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利·格林。”鄧恩子爵輕輕摩挲著右手無名指上的暗金色戒指，面帶微笑，他能感受到面前這個叫波利的少年，處於一種異常興奮且意氣風發的狀態。

　　這種狀態除了因為自信之外，也恐怕是因為他剛剛喝下了某些增幅性藥劑，就比如……清醒藥劑、專注藥劑等等。

　　這些藥劑會讓人的精神力在短時間內如烈火一般燃燒，藥效過後則會陷入疲憊之中。

　　一般人是察覺不到這種精神力變化的，但眾人不知道的是，鄧恩子爵本身就是個藥劑師，他對藥劑學非常熟悉，所以才能察覺到波利身上的這種變化。

　　一瓶清醒藥劑對一個鄉下貴族而言，可不算便宜。

　　當然，在評比前喝下一瓶清醒藥劑，也不違反規則。

　　一人喝下了清醒藥劑，另一人沒喝，一看就知道兩人的待遇差距。

　　如果把波利的精神力比喻成熊熊燃燒的火焰，那林恩的精神力就像是一支安靜燃燒的蠟燭。

　　“我在的，尊敬的子爵大人。”波利恭敬的應道。

　　“你學習多久了。”

　　“六年半了，大人。”

　　“你呢?”鄧恩子爵轉頭看向林恩。

　　“半年。”

　　“嗯。”這個結果也沒有讓鄧恩感到意外，他來之前就聽菲克蘭德大致描述了一下情況，林恩算是半路出家的，他本來是要當騎士的。

　　對林恩這樣的孩子，按照鄧恩的經驗，基本不可能成為學者，其實就算是波利，成為學者的概率也很小。

　　他本來不想來主持這場鬧劇一般的評比，但無奈菲克蘭德非常的執拗。

　　這位老朋友大概是把騎士準則刻進自己的骨髓裡了，非要自己前來，以顯公正和公平。

　　甚至為此答應了鄧恩的一個過分的條件，於是，鄧恩耐不住這道銀色閃電的威逼利誘，隻好答應前來了。

　　“那麽現在，評比開始，我給你們的第一個問題是……”

　　鄧恩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在場所有人鴉雀無聲，格林男爵和男爵夫人瑪麗安都微微緊張起來，不知道鄧恩子爵的問題波利能不能順利作答。

　　“……你們為什麽要成為學者?”

　　這……

　　眾人都感到意外了，本以為是什麽高難度的題目了，沒想到只是一個主觀題，這怎麽回答都可以吧。

　　鄧恩首先看向了波利，波利愣了一會兒，如實開口道:“我想成為學者是為了延續格林家族的榮耀，保護我的家人、朋友，將來為羅蘭公國效力。”

　　聽到波利這樣的回答，站在門外的於勒微微松了一口氣，波利的回答對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很好了。

　　至少波利很坦誠，實話實說。

　　成為學者就是了延續家族榮耀，繼承爵位，同時保護親人朋友，為公國效力，也是一個學者必須的責任。

　　果然，鄧恩子爵點了點頭，似乎還算滿意。

　　接著他又看向林恩:“那麽你呢?林恩·格林?你剛說你才學習了半年，你覺得你成為學者的可能性大嗎?”

　　於勒聽後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微笑，鄧恩子爵問兩個孩子的問題是不一樣的，問波利是正常的問題，問林恩的這個，其實有點刁難了。

　　“我不確定，先生。”

　　林恩默默地回答，這個回答讓門外的蘇珊一顆心揪緊了，這個問題，林恩確實很難回答。

　　“是不確定，還是覺得希望渺茫，但又不想直說?”鄧恩面帶微笑，

但他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把把尖刀一般。　　一時間，場中所有人都憐憫地看向林恩。

　　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這個問題也太尖銳了。

　　鄧恩子爵真是毫不留情面啊。

　　“只是不確定。”林恩回答。

　　“你可否真的知曉成為學者的難度?”鄧恩子爵慢悠悠的問道。

　　他知道自己這一連串的問題對林恩而言很殘忍，但成為學者太難了，他聽菲克蘭德提過林恩父親遺願之類的事情，如果林恩僅僅是因為父親遺願，或者因為覺得成為學者地位很高，想享受那種尊敬，那他根本就不適合成為學者。

