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江之鴻的全部情報,包括他跟樓相之間的恩怨細節。”
許崇找到葛萬山,嚴肅的說道。
“嗯?”
葛萬山皺了皺眉,“你要這個做什麽?”
“讓江之鴻重拾生念。”
許崇回答道。
“這……你可有萬全的把握?”
葛萬山略一沉吟,表情凝重了起來,“無論是江之鴻和樓相,他們的情報隻有總衛才有,調取要經過層層審批,這一來一去就要耗費半月時間,而以江之鴻的境界,頂多也隻能再撐半個多月了。”
“有沒有完全的把握,要等看到卷宗才能知道。”
許崇搖了搖頭,“但,這是我能想出來的唯一辦法了。”
“唯一辦法……”
葛萬山背着雙手開始踱步。
其實,這兩天他已經在考慮另一條路了——把江之鴻甩給段遠明。
但那樣一來,他不僅拿不到那些貢獻,并且還要忍痛出讓一部分利益給段遠明……現在可不比剛抓捕那會兒,擺明了甩鍋是肯定要付出代價的。
算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豈能甘心?
偏偏在這時候,許崇給出了另一個不确定的選擇。
賭一賭?
賭成功的話,不僅有利益,還能在樓相面前露個臉,可謂名利雙收。
賭失敗的話,自己名利雙失……許崇要擔不少責任,相當于欠自己一個大人情,以折風手的這種進度,未來很有可能入總指揮使門下啊。
唔…這麽說的話,好像哪怕賭輸了,自己也可能不虧?
想到這裏,葛萬山猛地頓足,看向許崇:“好,我就陪你賭一把!”
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許崇天天拉着寇若海去黑獄,當着江之鴻的面,吃飯、喝酒、下棋、侃天。
反正就是騷擾江之鴻,盡量的讓江之鴻熟悉自己。
然而除了第一次下黑獄的時候江之鴻說過幾句話,之後再也未開過口,完全把二人當作了空氣。
許崇能明顯的察覺到,江之鴻的精氣神越來越差,果真如葛萬山說的那樣,撐不了太長時間。
好在,京裏那邊,總衛像是很重視這件事,僅僅花了十天,便将滿滿一大箱的卷宗送到了章華。
“這些抄錄來的卷宗都經過了處理,伱可以随意閱覽,不用顧忌什麽。”
葛萬山命人将箱子搬進許崇的房間,道:“我已經吩咐了下去,任何人都不準打擾你。”
“感謝大人信任。”
許崇抱拳一禮,回身将自己和卷宗鎖在了房間之内。
一天、兩天、三天……
第三天的傍晚,許崇招來兩個衙役吩咐了一聲,也沒驚動葛萬山,就這麽直接回房睡覺。
第四天清晨,許崇精神飽滿的邁出房門,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再次進入了黑獄。
這次他帶了把凳子,就那麽往江之鴻面前一坐。
然後開始如數家常。
“江之鴻,年六十有七,衮州來濟府人士。”
“文昌十四年殿試,爲先帝欽點狀元,得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同年,同鄉兼同窗的樓有知,以同進士出身,被吏部派往雲州任縣令,正七品。”
“文昌十七年,你因考滿稱職得以留館,升翰林侍講,正六品。”
“同年,雲州水災,十一府餓殍遍地,樓有知降職爲典史。”
“文昌二十年,你再次留館,升侍講學士,從五品。”
“而樓有知因督耕有功,官複縣令。”
“文昌二十三年……”
說到這裏,許崇笑了笑,“從這一年開始,你的運氣似乎就不行了,先是留館失敗,未能升翰林學士,後又因沖撞聖駕,被貶爲都察院經曆司都事,正七品。”
“而你的同窗則恰恰相反,以縣令之位計擒太平道道子,因功直入帝京,任戶部主事,正六品。”
“此後更是青雲直上,永遠将你踩在了腳下。”
說到這裏,江之鴻的空洞的雙眸終于微微聚焦。
“不過。”
許崇趁熱打鐵,“那個時候你們兩個還是至交好友,同爲京官,常在一起品茶論政,雖有意見相左之處,但也非一般情誼可比。”
“直到文昌四十二年,樓有知升任正三品的戶部侍郎,而你也總算熬出了頭,被先帝拔擢爲正四品的右佥都禦史。”
“就是這一年,昔日的至交好友一朝反目,成了欲置對方死而後快的仇人,一直到現在。”
“而造成你們反目的原因,居然僅僅是一場赈災?”
許崇語調上揚,似乎極爲不理解。
“僅僅?”
江之鴻終于開口,嗓音無比沙啞幹澀,“說的那麽輕松,你可知道他在赈災裏做了什麽嗎?”
“做了什麽?”
許崇繼續不解,“并州大旱,是樓有知赈災有功,才得以保全半數百姓,這有錯?”
“半數!半數!!!”
江之鴻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從牆角竄到了許崇眼前,憤怒的咆哮:“若不是樓有知,怎麽可能隻活下來半數?!”
“哦?”
許崇挑了挑眉,“你憑什麽敢這麽說?”
“我憑什麽?!”
江之鴻布滿血絲的眼球像是快要瞪出來了一樣,咬牙切齒道:“憑我先一步見到了背負太祖大诰,千裏赴京告禦狀的災民!憑這個災民還沒來得及敲登聞鼓,就被殺手當街摘下了頭顱!”
