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以為人人都不會變老,而那些老爺爺老奶奶從一出生就是如此,總得有人來當小孩,有人來當老人,就像橡皮擦擦掉一半還是叫橡皮擦,咖啡喝了一半還是咖啡,而不是超甜超多芋泥波波香香草莓芒果奶油奶茶。
直到長大了我才發現這其實是不對的。
我高中的時候,接小我三歲的妹妹放學。
她在讀跟我一樣的小學,重新回到那裡總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當初做同桌的小女生好久沒了聯系,她是成了某某重點中學的頂級學霸以後出海留學深造變成閃耀海龜找個洋人金毛帥哥幸福結婚還是被拐到山溝溝裡找了個啞巴聾啞單身汗已經都跟我沒了關系。
我和親愛的外婆站在校門外的路牙子上,她問我吃不吃冰淇淋,我說待會兒回家吃飯吧,就不吃冰淇淋了。
她又說妹妹應該想吃,我說是您想吃吧,你有糖尿病,吃不得這東西。
說完她就哈哈大笑,這麽大年紀了還跟個小女孩一樣嘴饞。
“就只能吃一口哦。”
我是個紳士,紳士是不會拒絕想吃冰淇淋的女性的。
不一會兒,沒等來我妹放學,卻等來了我小學的班主任。
她跟以前大不一樣,又好像完全沒變。
或許是我好久未見,又或許我本來就對她毫不了解。
稀疏的頭髮夾雜成束成束的白發,提著一口塑料袋,裡面裝著微微縮水的蔬菜。
她神情默然,一點也不像個囂張的皇帝,反倒像個敗兵的炊事員。
如果她有一個剛剛七八九歲的孫子,現在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光是吵著奧特曼變身拯救世界就夠煩的了,還不說他可能迷上了光頭強想搞把AUG或者格洛克18型耍一耍。她要急著趕回家做飯,孫子回家了沒人照顧可不行,老伴待在家裡一天了不知道打牌輸了多少還是又在茶館跟人聊三國水滸到底是曹操打死了老虎還是宋江草船借了箭。
所以這是她比其他老師先走的原因,我本來不太好意思跟她打招呼,但是她一眼就看向了我。
隨即脫口而出我的名字,拉著我的手激動地聊了起來。
說我是她驕傲的學生,以前就很重視我,誇我字寫的好看,做事也認真。
她眼裡發著光,說出話仿佛是微寒夜晚裡的火堆,身上朦朧著色彩,發出花兒一般的熏香。
“老師好。”
“哎,好好。現在是重點中學的學生吧,高幾了?高三了?哎呦,以後一定能考個好學校!”
那天我心不在焉,這份遲到多年的誇獎我已經分不清憂喜,憂的是仿佛是客氣說的客套話,喜的是我寧願相信是客套話也依舊為這份話語動心。
她說她教完我們就打算退休了的,人老了乾不動了就只能回家看娃咯,教書這事很累人的。
但是家裡開銷有點大,兒子兒媳車貸房貸壓力大,反正還有力氣,就多教幾年書。
其實我想跟她好好聊聊當年的時光:校園裡面坑爹的小賣鋪,一包辣條敢賣1塊5;還有那座出校門的雕塑,實在不行就拆了換個別的吧,主要因為我老是爬不上去。想跟她聊聊,最近如何如何,有沒有鬧心的學生,有沒有愛往高草地跑的安全帽......
話到嘴邊,變成一句:“老師注意身體。”
匆匆告別,我看著她佝僂矮小的身影,看上去一點也不快樂。
人總是在自己困擾的環境待的太久,越想逃離,越是不能自拔。總是有太多的理由脫不開逃不掉,想著下次好好解決,下次勇敢一回,下次找回自己......
與其順天待命,不如聽從內心。
即使問題依舊無法解決,起碼也要做個開心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