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的過程是枯燥的,但也是快樂的。
每次於勒授課結束,林恩都會安琪兒討教學習聖書體文字。
而後來,林恩發現安琪兒每次會帶一個小的金屬盒子。
在林恩書寫文字的時候,她有的時候會摸摸盒子,似乎想要打開,但還是決定放棄。
林恩忍不住好奇問帶安琪兒的什麽,安琪兒紅著臉回答說:“是一些……食物。”
安琪兒天天“野炊”,總不能空著手去,所以安琪兒的母親就貼心地為女兒準備了食盒。
在安琪兒的母親看來,女兒能結識索菲亞小姐,也是一件很體面的事情,雖然不指望也不希望女兒混進貴族的圈子裡,但也許女兒能通過和索菲亞的關系,結識更厲害的老師。
安琪兒的父親不缺錢,缺的是引薦,有一些厲害的老師,不願意教授商人的兒女。
林恩當然不知道這所謂的“野炊”,他隻當自己之前把小姑娘給餓怕了。
他趕緊說道:“那你快吃啊。”
“這……我就這樣吃,有些失禮。”
“這有什麽失禮的。”林恩接過安琪兒的飯盒,幫她打開。
這一看裡面的食物,林恩有些傻眼了。
這食盒裡面是分層的,其中一格居然有一整塊烤牛排。
除此之外,烤蘑菇,酸黃瓜,炸洋蔥圈,炸土豆,還有撒了糖霜的小甜餅。
在這個世界,糖是奢侈品,這種小甜餅可是很貴的。
其實安琪兒在家平時也不能吃這麽奢侈,主要是知道女兒要來野炊,野炊就是大家都帶上食物,到野外分享。
要是帶的食物太寒酸,會讓人瞧不起的。
安琪兒的身份已經讓人瞧不起了,食物方面就要足夠豐盛才行。
林恩咽了一口口水:“你平時在家裡……都吃這些?”
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林恩還有一些作為華夏吃貨的驕傲,心裡碎碎念的是那些豐盛的中餐美食,覺得自己天天吃麵包什麽的肯定得膩味死。
可很快,林恩就被現實狠狠的上了一課。
什麽麵包,什麽豌豆湯的,在肚子真的很餓的時候,只要有口吃的,那不管什麽都是人間美味。
他在格林家族吃飯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油水!
對一個半大小子來說,天天粗糧青菜的,永遠都吃不飽。
“沒……沒有……”安琪兒急忙搖頭,“這是因為在外面,我媽媽她專門為我準備了更好的食物,我平時在家吃得很樸素的,最多就是吃一些小甜餅,我不怎麽吃肉的。”
“不怎麽吃肉?”林恩驚奇了。
“嗯……奧丁古神教的修女們都是忌葷腥的,最多可以吃一些魚,我雖然不是真正的修女,但也盡量少吃。”
“那這……牛排……”
這麽大一塊牛排,也叫少吃嗎?
“這個……這個牛排是拿來跟別人……嗯……分享的。”
安琪兒的母親打算得很好,拿來的小甜餅安琪兒自己吃,牛排送給索菲亞等貴族少爺小姐們,吃別人的嘴短,想必他們也會對安琪兒更好一些。
“分享?”林恩糊塗了,“難道是……給瓦倫大叔吃?”
不會吧,瓦倫大叔不是接送安琪兒的車夫嗎?
現在這年頭車夫待遇這麽好的?
如果真這樣的話,林恩很想問一句:你們家還缺車夫嗎?
“啊?這個……”安琪兒被問住了,昨天帶的火腿安琪兒自己吃了,
雖然她因為信教的原因很少吃肉,但按照教義,浪費也是可恥的。 至於給瓦倫大叔,那當然不可能,否則自己的謊言就被拆穿了。
昨天一口氣吃那麽多,安琪兒感覺自己都要被撐壞了。
吃得不消化不要緊,關鍵問題是——暴食可是七宗罪之一的。
安琪兒含淚又在懺悔錄上添了一筆。
以前的懺悔錄一年都寫不了一頁。
現在才兩三天,就寫了半頁多了。
安琪兒看了看自己的食盒,又看了看林恩,終於鼓起勇氣說道:“要……要不,給……給你吃。如……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害怕太失禮,安琪兒又加上了一句。
“這……不太好吧。”林恩吞了一口口水,艱難地拒絕道。
安琪兒剛剛鼓起的勇氣一下子就瀉掉了,她十分尷尬地問道:“果……果然是因為……嫌棄嗎?”