　　明確理想和目標，對一個學者而言非常重要，因為成為學者路途艱難，且學術研究很容易遇到難以逾越的山峰，這種靠著長輩遺願，或者虛榮心去成為學者的人，注定走不遠。

　　與其這樣，還不如早點絕了林恩這個心思，免得他耽誤他時間。

　　對一個落魄貴族而言，誤入歧途的代價是他承受不起的。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先生，我知道成為學者很難。以通常經驗來看，我成為學者的可能性並不大。”

　　“哦?”鄧恩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幾分感興趣的神色，原來這個少年都知道，“那你為什麽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林恩道:“先生，我在很的小時候，母親帶我去約克城，我看到了約克城精致櫥窗的玩具，看到了那些做工精致的童裝，皮鞋。”

　　林恩說的，都是原主記憶中的事情，他雖然是穿越來的，但以前的人生跟他並沒有太多的割裂感，他繼承了原主那虛弱的身體，也體會過他的孤獨、敏感、自卑——那些雖然不是他親身經歷的，但是在現代社會，幼年普通家庭的生活，以及長大後在社會上的摸爬滾打，這讓林恩同樣能體會這些感覺。

　　“我雖然出身於貴族家庭，但其實我們家族子嗣多，開銷大，還要維持體面的生活，所以生活很拮據，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金錢的意義，也知道那些東西與我的距離。”

　　林恩說出這話的時候，格林男爵都有些坐不住了，就連布裡男爵都面露古怪之色，落魄貴族生活拮據，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但沒有人會把它拿出來在明面上說。

　　“這小子，在胡說些什麽。”在門外的席拉心中著急，她預感林恩可能下一句話就會說:只要我成為學者，就有錢了，我就能隨心所欲地買下這些皮鞋、玩具。

　　哪怕希望林恩被波利全方位碾壓，可是林恩如果說這些那也太丟人了。格林家族的體面，要被這小子丟光了。

　　林恩繼續說道:“我在約克郡看到過羅蘭公主，她通過馬車的車窗向臣民致意，我目送馬車消失，童話裡關於公主和王子的故事總是美麗的……”

　　該死的！他不會要說成為學者後還能隨意迎娶美麗的女人吧。

　　不光席拉要崩潰了，瑪麗安祖母也感覺此時如坐針氈。奧丁古神在上，他都在說什麽啊！

　　“我在約克城城牆之外，仰望過查爾斯大人的城堡，它坐落在險峻的山峰之上，恢弘、壯美，高不可攀。”林恩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

　　鄧恩男爵面帶微笑地聽著林恩的訴說:“看來你對約克城印象很深，你想表達什麽呢?”

　　林恩點頭道:“先生，我是想說，玩具、皮鞋、新衣，童話裡美麗的公主，巍峨的城堡，這些東西我看再久，它們也不是我的。”

　　“但知識不一樣，只要我願意多看它，它就願意跟著我;只要我不忘記它，它就不會離開我，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聽到林恩的回答，鄧恩子爵微微一怔，他沒想到林恩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仔細回味，這番話中還蘊含著更深層的含義。

　　他其實不止一次問過想要成為學者的孩子這個問題，大部分人回答的都是成為學者後的種種好處，而林恩的回答卻與眾不同。

　　甚至這個回答，讓鄧恩子爵自己，都陷入了沉思。

　　成為學者的目的是什麽?

　　是通過知識所帶來的力量。

　　還是知識本身?

　　強大的力量固然讓人著迷。

　　但也許知識本身才是人類最大的財富。

　　“你的答案很有趣。”鄧恩認真地看著林恩，這個少年有著一雙如同黑寶石一般光芒內斂的眼睛，深邃而安靜。

　　“這小子，誰教他這些的。”於勒沒有想那麽多，他在意的只是鄧恩的讚賞和肯定，看林恩平時不聲不響的，腦子裡怎麽會有如此多深沉的心思?

