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恩早早的起床,今天是他學習文字的日子。
因為莊園裡的早飯是各家分開吃的,所以每天蘇珊都會早早的起床做好早飯,今天也不例外。
此時才剛剛天亮不久,林恩已經嗅到了南瓜餅的香氣了。
平時這個時候,母親都會笑吟吟地從火架上取下陶鍋,拿出食物來,可是今天,母親蘇珊居然還睡著。
早飯還熱,母親是睡回籠覺了嗎?
林恩正想著,忽然怔住了,他看到那張飽經風霜的飯桌上,一字排開地擺著三根鵝毛筆。
他頓時明白,這是恐怕是母親連夜趕製的,他走到客廳,還看到了一些廢棄的鵝毛。
林恩看了看那些鵝毛,都是失敗品,大概是因為第一次製筆,蘇珊沒有太多的經驗,不是熱處理的火候不好,就是切削的角度不對,導致作廢了不少根鵝毛。
其實這都不算什麽,製筆失敗,也就是多耗費一些時間罷了。
最難的是取鵝毛,林恩無法想象,身材瘦弱的母親,是怎麽從半人高的大鵝身上,把最長的那根鵝毛給拔下來的。
農村的大鵝,脾氣暴躁且戰鬥力非常恐怖,力氣也大得驚人,很容易就把人拖倒。
林恩默默地拿起這三根鵝毛筆,恍惚之中,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親生母親將毛筆交給自己的情景。
林恩親生母親出生於書香世家,在林恩剛會寫字的時候,他就在母親的督促之下學習了毛筆字和國畫。
從一開始的顏體、柳體,到後來的瘦金體他都有臨摹過。
作為孩子,他當然是不願意學這些,但後來母親早早的就過世了,書寫毛筆字,就成了林恩懷念母親的方式,他慢慢的愛上了這種安靜中蘊含著力量的藝術。
而現在,擺在自己手心的不再是精致的羊毫毛筆,而是三隻粗糙的鵝毛筆,林恩似乎在那鵝毛的紋理中看到了母親粗糙的掌紋。
搖了搖頭,甩開思緒,林恩把鵝毛筆仔細的收進懷裡。
打開陶鍋,裡面擺著三塊剛剛烤好的南瓜餅。
林恩隻拿了一隻,其余兩隻小心的蓋好。
他坐在餐桌上,認真地把這個南瓜餅吃完。
吃著吃著,他莫名地感覺鼻子一酸。
這個世界啊,本來總有一種如同做夢般的虛幻感,甚至有時候會想自己會不會一覺醒來,發現夢中的夢中真的是一場夢。
可是這一刻,林恩卻深刻地感到,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的一切,都無比真實。
他生活在這個世界,要讓自己活得更好,也要讓那個美麗善良的女人活得更好,而這一切,就從學習文字開始。
這是改變他命運的契機。
……
於勒叔叔的學堂,就建在男爵莊園裡。
莊園這個名字聽起來高大上,其實只不過是一大片耕地牧場圍了木柵欄而已。
中間幾座木屋算是住宅,而格林男爵莊園裡面是沒有城堡的。
城堡這種建築對格林家族來說太奢侈了,別說建造了,如今就算白給一座城堡,格林家族都維護不起。
格林男爵和臨近的幾個一等、二等男爵共有一座位於小山之上的城堡,他們根據封地的多少共同出錢維護。
於勒在男爵莊園中擁有一座屬於自己的獨棟木屋,這是他平時進修的地方,開學堂授課也是在這裡。
教室就是木屋的客廳,於勒布置的這間客廳很講究,原木牆壁上掛著不知名畫家做的油畫,
