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未做過這樣夢,夢裡的一切都無比清晰,她仍住宿在入夢前的牧場屋舍裡,卻能透過老舊簡陋的屋頂看見天空。在她的視野裡,天空澄碧,纖雲不染,而在遠處,整個亞壇高原已被黑暗沿著王城城牆切割成了兩段,若是借由雄鷹的眼睛俯瞰,像極了糾葛在一起的陰陽魚。黃金樹的身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也不存在於夢境內的記憶裡。她對周遭的一切都習以為常,好像交界地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她的靈魂輕盈、自由、一瞬間就可以登臨山巔,下一秒便能徘徊王城,金色的屋頂褪去了鮮豔,只剩下衰亡的灰。大片的柏木林取代了下城區的房屋,叢生在在屍骸與墓碑上,時空似乎有一些錯亂,她透過下水道的入口向內看去,包藏其中的竟然是金碧輝煌教堂與宮闕。雄鷹被撲鼻的氣味驅趕,朝天邊逃離,失去載具的她向下墜落,她睡的很沉,並沒有立刻驚醒。恍然間,她回到了入夢前的屋舍,經由那面老舊簡陋的屋頂看見了自己。米凱拉俯在自己身上,他依舊面帶微笑,甚至抬起頭與自己對視,米凱拉能看見自己,能看見自己俗套的靈魂。
臥室的門外有一間客廳,咖列和他的族人們,圍坐在壁爐前,反覆嘟囔著她聽不懂的話語,“孤單也很好——即使受人輕視,被人拋棄,也不必一昧謀求,唯獨那些傷害我們的,決不能輕易放過。”
牆壁已消失不見,被粗壯的樹乾取代,斑駁的樹皮虯勁有力,映襯著米凱拉幼小的身軀。窗外的雪山皚皚,仿佛那裡才是真正的家。床褥被天鵝絨代替,柔軟潔白...但這些都不關鍵,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歸自己的身軀,她害怕下一秒,米凱拉就會從她身上離開。
乾涸、枯澀,這是她能想到的形容詞,終究不如她想象中來的美妙,但她沒有拒絕,也不可能拒絕,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直到暗流湧動,一切重歸平靜。她想要抱起米凱拉,卻毫無征兆地離開了夢境,重臨現實,而她抱起的則是托莉娜。
“你在美夢裡遇見了誰?是我還是米凱拉?”托莉娜面帶笑意,仿佛知曉一切,卻又故意這麽問。
“抱歉,我失態了,我不該...”羅蕾塔剛要道歉,卻被托莉娜用食指貼住了嘴唇。“我說過會一直在你身旁的,你沒必要道歉,我的騎士,那只是你的夢境,無論你在那裡做什麽都不過分。”
“但是...剛才的夢境無比真實,我能切身感受到一切,小姐。”羅蕾塔想要描述夢中的一切,趁她還記得,可不等她開口,托莉娜已為她作出了解答,“你在夢中窺見了些許未來,那裡確實有未來的樣貌,卻並不完全真實。”
晨光通過窗簷上的破洞照射進來,她第一次能夠如此清晰地觀察托莉娜,熟悉的臉龐格外標致,讓絕大多數女子都自慚形穢,托莉娜的肩膀會比起米凱拉更窄,身形則略長一些。她驚訝的發現,血管在托莉娜的手腕脈搏處清晰可見,卻並非紅色,隔著皮肉向外透露著和睡蓮一樣的淡紫色。
“噢~打擾了,兩位公主,我從牧場主那兒弄來了奶酪和麵包,你們要一切吃一點嗎?”咖列的出現打斷了羅蕾塔的思緒,她本想拒絕,卻被屋外的喧鬧吸引,她要去屋外看看發生了什麽。
“這是風車村的傳統。”咖列介紹著眼前的一切,數十位女子在村莊中心的廣場共同起舞,舞姿談不上曼妙,卻散發著樸素的歡暢。“總是有一萬種理由能讓他們狂歡,
奶牛下崽、母雞生蛋,異想不到的開心事都值得他們慶祝,啊哈哈哈...” “尊貴的小姐,我猜得到的,您一定是位神明,對吧。我長久以來的夙願被您輕易看透,您甚至慷慨地給予了指點。”咖列切下厚厚一大塊麵包,在上面塗滿果醬和奶酪向托莉娜遞來,托莉娜微笑著一言不發,但也沒有否認。
“我和族人流浪了幾十年,除了禁域雪原未能踏足,我們的足跡已遍布天下,卻始終沒有人能找到‘大商隊’,但幾百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咖列又朝兩隻個果木做成的酒杯裡灌滿牛奶,遞給了羅蕾塔。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是海嘯山崩,也不會一個幸存者都沒有。我們早就做好了一切心裡準備,但始終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就在昨天,在您賜予的夢境中,答案指向了王城的地底。在夢中,我的族人們就生活在那裡,一座地下的世外桃源。”咖列囫圇吞咽了一大口麵包,又嘟囔著嘴說:“我們流浪民族從不信奉神祇。諸如黃金、群星、滿月對我們來說都毫無意義。但如果您願意繼續賜予族人們指引,我們將像侍奉神明一樣侍奉您。當然,如果您願意的話...”咖列單膝跪地,連同身後的族人們也一並如此。
“咖列先生,您真的願意成為我的子民嗎?”托莉娜屈下雙膝,將咖列扶起,“很抱歉,我並非神明,但如果您們願意奉上信仰,我將暫代神職,力所能及地幫助你們。”托莉娜的微笑始終如一,和她的母親瑪莉卡一樣飽含善意。咖列再次跪下,“我們即將前往王城,去尋找失散多年的家人們,我不敢奢求您與我們同往。 請您讓我回到先前的夢境,這一次,我將盡我所能,收集線索,探明道路。”
托莉娜從懷中取出一枚完全透明的水晶球,只有葡萄的大小。在她的禱告下,玻璃球開始膨脹,直到托莉娜需用雙手才能托住,在羅蕾塔眼中宛如一顆小型的滿月。“咖列先生,您沒必要再次入夢了,你想找尋的一切,我將通過這顆水晶球為揭示。”
“我要找尋族人的位置。”咖列的提問極其簡潔明了。水晶球透明的內心逐漸鋪開畫卷,一扇厚重的黑色巨門,浮現在球體之中,門上的紋理如同被焚燒後撕裂的傷口,破損的血管暴露在空氣之中久久無法愈合,鮮血早已流盡,橙色的混沌火焰呼之欲出,似乎想要吞噬所有的一切。
“我的族人們就在這扇門後面?”咖列驚訝地瞠目結舌,若非頭盔的遮蓋,他會發現羅蕾塔的表情與自己極為相似。
“不,咖列先生,您的族人們沒有力氣打開這扇門,我建議您也不要貿然前往,路途凶險萬分,需要細作考量。”托莉娜的神色摻雜著些許凝重,很明顯,她知道這是哪裡。
“不,我必須立刻找到他們,我可憐的家人們,這裡看上去並不太好,還是旅行更適合我們這群自由的人。我必須要找出罪魁禍首,讓他付出代價。”咖列的聲音愈發急促,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似乎再也等不了一分一毫了。
我們有著唯一一條勉強稱得上法律的規則。孤單也很好——即使受人輕視,被人拋棄,也不必一昧謀求,唯獨那些傷害我們的,決不能輕易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