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下水道狹窄而細長,蒙格幾乎沒能追上兄長的腳步,他早就想脫離這座活生生的地獄,如果當初不是擔心蒙葛特會做出什麽傻事,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來到這兒,即使自己須得忍受斷角之痛。蒙格年幼時見過不少同樣長著犄角的平民,為了不被視為詛咒遭到流放,無一例外的都會由父母親自鋸斷身上的犄角,八成以上的孩子沒能熬過切膚之痛,並因被視為惡兆而無法歸樹,幸存下來的孩子,在將來也會被指派到墓地或者監牢,充當守墓衛戍或是獄卒,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做著最苦最累的活。
蒙格不由得撓了撓頭,他奮力快步追上了兄長,強行阻止了他的前行。“我的好哥哥,你覺得我為什麽要呆在這兒?是葡萄桑葚製成的蜜餞比不上下水道的蟑螂,還是鵝毛棉絮塞滿的枕頭比不過肮髒的石磚?”蒙格用力抓著兄長的領口,卻生生從腐爛的衣物上扯下了一塊布料,而這讓蒙格更為氣憤,他抖動著手中的破爛兒,質問道:“這就是你要過的日子?”
“我......”蒙葛特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辯解。“你不是沒有能力出去,即使你自己不想,大哥也殷切地期盼著你!你虧欠家人的還少嗎?我們兄弟倆有做出過任何罪行嗎?沒有!你所有的罪行就是你自己的愚蠢!”蒙格有些聲嘶力竭,他急促地喘著氣,“如果你真的想贖罪,就去戰場上浴血拚殺,擊敗黃金王朝的敵人,當你被奉為英雄,你才能真正贖的了罪,英雄之名可以遮掩你一切的不堪,人們會對你的犄角視而不見,否則就和現在一樣,永遠暗無天日。”蒙格的一通說教讓兄長啞口無言,他也終於緩和了過來,恢復成往日的模樣。
“明天您就去答應大哥的要求吧,讓兄弟我也能跟著您享享福,求您了,兄長,嘿嘿。”蒙格的臉上浮現出平日裡的狡黠,他像一隻精明的狐狸,盤算著今後的一切。狐狸比蒙葛特更先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他的兄長佇立在凝固的沉默中。
如果有可能的話,蒙格剛才真想先行一步,跟隨葛德溫離開這個鬼地方。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僅僅因為畸形的兄弟需要彼此依存,他是三兄弟中最沒有天賦的那一個,他才是最需要尋找依靠的人。大哥葛德溫自不用說,繼承了父親的武藝和體魄,還有母親的智慧和容貌,又是王朝正統的繼承人;二哥蒙葛特雖然天性自卑但卻仁民愛物,又對黃金律法倒背如流,可以運用所有禱告,如果不考量外貌,絕對可以成為獨當一面的俊傑;最可悲的當屬蒙格自己,與兄弟們相比,他顯得一無是處,最糟糕的是他甚至看不見賜福,接納不了任何黃金樹給予的恩澤,每當金色的柔光環繞顯現,蒙格的瞳孔卻倒映不出任何光芒,他面前的一切黃金之力都如同皇帝的新裝,但小醜只有他一人。在蒙格的要求下,蒙葛特曾驅使金色的能量幻化為匕首的形狀,蒙格抓住兄長的手,用匕首輕劃在自己的臂膀,當紅色的血液在傷口汩汩流淌,他才終於能清晰地感受到黃金律法蘊含的洶湧力量。
在真正的半神面前,蒙格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笑話,除了壽命之外,他和普通人並沒有明顯的任何區別,他的儀式動作比兄長更加標準,禱告卻得不到任何回應,要想看的真切,還必須用鋒刃割開皮肉,最好是把鮮血塗抹到眼睛上。如此,他才能看見從來都沒有眷顧過自己的黃金之力。當然,蒙格能看見的禱告亦或是魔法,都被血液染成了紅色。
這讓他覺得自己一定是被什麽詛咒了,不僅資質平平,也一直給身邊的人與物帶來厄運,如果沒有自己,兄長大概不會選擇來到這毫無希望的黑暗之地,只要毀滅自己的肉身,讓它無法歸樹,就可以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忍受永恆的苦楚與莫須有的罪名;如果沒有自己,父王應該就不會遭到流放,他是真正的英雄,百戰百勝的喋血英豪,摧鋒陷陣的戰場主宰,卻在功成名就之後,被母親奪去了黃金樹的賜福,重回凡人之軀,流放到蠻荒的交界地之外,一頭銀發飽經風霜,卻仍要為生存浴血拚殺;如果沒有自己,大哥葛德溫現在應當已加冕登基,他只需要把那頭母龍的肚子掏空,再往裡面塞進那幾塊破爛圓環,奉為新的神祇,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她在一起了,但母親卻以他未能清除詛咒,應當見習為由,依舊把他放在王儲的位置上;如果沒有自己,蕾娜菈的三個子女就不會失去父親,葛德溫也不必迎娶卡利亞王室的小姐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罷了...... “噢~~不不不,我親愛的孩子,這些當然不是你的錯。”