林恩聽得想哭,這玩意兒還能嫌棄?
給我來十片,我盒子角都給你舔乾淨,保證你洗都不用洗的。
林恩感覺,安琪兒大概並不知道羅蘭公國大多數貴族的生活現狀,她恐怕以為貴族都比她家有錢。
“不嫌棄,怎麽會啊。”林恩趕緊否認,為了證明自己,林恩主動切下一塊牛排塞進了嘴裡,哎媽……真香。
林恩覺得,他吃這塊肉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否則的話,萬一這敏感的小姑娘因為誤解而自卑了可就是自己的罪過了。
看到林恩吃下自己帶來的牛排,安琪兒那一雙大眼睛中閃過一絲意外和欣喜之色,過去的日子,她總是因為商人的出身而被貴族嫌棄,久而久之,她都不敢跟貴族的少爺小姐們說話,可是今天,居然有一個禮貌而又溫和的貴族少爺,肯吃自己帶來的食物,甚至用自己帶來的餐盒。
他真是一個平易近人的紳士。
“你真的……不嫌棄?”
“真的。不信我再證明給你看。”林恩又切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
穿越過來這麽久,他就沒有大口吃過肉。
林恩吃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他趕緊吸住,免得破壞了自己的形象。
“那……那你多吃點。”安琪兒驚喜地說道,她拿起刀叉來,主動幫林恩切牛排。
安琪兒非常細心地把牛排切成小塊小塊的,大小一致,剛好入口,林恩實在沒忍住,一不留神就吃完了。
“咳咳……被我吃完了。”林恩有些尷尬。
“沒事,這裡還有小甜餅、烤蘑菇呢……”
“呃……你不餓嗎?”
“我不餓。”安琪兒堅定的搖頭。
林恩抿了抿嘴唇,其實本來不想吃安琪兒帶來的這盒食物。
畢竟到現在為止,他誘騙著這位善良懵懂,年僅十二歲的蘿莉小童工,給自己加班加點的補習不說,還在人家身上騙吃騙喝。
怎麽說這種做法都不是特別好。
“真的不餓。”安琪兒重複道。
“那……好吧。”
雖然食物很香,但林恩吃的時候,還是懷著無比強烈的愧疚之心。
看自己還是太善良了,不忍心欺負這樣懵懂無知的小姑娘。
一不留神,林恩把這一盒飯都快吃完了,他忽然想起來——
“對了!你不是說帶的食物是要跟別人分享,我要是都吃了,那個人不是就沒得吃了?”
“啊……這……”安琪兒眨巴著一雙大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了,這看起來就好像是她專門準備了食物,就是為了分享給林恩一樣。
林恩少爺……該不會……這麽想吧?
林恩倒沒注意安琪兒的窘態,他此時看著已經空了的飯盒,有些發呆,就差把它舔乾淨了。
他正在內心檢討,自己什麽時候臉皮變得這麽厚的,雖然說在社會上闖蕩,早就學會放下面子來賺錢了,可也不至於如此。
似乎都是因為……安琪兒的臉皮太薄了。
人大概就是這樣了,越是善良的人,其周圍的惡人就越多,越是臉皮薄的人,其周圍的無恥之徒也會群聚。
無恥之徒竟是我自己。
林恩正感慨著,忽然發現安琪兒拿著鵝毛筆在一個小本子上寫著什麽。
“呃……你在寫什麽?”
“沒……沒什麽,我就是……隨便寫寫。”安琪兒有些緊張,懺悔錄是教徒的隱私,只有在懺悔日,或者在壽命將盡的時候,拿到教堂,與神明訴說並懺悔。
林恩撓了撓頭,這是寫啥呢?還藏著掖著的。
說起來……這小姑娘,不會在本子上記仇吧?
不會吧不會吧……
她應該不知道我在欺負她才是……
……
時間就像是調皮的小鹿,若是餓著肚子走走停停,那它流逝地速度自然有些慢,可它一旦歡快起來,甩開蹄子跑,那就眨眼不見了。
六個月的時間,就這麽過去了。
林恩一直跟著安琪兒學習聖書語,這期間他還抽空學了一些羅蘭文字,可以做到簡單的閱讀了。
這聽起來有些離譜,羅蘭文字這麽好學嗎?
