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還不是我,也永遠不會成為我,拉達岡。
不,我永遠都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拯救子民的英勇人格,沒有我,黃金女神、永恆女王、你過往的諸多稱號,都將殘破缺陷。你便不再是你。
我的半身啊,你我的思維都彼此清晰,即使看透了本質,你依然站在了交界地的彼岸。毋須再多言,黃金律法的忠犬,終不會成為真正的神祇。
鐵氈在沉默中砰砰作響,法環在寂靜中搖搖欲墜。
瑪莉卡,一定要這樣做嗎?
來吧,拉達岡,用最蠻荒方式戰鬥,撕裂、擊碎彼此吧!
“不,不要!”這是一場無比清晰且不斷重複的夢,拉達岡在蘇醒前不由自主地發出夢中的囈語。的確,雖然他掌握著世間最高的權柄與能量,但他仍需要進食、飲水與休眠。自從登上了艾爾登王座,拉達岡覺得自己正逐漸和母體剝離,以至於他愈發變得猶豫,他不再是從前果決的英雄了,甚至開始希冀剛才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但他內心知道,夢中的一切,終究會實現。拉達岡,黃金律法的艾爾登之王,王者應當踐行的道路曾在他的眼中清晰分明,而現在他隻想拖延、蒙蔽、甚至欺騙,就算親眼目睹了黃金律的缺陷,也還是會視而不見。“黃金律法完美無缺,一定是其他哪裡出錯了,一定是...”拉達岡如是說。
巨大的黃金樹依然熠熠生輝,仿佛無始無終般向外播撒光芒,宛如一棵溫潤的太陽。金色的柔光經由穹頂預留的圓孔流散進拉達岡的居所,揭示在弧形的休憩石椅上,即使是在無月的寒夜,黃金樹庇護下的王權依舊可以享受立夏時的祥和與安寧。拉達岡在這片刻的靜篤中些許出了神,他自己就是神明的半身,本不該有任何苦惱。
“父親父親,瑪麗安病的更重了,之前的禱告收效甚微,母親和您一定有其他辦法,假使會有代價的話,那就讓我來承受,我不能再看見瑪麗安這樣痛苦了。”瑪麗安是王子對妹妹的昵稱,王子深愛著他一母同胞的妹妹,仿佛時代的冷漠與薄情絲毫沒有未觸及這對兄妹。
“瑪蓮妮婭不會有事的。”只有在米凱拉麵前,拉達岡才會流露出這僅有的溫柔,他俯下身子輕輕撫摸著米凱拉的金色秀發,這是連作為父親都會嫉妒的純淨,在金色王城的映襯下,拉達岡的紅發相形見絀。拉達岡十分討厭,甚至可以說憎恨自己的紅發,那些被自己放逐的混種是紅發,被自己囚禁的巨人也是紅發,紅發更像是異端的代名詞。若是將來自己也遭到放逐,米凱拉一定會比所有人更勝任王位罷,也包括他自己,拉達岡這樣想。“放心,孩子,這只是黃金樹對她的考驗罷了,黃金終會滌盡瑪蓮妮婭的疾病,這點毋庸置疑。”
“黃金律做不到的,黃金樹也不行,你知道的,父親。”在拉達岡的錯愕中,米卡拉緩緩推開了他的懷抱,“如果這是您能給出的唯一答案,請準許我的辭行,父親,我將踐行屬於我自己的道路,尋找或是創造新的律法,您也不再是我的王了。”一團夾雜著咒文的柔和光芒從米凱拉手中升起,轉瞬又消散殆盡,“黃金律法基本主義,幼年時您作為誕辰禮送給我的,於我現已無用。”米凱拉跪拜在拉達岡身邊,如同是一個普通的孩童在給長輩行禮,他摘下象征著黃金樹子嗣的金冠,好像在給馬兒佩戴韁轡一般,懸掛在父親彎曲而僵直的左手上。“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感謝您,您曾告訴我,
