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所有人都看向林恩，大家雖然不怎麽懂聖書體文字，但也看出來司克芬念得太快了，可是念多快是鄧恩決定的，林恩作為接受考核的學生，只能被動接受，打斷司克芬算什麽意思?

　　“嗯?你有什麽事麽?”

　　鄧恩子爵面帶微笑，他不覺得司克芬念得快，相對於充滿荊棘的學者之路，學會聖書體文字只是最簡單的門檻罷了，連門檻都邁不過去，那還談什麽成為學者。

　　“我想申請換筆和書寫工具，可以嗎?”

　　“換筆?”鄧恩子爵眉毛輕輕一挑，他看了看林恩手上的鵝毛筆，那應該是一根自製的鵝毛筆，並沒有經過專業的脫脂硬化處理，雖然製筆人很細心地修剪了鵝毛，但筆尖的關鍵部分可不是靠細心就能完成的。

　　這樣的鵝毛筆書寫慢一點還可以應付，但如果寫快了，就會出現漏墨、斷墨的現象。

　　而林恩所用的紙張，是最便宜的麻紙，墨水則是雜質比較多的碳墨，用這樣的紙墨書寫體驗很差，因為紙質粗糙，墨水雜質又多，書寫很不流暢，還容易讓墨水浸潤。

　　看來，這個孩子平時的生活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拮據。

　　“我有筆和墨，可以讓司克芬幫你取來一套。”

　　“謝謝鄧恩子爵，我用自帶的就好了。”

　　於是，林恩取來了黑木板和滑石筆，本來今天參加評比，林恩感覺背一塊大黑板過來有點失禮，但沒想到那個叫司克芬的少年讀得這麽快，他用鵝毛筆寫字根本跟不上。

　　“你平時就用這些?”

　　鄧恩微微一怔，滑石筆因為比較粗，寫出來的字也大一些，論書寫速度肯定比不過鵝毛筆，林恩堅持要用，恐怕意味著他平時就用慣了滑石筆。

　　“是的，鄧恩子爵，其實滑石筆挺方便的，鵝毛筆的筆杆太軟、太細，用一段時間還要削筆尖。”

　　林恩確實一直都用不慣鵝毛筆，但只要寫過字的人都聽出來，那是因為林恩找不到好的鵝毛筆。

　　那些粗大的鵝毛筆是用天鵝翎羽做的，而且光是硬化處理就要幾個月的時間，十分昂貴。

　　林恩這一句“滑石筆挺方便的”，聽起來很是心酸。

　　此時，格林男爵聽得有些如坐針氈了，之前他光是考慮林恩的衣著會不會太寒酸，根本沒有考慮過筆紙的問題，事實上，他壓根兒就不知道林恩平時用的什麽筆紙，這種小細節的問題在他腦子中早就被遺漏掉了。

　　“繼續吧。”

　　鄧恩心中有所觸動，對司克芬點了點頭，司克芬又開始讀《瑪法神話史了》。

　　而鄧恩的目光，則集中在了林恩的身上。

　　林恩此時背對鄧恩子爵，在木板上認真書寫。

　　雖然林恩寫慣了滑石筆，但確實如鄧恩所想，滑石筆書寫速度是比不過鵝毛筆的，在司克芬的語速之下，林恩也只是勉強跟上而已。

　　筆尖與木板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柔軟的滑石粉，化作白色的筆跡留在木板上。林恩寫得非常認真，也非常投入，而一直在身後旁觀的鄧恩子爵，他的眼睛早就移不開了。

　　這個少年寫的字，竟然是這樣的嗎?

　　筆是用論磅賣的滑石自製而成的，紙就是粗糙的木板用明火熏黑。

　　不說學者、學徒了，即便是那些沒有成為學徒的學生，也都會對這樣的書寫工具不屑一顧。

　　可這樣的工具落在這個少年的手中，竟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少年的字跡非常細膩，這些筆畫連在一起，竟給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這竟是一個十二歲少年，用如此劣質的書寫工具寫出來的字麽?

　　他是怎麽練的?

