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慢嗎?”格林男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的，我教了林恩一些基礎知識，不過他的掌握情況很一般，不過這也不怪他，他畢竟是個十二歲的孩子，連羅蘭文字都沒學過，從小又隻懂練劍，想讓他學會晦澀難懂的聖書體文字實在太難為他了。其實，林恩還是很努力的，只是天賦方面稍有欠缺，加上聖書體文字太難學……”

　　於勒慢條斯理地說著，他根本就不知道林恩每天在後山牧場的學習。

　　他根本不關注林恩，至於對林恩的教育效果於勒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的學習情況肯定非常糟糕。

　　而且別說是林恩，就算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想要學會晦澀難懂的聖書體文字，也是非常困難。

　　聽到於勒的這番話，林恩皺了皺眉，原本他還準備粗略描述一下自己的學習情況，現在已經沒必要說了。

　　至於說向格林男爵告狀什麽的，站在格林男爵的角度，到底相信年僅十二歲又不成器的孫子，還是相信成熟穩重的長子，那是用腿毛都能做出的選擇。

　　林恩看向於勒，後者卻並沒有看向自己，他只是優雅地用食指抵住餐巾的一角，如蜻蜓點水一般的擦了擦嘴角，他繼續說道:“放心吧父親，我會好好教導小林恩的，至少等他成為騎士，代表格林家族走出去的時候，能夠維持格林家族的體面。”

　　於勒所說的話，讓蘇珊有些呆住了，她不知道於勒給林恩上課的真正情況，只是知道兒子非常刻苦的讀書，可是究竟成果如何，她又不了解——她並不懂聖書體文字。

　　一時間，她不知道於勒的話幾成是真。

　　“這樣嗎……”格林男爵的臉色沉了下來。

　　其實他心中並沒多失望，於勒這個答案在他看來是正常的，正如於勒所說，一個連羅蘭文字都沒學過，從小又隻懂練劍的孩子，怎麽能扎下心來學會聖書體文字?

　　他之所以擺出這樣的臉色來，其實是為了給林恩看的，他想告訴林恩——人要有一些自知之明，你為了將來裝體面，去奢求一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也得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辦到。

　　然而讓格林男爵有些氣悶的是，林恩根本沒有看自己，他看了於勒一會兒，就開始低頭收拾自己的食物，因為之前格林男爵發話說多給林恩一些食物，所以林恩很不客氣的又從公共餐盤中拿走了一個溏心蛋。

　　“林恩，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格林這次是真的有點生氣了。

　　“爺爺，我在聽，我的聖書體語進展並不慢，我這幾個月一直有在自學，有問題也向同學請教了，如果非要說我學得慢，也是於勒叔叔教得太少了，隻教了我音標和一點常用字，又給了我幾本書。”

　　“你怎麽還責怪起你於勒叔叔了！”果然如林恩所料，都不用於勒解釋，祖母瑪麗安就跳出來了，這個長得頗像湯婆婆的老太太此時非常生氣，“你於勒叔叔要備考九個月後的學者考核，他這般繁忙，還抽出時間來教授你聖書體文字，你學得不好，還怪他不用心教?”

　　席拉也聽得很不爽，她在一旁幫腔道:“小林恩啊，你這麽說話就是不理解你於勒叔叔了。於勒做教學，我是清楚的，他從來都是根據不同學生的基礎和悟性高低來教，你學得慢，那他就教得慢，你要是學得快，他自然就教得快了，這是沒辦法啊，誰讓你學得慢呢。

　　再說，這也是為你好，明知道你跟不上，還要教你太多的東西，只會讓你越學越亂，

最後失去學習的自信心的。”　　“你怎麽知道我兒子他跟不上呢?”蘇珊此時很著急，一方面她並不清楚林恩的學習進度，害怕兒子真的進展緩慢，一方面她又不想敏感脆弱的兒子被人攻擊指責。