“那麽,這個災民跟你說了什麽?”
許崇問道。
“說了什麽?呵,呵呵呵呵……”
江之鴻搖頭慘笑,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氣一樣,踉跄着後退,“說了什麽又能怎樣?先帝不信,百官不信,除了我之外,誰都不信,告訴你又有什麽用?”
“不不不,其實不用你說,我已經知道了,而且……”
許崇搖了搖頭,“别人信不信我不管,但我信。”
江之鴻渾身一僵,擡起頭來不敢置信的看着許崇:“你…說什麽?你說你信?”
許崇能知道那些事兒,他并不感覺意外,畢竟連他的出身履曆都能如數家珍了,查到那些并不意外。
可他沒想到,許崇居然說信了!
“樓有知将朝廷撥下的,用于赈災的一百六十萬石粟米,換成了四百五十萬石的麸糠,并且,往裏頭摻了近一百萬石的沙土。”
許崇淡淡的說着,“這是你彈劾樓有知的奏本,對麽?”
“雖然我并沒有經曆過那場赈災,但我想這應該就是事實。”
此話一出,在地面上聽牆角的所有人面色狂變。
葛萬山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兒了。
這件事兒放在當年,樓相還隻是侍郎的時候說說還無所謂,可放到現在,已經是極大的忌諱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喝止許崇的時候,許崇的下一句話,讓他的動作猛地一頓。
“甚至。”
許崇頓了頓,突然話鋒一轉:“我不僅相信這件事,還打心眼兒裏覺得樓相是古之少有的能臣,他能成爲内閣首輔,不是沒有道理的。”
“什麽?!!”
江之鴻的臉色徹底難看了下去,剛剛對許崇升起的一點兒好感蕩然無存。
啪啪!
許崇拍了兩下手。
一直等在入口處的兩名衙役對視一眼,強忍心慌一躍而下。
他們一人背着炭爐油鍋等物,一人抱着一個小小的襁褓。
二人來到許崇身後,也不說話,直接生火燒油。
江之鴻冷冷的看着,心中不解。
“我不知道你對易子而食這四個字是什麽看法,但想必你是沒有親眼見過的。”
許崇起身接過襁褓,臂彎微微發力。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之聲乍然而起。
嗚啊嗚啊嗚啊——
“你…你要做什麽?”
江之鴻本就蒼白的臉色,再次蒼白了幾分。
“做什麽?”
許崇詫異的看了江之鴻一眼,“能吃的你都不吃,我懷疑你喜歡吃那些不能吃的東西,喏,這不就給你整來了?”
“你!”
江之鴻眼中流露出驚恐。
許崇不管他,皺眉看向那生火的衙役,“火再大點兒,江大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你吓唬我,是嗎?”
江之鴻定了定神,冷笑道:“烹食人肉,無論是死屍還是活人,都是要遭車裂之刑的大罪,我不信你敢!”
“對,這的确是大罪,可是……”
許崇頓了頓,環顧了一下上下四方,“誰又能知道呢?”
這時,油鍋已經開始冒出陣陣煙氣,這是溫度夠了的迹象。
“唔,是時候了。”
許崇轉身面向油鍋,看動作是在解開襁褓。
“……不要!!!”
江之鴻猛地撲在了欄杆上。
然而已經遲了。
——嗤!
這是下鍋的聲音。
“不——!!!”
江之鴻瘋了一樣的揮舞着雙臂,想要去拉扯許崇或者油鍋。
可惜,許崇卡的距離剛剛好,他根本夠不到哪怕一片衣角。
“畜生!畜生!!”
江之鴻終于崩潰,不停的大喊。
“看來,你也知道吃小孩兒是不對的。”
許崇側過身子。
江之鴻的大喊戛然而止,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裏。
油鍋裏哪是真的嬰孩兒,有鱗有尾,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鲶魚罷了。
“辛苦了。”
許崇拍了拍一名校尉的肩膀。
“一些小伎倆罷了,能幫到大人就好。”
校尉恭敬的躬身,然後對同僚使了個眼色,擡起油鍋離開了。
江之鴻這會兒已經反應了過來。
剛剛的嬰孩兒叫聲,分明就是衙役假扮的,自己心神被奪,沒能分辨出聲音來源罷了。
“……你做這些,爲什麽?”
江之鴻問道,語氣中充滿了疲憊。
“别急,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許崇又坐了下去,“文昌四十二年之時,并州行省人口幾何,一個月耗糧幾何,你可知道?”
“這……”
江之鴻噎住。
“你不知道,你出身于府城,家境優渥,又沒有經曆過真正的困苦,怎會去關注這些東西呢?還是我來告訴你吧。”
許崇呵呵一笑,“隻是維持活命的話,一個人一個月隻需要十五斤糧食。”
“……十五斤?”
江之鴻有些愣神,又有些怅然。
原來,隻吃這麽一點點就足夠活命了麽……
“在文昌四十二年,并州行省十九府二百零一縣,共計一千六百萬餘人口。”
“算算看啊,五百五十百萬石混雜了沙土的麸糠,如果一千六百萬人同食,隻夠消耗三個月。”
許崇呵呵一笑,“怎麽樣,是不是覺得很巧,因爲災情持續了六個月,而并州的百姓,也剛好活下來了一半。”
江之鴻徹底沉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