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早已經枯黃,有淚漬的浸潤,不知道是母親的,還是父親的。
林恩捏著這封信,久久不言。
回過頭來,母親已經不在了。
她回到了屋子裡,想來這封信她早已經看過無數遍了,她雖然沒有學過文字,但這信上的每一個單詞,她一定都問過人,甚至都已經背下了。
林恩走到母親房門前,並沒有敲門。
他大概知道房間裡的母親是什麽樣子,他也知道母親不想自己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他等了很久,這才輕輕的敲門。
“進來吧,孩子。”
蘇珊已經平靜了,雖然眼角的淚跡還在。
“我父親在信裡面說,想我去嘗試成為學者?”
蘇珊猶豫了一下,她隱隱地意識到林恩要說什麽,她似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但還是點了點頭。
“所以,我已經測過學者天賦了。”
蘇珊下意識地握緊胸口的衣服,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是祖父幫我測的?”
“不……不是,我自己用嫁妝買的學者天賦指示劑,請人幫你測的。”
蘇珊沒有多說,但林恩大致猜到,蘇珊是不相信格林男爵和於勒,害怕他們在測試中動手腳,故意把有天賦說成是沒天賦。
然而,看蘇珊的表情,林恩已經猜到了,自己並沒有學者天賦。
學者天賦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他只是個普通的孩子,沒那麽幸運。
蘇珊早就知道了,但她不願意說出來。
哪怕林恩提出要當學者的時候,她也不去拆穿。
因為她不想自己的孩子未來成為秘法騎士。
而現在,謊言被拆穿了,不是害怕林恩責怪自己,而是害怕林恩遭受沉重的打擊。
林恩看看蘇珊捏著胸口衣服的手,就知道她此時十分緊張,就怕敏感脆弱的自己接受不了現實。
林恩上前,輕輕抓住蘇珊的手腕,把母親微微粗糙的手放在了掌心。
“媽媽,你不必擔心,沒有學者天賦也沒什麽的。”
學者天賦珍貴嗎?
說珍貴也珍貴,說不珍貴也可以說一文不值。
十個人當中就有一個有學者天賦。
可是真正的學者卻萬中無一。
林恩這具身體的原始情況並不好,營養還跟不上,他的測試結果可想而知。
但從林恩穿越過來就不一樣了。
凝聚精神種子不但要看精神力強度,還要看知識積累。
林恩的精神強度是弱了點,但說起知識積累,林恩也不清楚自己的知識體系放在這個世界能不能發揮作用。
他生活在一個信息爆炸的年代,因為互聯網的存在,現代人獲取知識幾乎零成本,而且因為互聯網強大的檢索功能,查閱知識的效率是百倍於過去。
這也使得現代人能接受的信息,遠遠超過古人。
那麽,如果自己喝下覺醒藥劑,結果會怎樣?
林恩無法預知。
無論如何,覺醒藥劑他一定要弄到手,這是他改變命運的最關鍵一步。
只要成為學者,他就擁有了在這個世界立足的資本。
當然,在此之前他要先成為學徒,如此他的生命不會再受到於勒的威脅。
“我學者測試的結果,祖父祖母知道嗎?”
“不知道……”蘇珊搖了搖頭,“結果只有我知道,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林恩本來就在家族中地位不高,
如果被男爵莊園的人知道自己居然浪費了一個金羅蘭在林恩身上,而且還什麽也沒測出來,那只會招來斥責和嘲笑。 這也是蘇珊寧願用自己那所剩不多的嫁妝錢,也不肯拿著亞當的書信,去找格林男爵要測試費的原因。
“好的媽媽,這件事一定要保密。”林恩叮囑道。
蘇珊愣了一下,林恩難道要做什麽嗎?
可是……林恩不但沒有學者天賦,也沒有足夠的錢來買覺醒藥劑,他到底打算幹什麽?
這幾乎是死局,他怎麽可能在這種局面下成為學者啊?
……
翌日,林恩陪同蘇珊去向祖母瑪麗安索要亞當的撫恤金,他並不指望要回撫恤金,他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不出意外,祖母很乾脆地拒絕了林恩和蘇珊,她臉色一冷,硬邦邦地說道:“怎麽了?這筆撫恤金放在我這裡你們不放心嗎?”