是的,真就這麽好學,許多米國的小孩子在四五歲的時候掌握的英語單詞詞匯量就已經完爆國內的研究生了。
羅蘭文字本身就比較接近拚音,當你以羅蘭語為母語的時候,學會拚音還不簡單?
幼兒園的小朋友學漢字很慢,但學拚音只要很短的時間就可以了。
話雖如此,實際上的羅蘭語,還是比純粹的拚音複雜不少。
林恩現在隻學了最初級的部分,只會讀,還不太會寫。
安琪兒驚訝於林恩的學習速度。於勒的課並不是天天有,有的時候甚至會間隔四五天,而每次隔這麽久後她再見林恩,都會發現林恩又記憶了上百個新文字,以及幾百個詞語。
聖書語的常用字也就是四五千而已,按照這個速度,林恩很快就要學完了。
有這樣的學生,安琪兒也有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這幾個月來,他們的教學地點,已經從於勒的木屋,轉到了後山牧場。
畢竟那木屋屬於於勒,他們不能一直佔著。
安琪兒總是會從家裡帶一些吃的,從牛排、火腿,到炸魚、烤羊小排,甚至還有低度的葡萄酒,安琪兒家族就是做葡萄酒生意的。
林恩對此很愧疚,但他還是吃得很香。
餓肚子是不會騙人的。
為了盡早學好聖書體文字,林恩每天深夜睡覺,早晨破曉時分起床。
他那恐怖的學習速度,是用大量的學習時間換來的。
對這個世界的普通人而言,華夏重點中學高三學生的學習狀態是他們很難想象的,而林恩現在的學習情況,甚至比他當年臨近高考時還要刻苦。
加上他又是長身體的階段,太需要營養了。
如果沒有安琪兒帶來的豐盛食物,可以補一補虛弱的身體,那林恩根本就撐不住這麽高強度的學習。
只不過……安琪兒的母親就有點迷糊了,怎麽貴族之間的野炊這麽頻繁的嗎?
幸好安琪兒家裡比較富足,仆人們就算準備這些食物也不會對家裡的生活有什麽影響。
但謊言終究是謊言……安琪兒很愧疚,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謊言,他們在後山草地上,看看書,吃吃東西,這也算野炊吧?
硬說自己是跟貴族野炊,也沒錯。
只不過對象不是安琪兒說的貴族小姐,而是林恩少爺。
這終究是欺騙了母親,於是,安琪兒每天都要在懺悔錄上寫下一大段。
就這麽半年的功夫,安琪兒的小本子居然用了一半了,她從開始寫懺悔錄到認識林恩之前,她寫的所有懺悔錄加起來,居然都沒有這半年的一半多。
這一日,林恩家中晚宴,林恩因為中午開小灶,晚宴也不是很餓了。
以前他分到的食物都是小口小口的吃,以最大程度的增加飽腹感,現在他卻完全可以把好吃的東西留下,打包帶回去留作宵夜。
甚至他還能分一點食物給操勞的母親,以及那個只能啃黑麵包的遠房表妹櫻桃。
這無疑又讓祖母瑪麗安非常不滿。
她不知道林恩把食物省下來打包回去幹什麽,不在自家餐桌上吃飯,偏要帶走,這種傳統可是格林家族從沒有過的。
“小林恩,你又幹什麽,你到底吃還是不吃?你如果吃不下的話,就不要拿那麽多!”
拿得多?
林恩無語了,晚餐是分餐製,食物都是祖母瑪麗安負責分配的。
其實明面上,他跟堂哥波利分到的食物是一樣的。
最多也就是雞蛋大的給波利,小的給自己,南瓜餅也是厚的給波利,薄一點的給自己。
這都沒什麽,林恩也知道祖母偏心的理由,於勒是她最疼愛的兒子,是家族的希望,而自己的母親蘇珊是祖母最討厭的兒媳,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也性格孤僻敏感,既不如表格波利聰明,也不像他那樣會討祖母歡心。
如果只是餐桌上那一點區別對待,根本沒有很大差別。
但問題是於勒要學習、修行,平時他就會拿走男爵莊園的大部分收入,這些收入由於勒自由支配,他自然會用在吃這一方面,於勒平時在家吃的東西,遠比晚宴豐盛。
而波利做為於勒的兒子,他吃的食物當然不是林恩能比的。
這些事情,祖母怎麽會不知道?