一旁是鵝卵石砌成的壁爐,平時修習累了就可以吃個烤蘋果,烤土豆什麽的。 在客廳中間擺了一張橡木大圓桌,周圍是幾張更小的桌子,客廳南側則是一排古色古香的書架,上面擺滿了藏書。
在這個世界,書籍可是很貴的,這一書架的書就價值不菲。
於勒也就是最近幾年開始開課堂,先後也收過三批學生,現在這批學生算上林恩一共就六個人。
像這種形式的小班授課,不可避免的一件事就是每個人的基礎都有一些區別。
比如於勒的兒子波利,他也是於勒的學生,波利從七歲開始跟著於勒學習,學到十三歲,如今已經學了六年了。
六年的學習,波利已經可以用聖書體文字閱讀和表達,只是口語不太流利罷了。
至於林恩,他連聖書體文字的音標都還不會。
上課時間還沒到,學生們已經陸陸續續的來到了客廳,一共四男兩女,在這個世界,女性也可以成為學者,為了最大限度的壯大人族的力量,大部分國家都不禁止女性學習。
林恩注意到,在房間的角落裡坐著一個身穿粗布麻衣的小姑娘。
看她也就是十一二歲的樣子,她頭上戴著白色的鬥篷,這鬥篷一直垂到身後,蓋住了她嬌小的身子。
在她胸口處,還佩戴了一個木質的十二芒星徽章,這是奧丁古神教的徽章。
白鬥篷加上奧丁古神教徽章,往往是奧丁古神教的虔誠信徒才會佩戴的。
這難道是一個小修女?
林恩詫異了,修女也要成為學者的嗎?
不過看起來,這個修道院的經濟條件不太好,不管是她的穿著,還是那枚木質的徽章,都太簡樸了。
似乎也因為窮苦,小修女好像有些自閉,旁邊的波利正跟其他幾個學生聊得很開心,時不時的可以聽到“學者”,“騎士”之類的詞,可是這麻衣小姑娘卻縮在角落裡,不跟任何人交流。
林恩不免對這個女孩有些好奇,他走上前打招呼道:“你好,我叫林恩。”
都是同學,總要認識的。
女孩似乎嚇了一跳,她有些驚慌的抬頭看向林恩,看到林恩所穿的貴族服飾之後,眼中隱約閃過了一絲自卑之意。
這一抬頭,林恩也看清了這小修女的容貌。
她有著黑色的頭髮,琥珀色的瞳仁,留著一條小女孩才會梳的齊劉海,眼睛大而靈性,皮膚特別的白,像是洋娃娃一樣。
她下意識的裹緊了頭上的鬥篷,把她那頭帶著漂亮弧度的齊劉海都壓下去了:“我……我叫安琪兒,您……您好,林恩大人……”
林恩……大人??
林恩有些哭笑不得,他一個十二歲的小屁孩,還是第一次被人冠以大人這樣的敬稱。
這個世界這樣苦命的孩子太多了,沒想到生活如此困苦的修道院,也要節衣縮食把孩子送來學習聖書體文,果然人們對改變命運的渴望實在是太強烈了,對平民而言……嗯?等等!
林恩忽然發現,擺在小女孩面前的聖書體書籍居然是精裝版,而且一共有五本。
這樣的書籍,一本至少得賣幾十個銀羅蘭。
再看她用的本子也是上等紙張,她的鵝毛筆竟然鑲嵌了金燦燦的金屬筆尖。
這種金屬,只能是黃金了,因為筆尖要求的加工太精細,也只有柔軟的金子能夠勉強滿足要求,而且黃金還耐鏽。
這一隻金質筆尖,因為本身的材料價值以及加工的苛刻要求,造價可以達到數個金羅蘭。
果然是我太膚淺了嗎?我幾乎忘記了,這個世界的奧丁古神教可是一點也不窮的。
本以為這是一個苦命又自卑,最終導致輕度自閉的孩子,結果竟然是個小富婆……
林恩一時間沒了下文,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林……林恩大人……您……您有什麽吩咐嗎?”