“當然沒有。”蘇珊抿了抿嘴,解釋道,“只是現在,林恩也長大了,亞當離開之前希望這筆撫恤金能用在林恩身上,他現在身體這麽弱,我想買點補品來,給他補補身體。如果他一直身體這麽弱的話,等到十六歲的時候,他突破秘法騎士,恐怕有些艱難。”
蘇珊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祖母瑪麗安聽到後倒是露出了幾分理解之色:“原來是這樣,蘇珊你早說嘛!你說得對,小林恩是該補補身體了,之前裡奧(格林男爵的名字)也說了,以後每天晚上都多分給林恩一些食物,我決定每天晚上都給林恩煮一個雞蛋。”
祖母瑪麗安說這番話的時候十分慷慨,仿佛莫大的恩賜一般。
眼看著瑪麗安要走,蘇珊忍不住再次提起:“那撫恤金……”
瑪麗安扭頭說道:“不是說了每晚給林恩煮一個雞蛋嗎?這還不夠補身體的?很多平民可都在吃黑麵包的,還不是一樣乾活?再說你不是還有嫁妝麽?之前雪山雞都能買到,如果你還不滿意,可以用嫁妝再給林恩補一補。”
瑪麗安後面的話,已經有一些諷刺的意味了,她根本不認為蘇珊那隻雪山雞是買來的。
蘇珊有些憤怒了,她大聲道:“母親,林恩十六歲可是要成為騎士的,如果身體太弱,喪命都有可能,他是為格林家族出戰。一樣的孫子,波利上著學,花著家族的封地收入,林恩每天多一隻雞蛋你都要專門強調一下,我們要回亞當的撫恤金都不能嗎?”
蘇珊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許多,祖母瑪麗安沒有回答蘇珊的質問,而是仿佛受到了驚嚇一般,她用手絹捂住了嘴:“蘇珊,你怎麽這麽粗魯?我是你的母親,你的聲音嚇到我了。”
蘇珊還想再說什麽,可是林恩已經攔下了蘇珊。
蘇珊說這些其實並沒有意義,在祖母瑪麗安看來,波利和於勒都是不可替代的,只有他們能成為學者。
而林恩是可以替代的,家中的幾個私生子和私生子生的孫子,他們都可以成為秘法騎士。
如果林恩幾個月前病死了,她也許會稍稍難過一下,但根本沒什麽影響。
說句難聽的話,讓林恩成為秘法騎士,還不如讓一個私生子成為秘法騎士,那樣也許還能省點藥劑錢。
林恩這次來只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根本不是為了要回撫恤金,現在目的差不多達到了,也可以收手了。
“媽媽,不要跟祖母爭了。”
林恩像是一個害怕大人吵架的小孩子,主動勸和。
瑪麗安疼愛地摸了摸林恩的頭:“還是小林恩懂事,林恩乖,可別學你媽媽,今天晚上祖母給你多煮幾個蛋,你多吃點,身體才能長得好。”
林恩咧嘴一笑,冷不丁地問道:“祖母,我父親的鎧甲呢?”
瑪麗安一下子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鎧……鎧甲?”
“是啊,當年父親成為秘法騎士之後,一直夢想能有一套鎧甲,他在擁有鎧甲之前,很多次受傷,後來英勇作戰,攻破了一個墮落者營地,繳獲了營地巫師的黃金面具,售賣之後,終於打造了第一副屬於自己的鎧甲,父親當年說,這套鎧甲等我長大了,就留給我,它能在我出征時守護我的生命,不知這鎧甲……”
“哦!你說亞當的鎧甲啊!”瑪麗安似乎恍然大悟,然而下一秒,她臉上就露出十分惋惜的神色,“亞當的鎧甲,跟著亞當一起,在戰爭中消失了,沒有帶回來。”
瑪麗安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了死去的亞當,露出悲傷的神情:“我可憐的兒子亞當,他是勇敢的戰士,也是個善良的人,他犧牲的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而且都那個時候了,他還是想著格林家族,孩子……”
瑪麗安說著,輕輕撫摸著林恩的臉,她的手雖然蒼老生硬,但並不粗糙,觸感如同被打磨後包了漿的木頭一般:“孩子,你要向你父親學習,做一個勇敢、光榮的騎士,讓你父親以你為榮。這麽多年了,我還是經常做夢夢到你父親,希望他在天國得到安息,如果你將來能成為一個優秀的騎士,想必你父親也會在天國露出微笑的。”
“祖母說的,我都記住了。”林恩露出了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嗯,那就好。”瑪麗安轉身離去了,自始至終,有關撫恤金的事情,她都沒有正面回答。
那麽……這筆撫恤金多半是要用來購買波利的覺醒藥劑了。
老對頭布裡男爵的孫子成為學徒,讓格林男爵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機感,他不能輸給布裡。
設想最壞的情況,如果布裡男爵的後代中,真的培養出了一個學者,布裡家族的封號因此而得到提升。
而反觀格林家族這邊,因為沒有出現新的學者而被褫奪封號,那下場將會是怎樣的?