一個冰冷陌生的聲音把蒙格從紊亂的思緒中拽回了現實。他已不知不覺走到了下水道的最深處,他回首望去,勉強可以稱得上房間的居所早已被自己甩在盡頭,這裡昏暗無比,僅僅閃爍著磷火發出的微弱光芒,但蒙格早已適應,他能看見的再清楚不過,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位他從未見過的女子。
女子優雅地站立著,一襲黑色袍裙墊襯在黑亮的卷發下雍容大方,血紅氤氳的眼眸鑲嵌在欲望包裹著的眼眶裡,她笑時,臉頰兩側能同時生出兩團漩渦,不經意間就能吸走眼前的靈魂,他的軀體仿佛是剛剛從火中淬煉出來一般,不斷散發的淡淡香氣遮蓋住了下水道裡的腐敗氣息。“這些都不是你的錯,讓我飲下你的鮮血,然後我會告訴你怎麽做。”女子舔舐著她的上嘴唇,不經意間露出的則是兩顆尖銳的利齒。
“不怕死的宵小鼠輩。”蒙格反拿起他的拐杖,這原本是他的佩劍,卻因為詛咒的常年侵蝕彎曲褶皺,儼然已是一條枯木的形狀,當蒙格拭去包裹其上早已乾硬的泥漿,才能發現劍刃之處仍不失鋒利。“來吧,這裡有你喜歡的鮮血。”蒙格挑釁般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說罷,他便橫刀向對方衝去,先下手為強,這是父親告誡的真理。
女子踮起腳尖,彈跳般地向蒙格衝來,這讓蒙格有些詫異,他準備好在對方躲閃時用上挑的招式進行追擊卻沒想到對方反其道而行之。轉瞬間,已經到了出劍的距離,蒙格沒有猶豫,他幾乎將左臂貼在了牆壁上以防對手能躲閃或是還擊,雙手熟練地鉚足力氣攔腰向前橫砍。
沒問題,這一劍擊中了,蒙格的劍離距離女子的纖腰只有不足一寸的距離,他知道,以他的出劍速度,沒人能躲得開這一擊了,就連父親也不行。
蒙格沒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就連自己的軀體也沒有,他徑直斬過了前方,按理來說,對手應當斷作兩截兒, 血肉迸發的聲響渾然天籟,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悅耳,自己又可以享受到殺戮以及鮮血的歡愉了,可他的劍上,除了泥土什麽都沒有。他清晰的感受到了從肩膀上傳來的重力,並不重,卻無比壓迫。
“別擔心,小寶貝兒,我隻喝一口,不會傷到你的。”兩顆美麗動人的皓齒未經允許就扎入了蒙格的脖頸,敷在其上的鮮紅的嘴唇不會放任何一滴鮮血私自外流。“真是太美妙了,小家夥兒,你來當我的孩子吧,我會教會你一切,我保證,我的孩子。”女子終於松開了嘴,蒙格脖頸上的唇印包裹著齒痕,像極了一片對稱的樹葉。但女子並沒有停歇,她換到了另一側,再次將尖牙沒入蒙格的肌膚,“放松,孩子,這一次我沒有在進食了,沒有......”女子還是忍不住猛吸了一口,但更多的則是將自己的血液注入蒙格的體內。
......
蒙格醒了,坐在他身邊的依舊是相依為命的兄長,食物的香氣已然飄進了鼻孔,今天沒有老鼠,蒙葛特的運氣不錯,他撈到了十幾隻泥鰍和兩條鯰魚。但痛感依舊傳來,蒙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記憶中的齒痕消失不見,但他突然發現,他能回想起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劇情荒謬至極,完全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故事。
來,吃吧,剛才是我不對。也許,我應該像你說的那樣做。
兄長,如果我告訴您,這個世界上除了母親之外,另有神祇存在,您會相信麽?
別胡思亂想了,傻小子,你的謊言對我可不奏效,快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