看著小富婆惶恐的樣子,林恩風中凌亂了,你能不能不要一邊呼吸都是金錢的味道,一邊對我低聲下氣的,我一個飯都吃不飽的窮逼真的很不適應啊。
想想前世新聞上的寶馬車主、法拉利車主,這畫面對比有點強烈。
前世的林恩,要說拜金也不至於,但要說不喜歡錢……不會吧,不會吧,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喜歡錢?
所以林恩作為一個貧苦人,在面對有錢有勢人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地少一分底氣,當然,這是指在現實中,不包括網上。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們修道院對你很好。”
安琪兒反射弧似乎有點長,她愣了一會兒,看了看自己用的筆和本子,這才勉強明白了林恩是在說什麽,她小聲道:“我……我不是修道院的……”
“那你的穿著……”
“我是……信徒。”
林恩心中了然,有一些奧丁古神教的信徒,也會做同樣的打扮,以示他們信仰的虔誠。
“那你父母對你很好。”
“我父母是……嗯……經商的。”安琪兒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了。
經商?
原來如此。
林恩明白了,安琪兒之所以穿粗糙的麻布衣服,是因為她的身份不允許穿更好的衣服。
商人雖然很有錢,但祖上多數是從領主封地上逃走的農奴。
平時說一個領主擁有多少封地,那不單單指擁有這片土地,也包括封地上的農奴。
一般情況下,農奴都是被綁在土地上的,想逃也沒地方逃,除非你去異族的領地,否則在人族土地上,但凡是塊土地,都有它所屬的領主。
但總有一些農奴頭腦靈活,他們不甘心像牲口一樣活一輩子,便從封地逃走,開始經商。
商人的存在顯然會損害領主的利益,那重農抑商就是一個必要的政策了。
當然,以現代的眼光來看,商人階級是進步的,重農抑商違反了歷史潮流。
然而實際上,封建王朝的統治者們重農抑商並不是他們目光短淺,恰恰是這個政策很有必要。
現代的商人們,還有一些規則製約他們,可是在封建王朝,商人們缺少健全法律的監管,他們可以變成貪婪的老鼠,無所不用其極地聚斂財富,唯利是圖,敲骨吸髓。
災荒之年他們不但不救濟窮苦百姓,反而囤積糧食,坐地起價,低買高賣。
商人不會生產價值,他們只會分配剩余價值,並從中攫取最豐厚的那一筆,但古代社會生產力低下,剩余價值能有多少?經得起商人的攫取嗎?
統治階級是不會讓利的,如果利益被商人攫取,農民只會更加困苦。
所以在落後的古代,重農抑商其實是在保護農民,保住社稷的根基。
因此古代的變法,大都是圍繞著農民進行的。
中國歷史上真正牽動社會本質,並成功的變法只有兩次,一次是商鞅變法,一次是建國以後。其它變法雖然也有少數成功的,但只能說是稅改,根本沒有牽動最底層的社會關系。
而商鞅變法就是重農抑商。
如果本末倒置的話,那等待你的不會是資本主義,而是農民起義。
就比如明朝時期,江南地區的官商變成一個階級。東林黨的存在導致商稅完全收不起來,只能收很重的農稅,最後朝廷窮得叮當響,百姓不堪重負,又逢小冰期災害連年,農民紛紛破產,只能紛紛造反。
江南商賈士紳們倒是賺得盆滿缽滿,但是結果卻被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了。
重農抑商是封建時代的基本國策,可一個國家想真正做到重農抑商並不容易,畢竟利益動人心。
而且也只有中央集權的大國才可能采取這樣的做法,王權孱弱的小國根本乾不了。
羅蘭公國就是一個小國,羅蘭公國所在的奧丁大陸也以小國居多,你管得住本國,管不住外國。
你要是不允許本國商人經商,自然會有外國人跑來經商,那就會財富外流,損失就更大了。
除非你閉關鎖國。