到時候,就不是來自於老對頭的嘲弄和欺辱了,家族直接滅亡,全體淪為布裡家族的農奴都極有可能。
這對格林男爵而言是絕對是無法承受的打擊。
至於林恩成為秘法騎士需要的藥劑——那是四年後的事情了,到時候家族也許已經攢夠了錢補上,如果沒攢夠,那買不起高級藥劑也能買低級的。
最多就是有一些些小小的副作用,導致壽命會更短一些罷了。
比起家族集體淪為農奴,一個非繼承人子孫短幾年壽命又會怎樣?
撫恤金拿不回來了,林恩早就料到,現在他還清楚,連父親的鎧甲也沒了!
他突然問起鎧甲的時候,就仔細觀察瑪麗安的表情。
他確認,瑪麗安撒謊了。
人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突然被問及一件虧心事時,那除非受過專業訓練,或者心理素質極其強大的,否則很難不露出破綻。
在林恩明確的提起亞當的鎧甲,詢問去向時。
瑪麗安沒有直接回答鎧甲丟失了,而是停頓、反問,大概意思就是自己不明白林恩在說什麽。
這就好比老婆在你加班後問你:“今天晚上跟你在餐廳吃飯的美女是誰啊?”
如果直接說:“哦,那是新來的同事,領導讓我帶帶她。”
那多半沒問題,就算有問題,也是以後的事兒了,至少現在是沒事的。
然而你聽到詢問後一個長久的停頓,反應了幾秒鍾來了一句:“美女?什麽美女?”
然後再做恍然大悟狀道:“哦!你說我們公司新來的同事啊,那個……不是那個什麽嘛……畢竟是新人啊,領導讓我帶帶她嘛!”
這就多半是有問題了,因為正常情況下,一個男人不至於僅僅一兩個小時就忘了晚上跟誰吃的飯,尤其對方還是一個美女。
瑪麗安也是同樣的情況。
騎士的鎧甲,那是何其重要的財富!
就像男人不會忘記美女,瑪麗安這個葛朗台也不可能忘記這麽重要的財富。
如果說戰馬是騎士的兄弟,那鎧甲就是第二生命。
上層貴族是不會給騎士提供鎧甲和武器的,上層賜予了你封地,其它什麽都不會給,騎士所有的裝備都要自己購買。
按道理而言,用封地的收入購買鎧甲、戰馬綽綽有余,但問題是,格林家族要從牙縫裡擠出錢來培養於勒,那給亞當的資源就捉襟見肘了。
一個裝備精良的騎士,和一個一身破爛的騎士,在戰場上的生存率差距極大。
所幸亞當勇敢又有運氣,這才靠自己的戰利品打造了屬於自己的鎧甲。
按道理說,這鎧甲會傳給林恩,等林恩犧牲了,再傳給林恩的孩子。
一套鎧甲就是騎士家族的傳家寶,也是他們生命的守護神。
公國也是明白這一點,所以只要條件允許,哪怕在異族的土地上征戰,他們也會拚盡全力製造機會打掃戰場,為的就是回收鎧甲。
之後,公國會將鎧甲留給犧牲者的後人,留一份守護,留一份希望。
屍骨埋葬他鄉,鎧甲侵染了他們的鮮血後歸來,犧牲的騎士們換了另一種生命形式,守護著他們的兒子、孫子。
一代又一代。
鎧甲對騎士而言,已經不是財富和裝備那麽簡單了,而是信念、生命和守護。
可是現在,亞當的鎧甲沒了。
要麽瑪麗安把鎧甲藏了起來,不想給林恩,但這種可能性不大,更可能的是,那套鎧甲已經被賣掉了。
賣掉的錢,多半已經被用掉了,以至於現在購買個覺醒藥劑也負擔不起。
林恩要想凝聚精神種子,只能把這些東西拿回來。
而無論是已經成為學徒的於勒,還是曾經的準騎士格林男爵,都絕不是林恩能對抗的,他甚至不能在他們面前展露一點對抗的意圖。
他可不敢用自己那點稚嫩的學識,去挑戰於勒叔叔道德的底線。
想成為學徒,必須另辟蹊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