　　祖母瑪麗安畢竟是男爵莊園的女主人，也是她丈夫的母親，她無法出言頂撞，但席拉可不一樣。她從來不慣著席拉，席拉已經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暗諷林恩愚鈍了，而席拉自己那個兒子波利，她卻天天掛在嘴邊吹噓，話裡話外都是自得之意。

　　席拉扭頭看了蘇珊一眼，笑著道:“蘇珊妹妹，我可不是亂說的，小林恩從小不擅長學習，就連學習他喜愛的劍術，也不是很快，更別說文字了，而且……我之前經常看到小林恩在後山的牧場和一個女孩野炊……”

　　聽到席拉的話，林恩愣住了，後山牧場沒什麽人，他都沒注意席拉“經常”來後山牧場撞見他和安琪兒。

　　牧場只是用來放羊，就那麽幾隻羊，早晨放出來，晚上才會有人來後山牽回去，平時誰閑的沒事去後山牧場，呼吸新鮮空氣嗎?

　　果然不管哪裡的中年大媽，都熱衷於窺探和議論別人的私生活。

　　“女孩?野炊?”格林男爵皺了皺眉頭。

　　“是啊，好像是一個商人的女兒，那女孩也是於勒的學生。”

　　“是安琪兒嗎?”於勒問道，他心中有點想笑，他還不知道有這事兒呢，這可是個大新聞，看不出來啊，這小子才十二歲，就學會發展小情人了。

　　“應該是她吧。”席拉幸災樂禍地回答。

　　跟一個女孩去後山野炊也就罷了，還是一個商人的女兒。

　　說白了，就是農奴。

　　對農奴這個身份，格林男爵可是很敏感的，至於祖母瑪麗安，她對農奴身份就更敏感了。

　　瑪麗安不禁看向了蘇珊。

　　於勒也看向了蘇珊。

　　就連格林男爵，也皺眉瞥了蘇珊一眼。

　　一時間，蘇珊感覺這些人的目光仿佛火焰一般，灼燒著自己的臉。

　　林恩的父親亞當，當年任性娶了蘇珊。

　　難道說有什麽樣的父親，就有什麽樣的兒子麽?

　　格林男爵一雙灰色的眼睛看向林恩，目光有些嚴厲，如果說之前於勒反饋林恩的學習情況不佳，他就是做做樣子，那現在麽……他對林恩的做法很不滿意。

　　林恩也沒有解釋，真的沒什麽好解釋的。

　　人們更願意相信符合他們想象的事實，如果你否認，那他不會承認自己想錯了，只能是你在撒謊。

　　就像是現代社會的初中生早戀，一個老師眼中的差生，天天跟一個女孩混在一起，不管放學、課間都走得很近，甚至吃飯都一起吃，動不動還去後山鑽小樹林。

　　老師叫兩人到辦公室問是不是在談戀愛，然後這個差生嚴肅地解釋道:不，我們是為了學習才一起鑽小樹林的，我們的友誼是純潔的。

　　這老師要是能信才有鬼了。

　　格林男爵看了林恩好久，終究還是沒有再追問下去。

　　羅蘭公國的商人基本不會跟貴族聯姻，因為就算聯姻，兩邊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商人聯姻貴族後依舊是商人，地位不會有半點提升，反而會遭來嘲笑。

　　而貴族則會遭受非議，就比如當初格林男爵想要競選成為市政官，他的競選對手就以亞當娶蘇珊為理由攻訐他。

　　雖然，就算沒這個理由，格林男爵想要成為市政官的可能性也不大，但這足以讓祖母瑪麗安格外厭惡蘇珊。

　　格林男爵沉默了好一會兒，歎了一口氣說道:“柯恩男爵開設了一個見習騎士學校，雖然你身體比較弱，不能通過入學考核，但憑借我和他年輕時候的交情，我給他寫一封書信，他也許會收容你，你去當一個騎士侍從吧，四年後再回來接受成人禮，成為秘法騎士。”

　　去見習騎士學院?