　　司克芬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播報機一樣，一段又一段的文字被他念出來，林恩已經寫得滿頭是汗了，但他卻顧不得擦一下，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手下的文字上。

　　看到這一切的鄧恩，不禁想起了自己在伊林公學授課的那些日子。

　　鄧恩見過了很多出身顯赫的貴族子女，他們用著最好的筆墨、精裝的書本，穿著華貴的衣服，有學者當老師，購買著各種精神力藥劑，然而他們卻未必肯認真學習，上課時打盹兒，說悄悄話，遞紙條，功課偷懶等等。

　　這一切的一切，都與眼前這個在貧困中努力掙扎的少年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他來了，像黑夜降臨一般，他抽出身上的長劍，面對前方黑壓壓的敵人，進行著最後的衝鋒，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對決，但他沒有猶豫，就像是一隻撲向火焰的飛蛾……”

　　司克芬依舊在念著，鄧恩只是看著林恩奮筆疾書的背影，沉默不語。

　　“……女神露出了她的微笑，然而這並不是結束，僅僅只是開始，長夜漫漫，凜冬已至，無盡的風雪覆蓋了戰死者們的屍體，它們會被永遠的冰封在這裡，而不是重歸大地，沒有人知道前面的路通向哪裡，但勇士們並不關心，他們只會義無反顧的走下去……”

　　直到司克芬念完了最後一段，林恩又寫了足足半分鍾才終於停筆。

　　手有點酸，不過總算完成了。

　　至於波利，他拖得時間就更久了，他最後留下的考卷，著實有點慘烈，斷斷續續的空行、漏字，一眼看過去就像是被老鼠啃過了的玉米一樣。

　　“寫完了嗎?”

　　鄧恩問向波利，波利這才有些不甘心的停下筆，他實在也沒幾個地方能補了。

　　波利對自己的發揮並不滿意，但他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正確率大概只有六成，當然這一切都是因為題目太難了。

　　“寫完了，鄧恩子爵。”

　　波利恭敬地回答，他交卷的時候不經意的瞥了一眼林恩的黑板，而這一看，波利驚呆了。

　　那塊黑板居然已經寫滿了?

　　一個個金幣大小的聖書體文字，整整齊齊的連成一片，不但筆跡分明，甚至還分了段落。

　　這……這是林恩寫的?

　　不光是波利，屋裡的所有人都驚愕於林恩所書寫的黑板。

　　即便屋裡大部分人是不懂聖書體文字的文盲，他們也能感覺到那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筆鋒，看起來就非同一般。

　　這就是書法的魅力，即便不識字的人，也能欣賞書法的美。

　　“司克芬，你來審核吧。”

　　鄧恩說道。

　　“是，老師。”司克芬接過波利的試卷，他手拿紅墨水的鵝毛筆快速批改，只是一分鍾的時間就改完了。

　　“波利:6.8分。”

　　他把卷子放下來，又開始看林恩書寫的黑板。

　　鄧恩也在看林恩書寫的黑板。

　　看著黑板上整齊的字體，再看黑板旁邊那個衣著樸素青衣的少年，鄧恩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書法和少年在一起，襯托出了一種難以說清的氣質。

　　這種氣質，鄧恩從沒有在其他孩子身上感受到。

　　那感覺就像是……一叢生在岩石上的竹。

　　“林恩:9.7分。”

　　早在林恩書寫的時候，司克芬就把林恩寫的字看完了，並沒有錯漏之處，滿分。

　　只不過之前林恩用鵝毛筆寫的那些，因為沒有跟上自己的朗讀速度，有一點點疏漏之處，這才被扣了分數。

　　一時間，整個大廳寂靜無聲，其實看到林恩的答卷後，大家都猜到這個少年聖書體文字學得不一般，可是當聽到分數對比的時候，他們還是震驚了。

　　波利的正確率只有三分之二，而林恩近乎滿分。

　　怎麽會這樣，不是說林恩才學了半年的聖書體文字嗎?

　　格林男爵已經呆滯了，林恩在晚宴上懇請學習聖書體的情景猶在昨日，他清晰的記得當時那個少年的堅持和倔強，本以為這只是小孩子的任性，可是現在……他的成績居然遠遠超過了學習六年多的波利。

　　“波利只有6.8分?是不是弄錯了啊?”祖母瑪麗安喃喃自語著，她顯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結果搞懵了。

　　波利此時漲紅了臉，他自己的卷子是什麽樣他很清楚，6.8分已經超出他的意料了，因為他錯漏的句子太多，而更嚴格的批改方式是只要一句話中有一個地方錯漏，就算整個句子全錯，那樣他的分數將會更加慘不忍睹。

　　可問題是林恩，他怎麽會……

　　波利看著林恩眼前的黑板，那些字非常漂亮，與其說是答卷，不如說是一副作品，在如此倉促的時間，他完成了這樣的作品?

　　“抱歉，我能進來嗎?”