不對,或許她真的不知道。
確切的說是壓根兒沒想過。
因為祖母根本不會去考慮自己最疼愛的孫子是不是佔了家裡的便宜。
但如果是蘇珊佔了男爵莊園的便宜,莫說是已經佔了,就算只是蘇珊有機會讓佔,祖母都會立刻警醒過來,把這個可能的機會給消除掉。
比如現在,林恩把食物帶回去的做法就很可疑。
林恩非常淡定地把南瓜餅和一枚水煮溏心蛋收進餐盒裡,開口道:“祖母,我並不是吃不下,而是晚上學習會肚子餓,現在省一點食物,留著晚上吃。”
“晚上學習?”祖母瑪麗安瞪了瞪眼睛,她之前並不知道林恩晚上都在幹什麽,“你為什麽要晚上學習,蠟燭很貴的。”
這個世界的蠟燭大部分是動物或者植物油脂做的,確實不便宜。
聽到瑪麗安的話,蘇珊實在是氣不過了,她知道林恩晚上學習有多辛苦,不管於勒還是波利,他們在學習刻苦方面,跟林恩完全沒得比。
這些天,她真的很心疼兒子,在蘇珊看來,林恩成為學者太難太難了,而就這麽一點點渺茫的希望,他卻付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努力。
可是,林恩學了這麽久,關於他的學習情況,瑪麗安和格林男爵這半年來一句都沒問過。
格林男爵之前還警告林恩,不要讓他失望。但當時他之所以這麽說,大概是因為要為林恩拿出一個金羅蘭的學費。
後來於勒願意教導林恩了,學費可以免掉了,於是格林男爵都沒那麽關心了。
反正不花錢,也就不損失什麽。
蘇珊按捺著心中的火氣說道:“小林恩照明用的是篝火,沒點家裡的蠟燭。”
每天上午,蘇珊都會去山上砍柴,為林恩準備好夜裡點篝火用的木柴。
但篝火這玩意,論照明自然不如蠟燭,它的火苗跳動得厲害,沒有蠟燭燒得安靜,晃眼睛。
而且照久了把林恩的臉都烤紅了。
聽說林恩沒用使用蠟燭,祖母的神色緩和了下來,她又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進莊園的庫房,倒也不經意的看過一眼蠟燭盒,確實沒有少。
於是,她柔和地說道:“學習聖書體文字也不用夜以繼日的,篝火跳得太厲害,有點傷眼睛,對騎士來說,視力是很重要的,可別為了學習文字,損害了視力,就得不償失了。”
祖母對林恩諄諄教導著,如果不了解格林家族和林恩身上的情況,乍一聽這番話,真的像是一個關心孫子的慈愛奶奶。
“還有啊小林恩,學習文字的同時你也不要荒廢了練劍,你的身體基礎就比較弱,等你十六歲成人禮的時候,如果身體基礎好一些,成為秘法騎士也會容易,可以節省很多藥劑。”
“知道了。”林恩不帶絲毫感情地回答,畢竟還要在格林家族呆著,他是個成年人,可沒有愚蠢到為了爭一時的意氣,非得跟祖母瑪麗安對著乾,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了。
“林恩要把食物帶回屋子裡吃,就讓他帶吧。”格林男爵開口了,“以後多給他帶一點。”
格林男爵很清楚,波利因為跟著於勒,各種吃穿用度都不是林恩能比的,而就連席拉,她所享受的待遇也遠比蘇珊要好。
平時晚餐多給林恩一些食物,那也是應該的。
“林恩,你跟你於勒叔叔學得怎麽樣了?”
格林男爵忽然想起了這件事,隨口一問,這個問題甚至讓林恩感覺受寵若驚了。
不過他還沒回答,於勒就不緊不慢說道:“父親,林恩的學習進度有些慢。”
自從林恩跟著安琪兒學習聖書語之後,他就沒主動找過於勒了。
於勒也樂得如此,他巴不得林恩變成空氣從他眼前消失。
然而他沒想到格林男爵忽然問起林恩的學習情況來了,他這半年來教得太敷衍了,如果林恩向格林男爵告狀,甚至以此為由要求動用那筆撫恤金,拿一個金羅蘭去外面另找老師,那就不太美好了。
所以,原本一直不說話的於勒決定搶先開口,直接堵住林恩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