　　在林恩的印象裡，這種騎士學校類似於地球上的武校，但還要殘酷很多。

　　真正能憑自己成為騎士的天才，不會進入這種見習騎士學校的。

　　混在裡面的人，都一些將來等著成為秘法騎士的人。

　　這些人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私生子、不受家族待見的紈絝、被正規騎士學院逐出去的問題騎士侍從。

　　也因為這樣，這種騎士學校裡面非常暴力，不管學員也好，教官也好，進去之後各種挨打，體能訓練也非常繁重，甚至每年都會有少數人因為訓練意外而死亡。

　　不過這個世界本就是如此殘酷，在訓練中死去這種事在所有人看來都不算什麽。

　　每年都有不少貴族，把家中不服管教的叛逆子孫，扔進騎士學院裡接受摧殘。

　　到了那裡，你就算再刺頭，也給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林恩當然不想去騎士學院，他很清楚格林男爵提起這個的原因——這便宜爺爺認為自己已經是一個練廢了的號，不如扔進騎士學院回爐重造，說不定還能有意外的收獲。

　　格林男爵做出這個決定，對自己而言很危險，他了解格林男爵的性子，他已經對自己失望了，在這種情況下，你越是違逆他，他越是要維護自己的權威。

　　而現在的林恩，還要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他要拿捏違逆格林男爵的度。

　　“騎士學院好啊。”席拉似乎很開心，她下意識地拍了一下手，仿佛為林恩慶祝似的，“小林恩，柯恩男爵開設的騎士學院可是整個約克郡最好的幾所騎士學院之一了，你能上那所學院可是運氣呢。你別看騎士學院訓練繁重，要求嚴苛，但這都是為了你好，只要你能受下這四年的苦，就可以像不死鳥在灰燼中重生一樣，將來一定成為一個強大的秘法騎士！”

　　“哦?這所騎士學院這麽好嗎?”林恩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當然！這可不是那種給錢就能去的騎士學院，考核也是很嚴格的，按照你的身體狀況，本來可能過不了考核的，但男爵大人真是疼愛你，為了你都願意用上格林家族和柯恩男爵的交情。”

　　“聽席拉嬸嬸這麽說，我覺得我有點承受不住家族這樣的栽培了，我怕辜負了席拉嬸嬸的希望，畢竟是這麽好的騎士學院，不如讓波利表哥去吧，波利表哥各方面都比我優秀，家族拿出這麽多資源，又是學費，又是和柯恩男爵的交情，不放在波利表哥身上太浪費了。”

　　“呃……”

　　席拉聽得愣住了，她幾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不是林恩的話無法反駁，而是席拉覺得……林恩好像在嘲諷自己。

　　可是當她看向林恩的臉，卻看到這個小孩子的臉上充滿了認真和謙讓的表情，似乎他說的這些話都是發自內心的。

　　是我多想了嗎，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應該不至於。

　　於是，席拉醞釀了一個笑容，正準備跟說點什麽，可就在這時……正在吃飯的波利突發奇想，他含糊不清的說道:“我去騎士學院也是可以的……”

　　什麽?

　　席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她驚訝地看著波利。

　　於勒也愕然看向波利，一副“你是一頭蠢豬嗎”的表情。

　　波利撓了撓頭:“我還從來沒有測試過騎士天賦，也許我正好也有騎士天賦，可以學武雙修呢。”

　　聽到波利的話，圍著餐桌的眾人都愣住了，連林恩都呆了一下。

　　學武雙修?

　　好家夥！這、真是好家夥！

　　波利說的學武雙修，可絕不是成為秘法騎士，他恐怕是想憑自己的實力，成為真正的騎士，也就是生命騎士！

　　生命騎士不但不會短命，反而會因為激發生命潛能而延長壽命，活個一百幾十歲都有可能。

　　秘法騎士在貴族的圈子裡不太被瞧得起，但生命騎士就不一樣了。

　　生命騎士的地位雖然不如學者，但也備受尊敬。

　　而且很多男孩心中，都有一個騎士夢。

　　騎著戰馬，縱橫沙場，千軍萬馬中取敵軍主帥首級，凱旋歸來後，迎娶最美的姑娘。

　　那是男孩心中的浪漫。

　　也是許多少女心中的浪漫。

　　學者是高高在上的貴族，但騎士是真真正正的英雄。

　　波利既想成為貴族，又想成為英雄。

　　這很符合一個十三歲少年應有的特質——喜歡白日做夢。

　　說白了，他這個時候正處於中二期，總以為自己天賦異稟、與眾不同。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大放異彩，萬眾矚目。