然而閉關鎖國就意味著,會有人用武力撬開你的大門。
所以現在的羅蘭公國就變得很畸形,一方面,整個社會都敵視商人階級。
但另一方面,羅蘭公國的商業居然還挺發達,商人掌握了大量的財富。
商人在整個奧丁大陸也是人人都不喜歡,卻又無法消除的存在,有些學者專門寫了《威尼爾商人》,《葛朗台的發家史》等等來諷刺商人的貪婪、吝嗇、不擇手段。
但商人們根本就不鳥這些憤世嫉俗的文人,當他們發現這些諷刺他們的書籍賣得很不錯,居然決定開版印刷。
於是,這些罵商人們的書籍被商人們賣得到處都是,他們也因此賺得盆滿缽滿。
對商人而言,利潤才是一切,有百分百的利潤,他們就敢犯任何罪行。
也因為這個,商人階層雖然擁有財富,卻倍受指責和鄙視,在有些人的心中,他們的地位連平民都不如。
可林恩知道,隨著時間的發展,商人階級會越來越強大,直到形成財團,而小國君主權力有限,根本就管不住商人,只能坐視財團壯大,最後打仗都要向商人借貸。
到了那個時候,商人的時代就來臨了。
不過現在,商人還是很弱小的,他們的地位低到跟老鼠差不多,一個有權勢的貴族,可以隨意找個理由滅掉一個大商人。
當然,格林家族這種落魄貴族可沒這本事。
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安琪兒完全沒有半點做為富家小姐的高傲,相反她敏感、自卑,像是膽小的兔子一樣。
特別她看到林恩還是一個貴族的時候,那就更不得了了。在她眼中,林恩就像是看不見頂的山峰一樣,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林恩也搞清楚了這一點,他不禁覺得……
這小姑娘可真是個新奇的生物啊。
他穿越前所在世界的那些白富美們,都恨不得飛到天上去當女神了,而這位小姑娘,明明生來是個天使,卻還縮在牆角以啃土為生。
“你父母希望你成為學者?”林恩隨手翻看了一下安琪兒手邊的書籍,這種行為有些失禮,但林恩不經大腦思考地就做了,他發現自己居然也是一個充滿了惡趣味兒的人,遇到這樣善良膽小的小姑娘就想逗一逗。
“是,是的。父親希望我成為……學者,可是我……我不行的……”小姑娘一直搖頭。
商人想通過家族培養出學者,來改變自己的家族地位,這幾乎是他們唯一能改變命運的契機。
一旦成為學者,即便是地位低下的商人,也會被封爵,那就是魚躍龍門了。
成為學者以及貴族,那就是人上人,誰也不敢嘲諷你,大貴族也不敢覬覦你的財富。
就算被翻出經商的“前科”,也會有人替你解釋說是貧苦人為了培養學者,而不得已“忍辱負重”,用經商的手段聚斂財富。
一切都是為了壯大人族的力量。
這個世界就是這麽現實。
善惡模糊,結果定性了過程。
強者為尊,實力仲裁了一切。
“既然你父母希望你當學者,你又為什麽一副要當修女的樣子?”
“這個……神說,人是有罪的,而商人的罪更重。”
原來如此,林恩知道,這個世界有一種說法,說是商人從打算經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被釘在了罪惡的刑架上,死亡之後,會在地獄中接受審判。
雖然聽起來很離譜,但這一招很有效,眼前這個小姑娘,顯然就被這種說法給忽悠瘸了。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安琪兒從小長大,就因為商人的身份,而受到了各種鄙夷和孤立。
安琪兒家裡有錢,這導致她平時打交道的人,不是那些啃著木屑麵包的農奴們,而是身份高貴的貴族老爺們。
如此一來,安琪兒的出身就很尷尬了。
比如現在,在這個小課堂中,就只有安琪兒一個人是農奴身份。
從這個角度而言,安琪兒跟原來的林恩是有些像的。
同樣的自卑,也同樣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