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
往年來說,這會是個歡快的日子,即便是南大陸的人們在這一天也會放松下來,被工廠主當成牲口使的男人們會獲得一年中唯二的兩天假期之一(另外一天一般是工廠主所信奉神靈的最重要節日,如果信仰黑夜女神,那這一天就是冬禮日,一天中黑夜最長的那一天,被認為是女神的誕辰。),女人們會從漿洗的工作中脫離出來,臉上出現久違的喜色。
但今天的瓦爾帕萊索城並不歡樂。
血刀幫所修建的大型兵工廠汙染了瓦爾帕萊索城的環境,即使霍姆斯嘗試降低影響,黑煙也仍舊一刻不停地向著天空上排放。在這座城市進入了三足鼎立地冷戰時期時,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放棄之前的汙染處理手段,不計成本不惜代價地生產軍事裝備,為接下來贏得戰爭做好準備。
曾經被成為“藝術之城”的瓦爾帕萊索城變得更加“藝術”了,這座城市的每一處都做了戰爭風格的裝飾,處處可見戰後風格的“特色”,比真的還真,即便是最好的繪畫大家,看到這一幕風景也要自愧不如。什麽畫卷能比泥土、鮮血、屍體和硝煙給人帶來的衝擊更大呢?再鮮紅的顏料,又怎麽比得過鼻尖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連番的混亂讓這座喜愛繪畫的城市失去了自由的靈魂,除了極少數人的堅持外,沒有多少人還拿著廉價到比水還便宜的顏料給這座城市增添色彩。和幾個月前相比,這座城市多了些灰白的色調,莫名的冷清。
這一切霍姆斯看在眼裡,無法也無需推卸責任,這就是他帶來的改變,正如同“獵人”這條途徑一般,他所過之地,災禍叢生。
他能做的,無非是在現實的瘡痍上重建出更宏偉的風光,更可能的是,他連這也做不到。
他現在也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片荒地上,擺滿了石碑,石碑的面前,一身黑衣的男人沉默地佇立,他的身後人山人海。天色很陰沉,烏雲覆蓋了天幕。
時間太倉促,來不及為每一位幫眾準備祭奠用的黑衣,這太正常了,吞並了另外兩大勢力後,血刀幫的人數迎來了暴漲,勢力范圍籠罩整個瓦城,每一條街道、每一所房屋都有血刀幫的幫眾看管。在幫主的集結下,他們統一來到了這裡,把空曠的荒野擠得人滿為患。
一天時間,他們收斂了戰場上的屍體,埋到了這裡,戰場太混亂了,別說分清楚具體身份,連分清是那個勢力的屍體都做不到了,除了少數人以外,大多數人的結局就是被燒成一小堆灰,然後被運送到這裡統一掩埋。立著的石碑雖然眾多,但絕大多數都是無字的石碑,畢竟埋葬在這裡的人只不過是比死在亂葬崗好一些,連衣冠塚都沒有。
有一個人例外。
霍姆斯端起碗,他身後的德裡克走上前,拿起酒壺往杯中倒入清澈的酒液。
酒液盛滿,德裡克的手很穩,身為【小醜】的他有著非常出色的身體控制力。
酒水倒滿,他無聲後退。
霍姆斯從腰間拿出一把小刀,割開自己的大拇指,一滴滴粘稠的鮮血滴入酒水中,隨後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
他從不喝酒,不喜歡被酒精麻醉的感覺,這是一位獵人應有的警惕,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送別一位忠誠的下屬,一位……遠去的友人。
一段時間後,暴雨傾盆而下,他的身影立在雨中,巋然不動。
他不動,身後烏壓壓的人群也絲毫不動,
人潮寂靜無聲。 一段時間後,他輕輕揮手,大總管亨利得到指令,開始安排血刀幫成員退走,一方面大多數成員都有傷在身,不適合淋雨,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霍姆斯或是麗莎這樣的身體素質,在沒有藥的南大陸,即便是很小的感冒也很難抗。即使是血刀幫這樣的大幫也是如此,一直到【馴獸師】韋德來到血刀幫之後才有所好轉,曾是藥師的他為幫眾配了不少治療疾病的藥劑,效果很不錯。
他靜靜地看著漫山遍野的石碑,眼神深邃地似乎能夠透過泥土,看到掩埋在地下的骨灰。
暴雨中,他的心情緩緩平靜下來,也開始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孤身一人的“獵手”了,他現在是血刀幫的幫主,人們口中的“鐵血幫主”。直接或間接死在他手裡的人屍體可以阻斷一條能夠通行大船的河流,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帶來很大的影響。
他轉身離開了,這座戰後的城市還在等待著他去修複,去再一次煥發活力。
迪倫的衣冠塚前,擺放著一個小冊子,一個魔方,和一副金絲眼鏡,被一把黑傘罩著沒有被打濕。屬於他的石碑上,霍姆斯沒有在上面留言,相處時間太短,他甚至還不那麽清楚這位屬下的具體情況。
看著霍姆斯走遠,一道身影走進迪倫的衣冠塚前。
他一直在,就站在霍姆斯的身旁,但沒有人發現他,霍姆斯也沒有。
甚至,連雨水都好像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他就這樣站在雨中,身上沒有被打濕分毫。
他彎下腰,拿起那本小冊子翻開。
這是迪倫隨身攜帶的日記,血刀幫眾人在檢查那塊飛地中迪倫的辦公室時找到了它。
日記上,記載的是迪倫過去時的一些生活。字跡很清秀,讓人完全想不到它是出自一個小偷。
“……
經常在河邊走的人,哪有人能永遠不濕鞋?這是羅塞爾大帝的話,今天算是體驗到了。
第一次失手被抓,挨揍了,很疼,我感覺快要被打死了。
東西也沒偷到,好餓,好冷。
今天在橋洞裡再住一夜。
這是媽媽死後的第一個月,我想你了。
……
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我決定再去那家偷麵包。
……
我成功逃跑了,但是麵包沒辦法帶走。
好餓。
媽媽,好想你。
……
做賊也要掌握方法,要做到經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浸濕鞋子。
……
幸運地撿到了廢紙盒,今天是幸運的一天。
用廢紙盒做了“被子”,好暖和,不經過寒冷,哪裡知道溫暖。
媽媽,你在天堂裡,應該不會冷吧。
您是不信神的,我也是無信者,但我真的好希望,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如果世界上有天堂的話,它會收留像您像我這樣的人嗎?
它會的,對吧?
……
熬夜不行,辦事效率不高。
賊也要學會止損,有時不虧就是贏。
……
我的身體好像發生了奇怪的變化,我要死了嗎。
媽媽,我要去見你了嗎?
……”
他一頁頁地翻看日記,直到翻到最後,隨後把日記合上。
他將日記收好,隨後將一本書放在了那本冊子原先的位置。
那是一本《聖經》。
救贖之道,就在其中。
……
城外,一道身影慢慢向瓦城的方向前進,另一道身影正幫他撐著傘。
撐傘的人竟然是拉瓦諾。
那道身影神色輕松,手裡拿著一根手杖。
他眺望了下遠方城市上空飄揚的血刀旗,開始期盼起故人的重逢。
(第二卷,陰謀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