　　不中二的青春期是不完整的，林恩說道:“波利表哥可以試一試，表哥這麽有天賦，說不定真的可以學武雙修。”

　　波利此時確實有些心動，他也知道成為騎士很難，但萬一他就真的有騎士天賦呢?

　　測都沒測過，誰也不知道自己不行。

　　眼看著波利真的動心了，席拉趕緊說道:“小波利，你不能去騎士學院，這是弟弟的成長機會，你不能搶弟弟的東西，謙讓是紳士的美德。”

　　“席拉嬸嬸說得對，謙讓是一種美德，我也要擁有這種美德。”林恩繼續拱火。

　　“好了！”格林男爵打斷了席拉和林恩的話，他本來就是一時興起打算把林恩送去騎士學院，被林恩這樣一通攪合，他的心思就有些淡了。

　　看看自己這兩個孫子。

　　一個跟商人的女兒混在一起，文字學得一塌糊塗不說，還眼高手低，想著日後學會聖書體文字去軍營裝逼。

　　其實林恩蠢了也就罷了，反正也不指望這個孫子給家族帶來什麽，可是波利不一樣，波利是他最看重的嫡孫。

　　如果於勒不能成功成為學者，那家族未來的繼承人就是波利！

　　結果這家夥學徒還沒當上，居然就想著學武雙修了，但凡家裡要是能置辦得起一面水銀鏡，讓波利這家夥好好照照自己，也不至於變成這樣。

　　“父親，波利現在畢竟年紀還小，靜不下心來。”於勒敏銳地發現格林男爵心中的不悅，立刻為兒子解釋，“波利從七歲開始，就跟著我學習知識，如今已經學了六年，現在我課堂上講的東西，他基本已經會了，他的基礎已經很牢固，大概是因為在課堂上學不到什麽新東西，又不想浪費時間，所以才會生出‘我想當一個騎士’的念頭……”

　　不得不說，於勒作為讀過書的人，說話還是可以的， 三言兩語就把波利從一個認不清自己的中二少年，說成是聰明伶俐，因為一心上進，不想浪費時間，才想當騎士的努力少年。

　　聽到於勒的話，格林男爵神色緩和了一些:“波利在你的課堂上已經學不到新東西了?”

　　格林男爵知道，自己這個孫子一直很聰明，其實聰明跟認不清自己本身並不衝突。

　　波利小的時候進行過學者天賦測試，結果很不錯。

　　每十個人當中，大概只有一個人有學者天賦，而波利的天賦，即便放在有學者天賦的這群人當中，也屬於偏上的那種。

　　測學者天賦需要購買指示藥劑，這種藥劑一個金羅蘭一瓶，價格昂貴。

　　於勒道:“基礎知識已經儲備得差不多了，再往上一些更高深的知識，需要波利成為學徒，凝聚精神種子之後，才方便教授。”

　　“你想讓波利凝聚精神種子?”

　　格林男爵捕捉到於勒這番話的言外之意。

　　林恩也抬起頭來看了於勒一眼。

　　原來，自己這個便宜叔叔說了這麽多，是想讓波利凝聚精神種子。

　　其實測學者天賦的指示藥劑還算便宜了，更貴的是從普通人邁入學徒門檻所需要的“覺醒藥劑”。

　　林恩通過這三個月的學習，已經清楚了學者和普通人的分界線，那就是精神覺醒。

　　一個立志成為學者的人，通過不斷的學習、積累足夠的知識儲備後，再服用覺醒藥劑，便可以凝聚出一枚精神種子來。

　　只要有了精神種子，精神力就會迎來一次質變，這就是學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