參透黃金律法的奧義,便可尋得治愈腐敗病的方法。直到剛才,我才知道,瑪麗安的病痛從未得到過一分一毫的緩解,她笑時皆因我展露歡顏,她哭時也皆因我面帶愁容,請原諒您的兒女在今日就要和您分別。” 拉達岡的心在呐喊,他多想呐喊發聲,像一個普通人類那樣大叫著說出“不行!”、“你不能走!”這樣諸多平凡的語句,但黃金律法不允許他這麽做。分歧、裂紋、掙扎、糾纏如同黃金樹成千上萬的分枝,正是被黃金律法所允許的“自由”。王權僅能約束臣民維護統治,拉達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這樣的無力,他無權干涉同樣身為半神的兒女。
“既然你已下定決心......”拉達岡的聲音有一些顫抖,他回想起了多年前,蕾娜菈的臉頰被淚痕浸潤的畫面,那是他曾經的愛人,但無論當時蕾娜菈怎樣挽留,拉達岡都選擇了無情的決絕。原來,記憶中蕾娜菈哭訴失落的表情在漫長的歲月中並沒有被消磨,如今更是直接轉移到了自己的臉上。“去吧,永遠不要再回來,或者以神與王的姿態回歸。我受夠你們了。”
拉達岡轉過身去,他幾乎快要暈倒,但還是穩健地邁出步伐,他準備前往黃金樹的核心,那是只有王與神可以踏足的絕境,今天發生的一切讓他就要喘不過氣,在一切分崩離析之前,拉達岡知道他必須提前做些什麽。最終,拉達岡還是沒能真正地灑脫,他登上聖樹的高處,決定要俯瞰兒女的離去。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寬廣的宮牆內回響,那是瑪莉卡留下的箴言——半神呀,我可愛的孩子啊。你們能成為任何存在──能成為王者,也能當上神祇。但是當你們沒有成為任一存在,就會被拋棄……
鴉聲伴著昏黃的雲逐漸遮蔽天空,像是在宣告落幕,拉達岡半躺在枝乾編織成了網裡,像極了一個醉酒的樵夫,他偏過頭去,望向王城內的大步道,那是米凱拉的必經之路。作為父親,沒有人比拉達岡更了解自己的孩子,他們一定不會向南,那裡只有鑽研魔法的蠢蛋和低賤的舊民,北地的雪山卻包含著未知與可能。在黃金王朝建立之前,人們稱呼雪山的盡頭為“化聖雪原”, 這是拉達岡從未涉足過的境域,他只能從瑪莉卡的記憶裡窺見端倪,那是一場血與火的廝殺,瑪莉卡曾協助她的王夫葛孚雷在那裡擊潰巨人。不,拉達岡打斷了回想並開始糾正自己,他才是王,他才是瑪莉卡的愛人。黃金律法自創始之初,未嘗敗績,拉達岡自然也不會相信有其他信仰可以化聖成神。
思緒覆蓋住了拉達岡的眼簾,他甚至錯過了米凱拉的離開。回過神來,他只能望見米凱拉的背影,他側坐在生長著雙角的靈馬上,它叫托雷特,是瑪莉卡贈與他的愛寵,托雷特健壯而敏捷,可以隨心所欲地飛涉川險或是遁入陰影,它能分辨氣流的走向,如果順流奔馳,托雷特甚至可以飛躍山巔。曾經佩戴著金冠的額頭現在纏繞著金輪草與薔薇編成的花環,一襲樸素松弛的白裙上,再也找不到黃金相關的紋飾或徽記。米凱拉的身後只有一駕馬車與十余名親隨,親隨們也都騎馬,除了幾柄裝飾般的佩劍與匕首外,甚至沒有人攜帶像樣兵器,很難想象這是一支即將踏足北境的隊伍。托雷特已穿過東邊城牆,即將離開熟稔的故鄉,犄角的鋒芒不再留戀果桑,消融的金黃是否路遠馬亡。拉達岡伸出手臂,直指尚未開展的城門,他也準備寫下一句,或者兩句箴言,作為對愛子的告誡、贈別、勸導、挽留、希望、遮挽或是其他情感,但當他思索再三,直到隊伍消失在風雪盡頭,最終還是放棄了。
“拉達岡。”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拉達岡的另一側響起。拉達岡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聲音。“你果然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