欠,眼眶裡滿是淚水,抬手擦了。試卷到手,他的腦袋裡一片漿糊,已經不知道從何做起了。強打起精神使自己開始閱卷,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經意。等到第三天考物理、化學,就更是惶惶忽忽,一塌糊塗了,最後連幾加幾都考慮再三,題是做了,答案很龐大,難以想象它是正確的,卷面也不夠整潔,將劃過的做錯的地方重新休整一下,只希望能少扣點分就少扣點分了。
暑假接近尾聲時,玖生沒有收到任何關於考試的消息,再等也是如此,玖生終究是落榜了,同許多的不幸學生一樣,改變不了貧瘠、卑微的命運。
那神靈終究沒有顯靈,踏踏實實,不吭不卑地驗證了狗趕獐方家村沒有考大學的龍神和風水。對於這個酸酸出世又心高氣傲的玖生,是一次很大的打擊。村裡就有了對他茶余飯後的咬舌。“多好的孩子,成績在學校總是第一,獎狀、喜報貼滿了黑黑的堂壁,那幾乎是全村人的希望。這樣說倒就倒了。”有同情、有惋惜、也有輕蔑和鄙視,不屑一顧,也有的甚至是背地裡惡意中傷,譏諷和作賤,幸災樂禍。還有的人家把自己的小孩從學校半途中拉回家,不再讀書,讓他們下海,外出打工。悻悻地說,玖生那麽好的成績都沒考取,更別說我家的孩子,還不如讓他早回來,早掙錢實在。
玖生名落孫山,就像一朵鮮豔的花焉了。被人們拋下山谷一樣,沉落與詼諧不能挽救失落的命運。黑暗中跋涉的孩子,當你被命運的荊棘纏身,無法掙脫動彈的時候,請你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星,它會讓你疲憊的心稍作鎮靜,看到隱隱閃爍的希望。
經過了這一遭,玖生不得不重新估量自己。在這狂風暴雨最猛烈的時候,在驚濤駭浪衝擊著生命的孤舟搖搖欲墜的時刻,不得不穩把船舵,選擇著人生新的航標,他決定去外地打工。讀書考學是人生大事,但不是唯一的大事,更何況這樣的家庭,自己不可能再複讀,既然事情已經付出了努力,即便是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也無須懺悔,因為自己曾經努力過,拚搏過,不成是天意思。再說也未曾沒有達到目的,自己現在不也滿副武裝了嗎?隻待去實踐。將知識轉換成自己需要的東西,從另一條道路上去實現自己人生的價值:“條條大路通羅馬!”上大學不是唯一的出路, 而社會更是一所淵源的大課堂,有許多東西等著你去學習。
常聽說開發地區的一些老板,他們並非滿腹經綸,確實是社會閱歷深厚,經驗豐富,簡直有些高深莫測,就是許多知識分子也自歎不如。他們說上學堂啃書本是浪費時間,不如早點學做生意,辦工廠。這樣的道理看來很荒唐,但鐵一般的事實殘酷地證實了這一謬論的存在意義,他們都發財了,一個個富得流油,讓人無可辯駁。自己也知道,世界首富比爾·蓋茨,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都是鐵一般的事實。成功不在乎目前學到的多少,而在於契而不舍的追求。想到這些,玖生的心情輕松了許多,他甚至慶幸自己走出了學堂,多了一些體驗人生的機會,上帝造物總是公平的,當他對你關起了一扇門的同時,卻又對你敞開了許多扇其他的門,讓你選擇。
玖生將要外出打工,把去浙江找兩個哥哥的事跟母親商量了,玖生媽當然高興,說實在的,她也希望孩子去打工。這樣的家庭,供一個孩子上學是多麽不易。別說現在沒考取,就是考取了,大學裡那昂貴的學費,如同天文數字,會像大山一樣壓在他們的頭上,苦自己,也苦了孩子。自己現在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了,身子骨不再如以前,加上患有風濕病。每當陰雨天或大雨來臨之前,腰、腿、手關節就酸痛得難以入睡,前兩個孩子都先後出去打工了,乾得很不錯,現在都成了家,蓋了新房,看來他們的路是走對了。現在小兒子也去,她有什麽不放心的,便一起幫玖生收拾行李,望早日送孩子外出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