　　門口響起了於勒的聲音，他在門外呆不住了，因為視線受製，他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他只是聽到說波利輸了，卻不知道到底怎麽輸了。

　　“可以。”鄧恩子爵點了點頭。

　　論身份，於勒好歹也是學徒，他勉強有資格進入這個房間，之前於勒為了體現自己紳士謙讓的風度，這才選擇站在了門口，現在他已經顧不得這些所謂的禮儀了。

　　這場比試實在事關重大，如果波利輸了，那就不光是得不到鄧恩子爵賞識的問題了，連覺醒藥劑都會損失掉。

　　踏入房間，於勒神色僵硬地站在林恩的黑板前，看了好久，始終沉默不語。

　　他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那個有著黑色瞳仁的安靜少年，此時在他的目光中忽然變得神秘深沉起來。

　　看走眼了！

　　他徹徹底底地看走眼了！

　　難道林恩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是一個學習的天才?

　　可是天才到這種程度，也太離譜了吧！

　　“第一場評比的結果，各位都沒有異議吧?”鄧恩子爵詢問眾人，沒有人吭聲，即便是平時喜歡鬧騰的祖母瑪麗安，也一聲都不敢吭，這可是真正學者主持的評比，她一個文盲老太太，憑什麽去質疑?

　　“哈哈，這還真是讓我意外啊！”

　　銀色閃電菲克蘭德由衷地說道，他雖然是一個騎士，但也懂聖書體文字。

　　這場評比就是他一手主導的。原本他主導兩個孩子的評比，可不是真的認為這場評比能改變林恩的人生，而是騎士的守則讓他必須這麽做。

　　他都沒想到這個落魄貴族出身的普通孩子，能有這樣恐怖的學習速度。

　　僅僅半年，就學成了這樣的效果。

　　“鄧恩，我是不是挖到寶了?”菲克蘭德笑著問道。

　　鄧恩搖頭:“還早，學會文字不過是學者旅途的第一步，而很遺憾的是，文學功底好的人，邏輯思維能力不一定好，兩者之間沒有太大的關系，而邏輯思維才是學者最重要的。”

　　對學者來說，最重要的是邏輯思維，文字功底反而是次要的！

　　波利下意識的握緊拳頭，他還有希望，還能反超。

　　他的數學水平，絕對超過林恩。

　　“那麽，就開始第二部分的考核，這部分是關於算術和幾何的。”

　　聽到這句話，於勒和波利都松了一口氣，還好第二道題不是考聖書體文字了，否則的話，就憑林恩和波利現在的表現來看，波利必輸無疑。

　　第二題考算術幾何，總算有了轉機，這兩門學科是波利的強項。

　　就算林恩是過目不忘的天才，但算術幾何這種東西，可不是你記憶力強就能學會的，文科學得好，理科卻一塌糊塗的人比比皆是。

　　安琪兒能教林恩聖書語，卻不可能教林恩算術幾何，因為安琪兒自己在這方面就很差。

　　於勒更沒有系統地教過林恩算術與幾何，這些東西都必須要扎扎實實的基礎才能理解，而這些都是林恩所欠缺的。

　　鄧恩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問卷:“之前我並不知道你們已經學過了三角學、立體幾何甚至螺旋線這些知識，所以出的題目知識基礎的算術幾何，最複雜的也不過是一元二次方程， 並沒有涉及過多高深的知識。”

　　隻考基礎的算術幾何嗎?

　　波利有些失望，那他之前連續一個星期苦學三角函數不都白費工夫了?

　　鄧恩似乎看出了波利的念頭，笑道:“如果題目過於基礎，不能分出勝負的話，我會再補出幾道題目。”

　　說話間，司克芬已經將題目交到了林恩和波利的手上。

　　波利捏緊考卷，考卷只有兩頁，第一頁兩道題，第二頁也是兩道題，一共就四題。

　　第一道題目並不難，是三個一元二次方程的求解，這可是波利擅長的題目，他很快將三個方程都解出來了。

　　至於林恩這邊，對他來說解一元二次方程就更簡單了，求根公式是初一學生都能熟記的東西，只不過在這個世界，因為符號體系不健全，一元二次方程是用幾何面積法求根的，過程繁瑣但巧妙，最終的符號和文字表述也不一樣。

　　林恩要將他腦海中的知識，翻譯成這個世界的語言，不能有疏漏，否則忽然蹦出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那是很危險的事情。

　　這道題目做完之後，第二道題目，這是一道幾何題。

　　幫一個農夫計算他擁有田地的面積，以及谷倉的容積。

　　田地是一系列矩形、三角形的組合，谷倉則是圓柱體和圓錐體構成的。

　　這道題也不難，分別求出各個圖形的面積、體積，加加減減就行了。

　　波利很快把面積和容積都計算出來了，內心又輕松又失望，基礎算術幾何很難體現出數學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