　　場外的貴族們也在議論紛紛，他們本來都打算看格林家族的笑話，沒想到最後笑話沒看上，還被一個小孩子說教了一通。

　　席拉夫人此時也是面色複雜，本以為林恩會丟人的，現在結果完全相反，林恩卻是表現太好了，顯得自己兒子的回答就庸俗多了。

　　這個狡猾的小家夥！

　　席拉心中狠狠地想到。

　　不過沒關系，很快就開始學識考核了，那些深奧的問題，可不是靠狡猾的小心思就能糊弄過去的。

　　“接下來，我考校你們的學識。”

　　聽到鄧恩子爵的這句話，波利松了一口氣，終於開始他擅長的部分了。

　　剛才林恩的回答，讓波利有了危機感，本來就一個簡單的問題，沒想到林恩劈裡啪啦的說了這麽多，而且還迎合了鄧恩子爵的想法，這顯得自己很蠢。

　　學識這些是硬功夫，這些才是自己的強項。

　　“波利·格林，你這六年來都學過什麽?”鄧恩子爵問道。

　　波利稍微想了一下，便自信地說道:“先生，我學過聖書語的書寫閱讀，學過平面與立體幾何、基礎運算包括乘方開方、索恩德數和一元二次方程、黃金分割與螺旋線、弧度和三角學。”

　　“很不錯了，你呢?林恩。”

　　林恩道:“我學習的時間比較短，都是在課堂上旁聽的，表哥波利說的這些於勒叔叔都有講過，所以我也都學了一點。”

　　“哦?”

　　鄧恩驚訝了，本來因為兩個孩子學習時間差距比較大，這次評比出的題目也會不一樣，他本來想給林恩縮小一下范圍，沒想到林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點過於耿直，居然說波利學的他都學過。

　　那可就是一起出題了。

　　“胡說！你才學習半年，哪裡能學那麽多。”坐在神父身邊的格林男爵趕緊打住了林恩，雖然這次評比是為了突出長孫波利，但如果林恩作答太難看的話，也會讓格林家族鬧笑話。

　　“格林男爵，我知道兩個孩子的學業差距，不用你提醒。”

　　鄧恩子爵淡淡地回了一句，格林男爵立刻閉嘴了，他意識到自己剛剛失了貴族禮儀。

　　鄧恩子爵輕輕摸了摸自己手杖，叫來了站在他身後的一個少年，“司克芬，你去取一本書來，你念，讓他們跟寫。”

　　“是的，老師。”司克芬恭敬地說道，片刻之後，他拿來了一本《瑪法神話史》，打開書頁，開口道:“你們準備好了麽?”

　　林恩和波利一起拿出紙筆。

　　“歌唱吧，女神！因為奧丁之子的怒火，招來了這場凶險的災禍，為奧丁大陸帶來了不幸，女巫、夢魔、受之不盡的苦難，這些被神所遺棄，皈依惡魔的邪惡種族，她們帶來了瘟疫、疾病、饑荒， 將那些英雄的靈魂，推入深淵……”

　　《瑪法神話史》講述的是女巫族的誕生和她們犯下的累累罪行，在神話傳說中，奧丁神主創造了萬物，其中就包括了人類、女巫，第一個女巫名叫艾娃，她是人類先祖亞當斯的妹妹，她聰明、狠毒又性格惡劣，她不但教唆亞當斯犯下了罪行，還背叛了神主，最終被神主懲罰。

　　司克芬用平靜的強調朗誦《瑪法神話史》，波利開始奮筆疾書，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司克芬的語速太快了，他雖然學了這麽久的聖書體文字，但聖書體文字太難了，每一個字都要花費很大的精力去記憶，有些字波利掌握得並不熟練，還要思考一下到底是怎麽寫的，可是在司克芬這麽快的語速下，他根本來不及想。

　　一時想不起來的字只能空著，如此一來，他漏寫的語句越來越多。

　　波利開始慌了，這第一題就這麽難的嗎?

　　雖然心知林恩會考得更差，甚至交白卷，但這並不能讓波利放松，因為他這次評比本來就不是跟林恩比的。

　　冷靜，冷靜下來，鄧恩子爵肯定是出了超出我能力范疇的題目，我不需要全對，只要正確率足夠高就行了。

　　“抱歉，鄧恩子爵，我能提一個請求嗎?”原本趴在桌上速寫的林恩忽然舉起手來。

　　這一下打斷了司克芬。

　　波利他心中一喜，趕緊趁著林恩打斷這一會兒的功夫，快速補寫前面空著的語句。

　　這小子跟不上了，趁他說話，可以多寫一點，林恩你可以要多說一會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