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腳下,初夏的日頭斜掛在山頭,曬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有種讓人昏昏欲睡的魔力。牛三從一裡外的地裡回來,剛進正屋,看見桌上一鍋熱騰騰的饅頭,喜上眉梢,伸手便抓。
“哎呦!”還沒等手碰到饅頭,牛三額頭上就挨了一下。
“媽!你幹嘛打俺?”
“小兔崽子!餓死鬼投胎呀!和你說了多少遍了,讓客人先吃!快!去吧陳兄弟叫過來!”說著,王翠花將捧著的一疊自家醃製的香瓜放置在桌上,在圍裙上擦拭了下手上的水漬:“還有兩個菜!你爹去請村長了,你也快點!”
牛三捂著額頭,憨憨一笑,一疊聲地答應著,轉身便走。
封長生這兩個月過得可算是桃花源一般的神仙日子,每日除了吃就是睡,此外的日子多是和村裡老人閑話家常,和稚童小兒抓雞逗鳥,和牛三等同齡人喝酒行令,時日不多,但大家都已經把他當作了牛角村的一份子,路過牛三家免不了都要進來看看,知道他正在養傷,各家主婦還時不時割點醃肉打點鮮筍燉個湯給他送來。
封長生實在不好意思一直吃白食,偶爾下個地乾活,還被牛三大呼小叫地喝止了:“陳兄弟!你大傷未愈,在擱床上好好躺著便好!怎麽來乾這些粗活!”
這兩日,陳謀感覺自己身上距大好已經不遠,也一直在琢磨下一步到底該如何走?他將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佔據封長生這具身體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細細捋來,試圖找到自己被高手一路追殺的原因。
從封長生之前的記憶中,他只能拚湊出一個偏居奉如,性格苟且,秉性純良,好逸惡勞的普通紈絝子弟的形象,而這樣的人,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招惹上這麽難纏的勢力,並讓對方下血本要自己在這個世界消失的可能性,怎麽看都不太大。
那如果不是如此,便只有可能是自己佔據這具身體後,做了什麽事情,導致這股勢力需要除自己而後快,抑或是自己這樣的存在,已經被某種勢力發現,而且出於某種原因,有人不希望他這樣的人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唔…這兩種可能性,無論怎麽看都是後一種概率更高一些。從他來到這個世界一直到流落蒼山腳下牛角村,不過兩個月左右,其中一個多月還是在自己府內廝混,想來怎麽也不至於惹到什麽旁門左道的勢力。而如果是有人察覺到了他這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異數,而又想動手清除,似乎倒是有些許可能…不過他們是怎麽察覺到的呢?殺死我又對他們而言有什麽好處?
思來想去,似乎有了些頭緒,但模糊的線索下盡是一團亂麻。
無論如何,奉如是不能回去了,那夥人明顯衝著他而來,並且清楚地知道他的身份;一直藏身在牛角村似乎能暫時避開眼前的危險,但從牛三嘴裡,他得知這裡距離他墜崖的蒼山谷神居舊徑,也只有三十多裡地,難保哪天那股神秘勢力的人不會搜尋到這裡,到時候不但自己,村子裡這麽多男女老少都可能有性命之虞,這也是他切切想要避免的,況且一直在這裡待著,也絲毫無助於他更深一步了解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背後的真相,便更無法找到歸家之路。
無法後退,無法停留,那唯一的選擇便是前進!無論是真正的封長生還是此時此刻的陳謀,對於青陽以外的世界都一無所知。但他知道越靠近世界的中心,便越容易接觸到更多的人,也越容易獲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這個世界的中心,無疑便是朔周二都。 原本較之大朔都城,大周的都城落神更為危險,因為那股要取他性命的勢力,勢必會暗中監視青陽州獻的隊伍,以對可能的一路追趕而上的他來個守株待兔,那作為州獻終點的落神都,想必也會有所安排。但若要去那大朔都城,路程遙遠自不必言,如何穿過戰火蔓延的朔周邊境,也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相較之下,不若隱姓埋名,喬裝一番,先去落神看看,確認家人的安全,也可以看看小妹是否平安。此外,從那夥人在蒼山上的對話來看,丁瞳那夥隱衛,在蒼山底下和他們起了衝突,這麽看倒有可能反而是來保護他的,如果到了落神,倒也可以留意一下,如果時機合適,也可以試著聯系,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獲…
正想到這裡,一道黑旋風直接拍開了虛掩的房門,卷入了房內,封長生先是一驚,定睛一看,卻是牛三。
“陳兄弟,俺娘叫你吃飯呢!別愣著了,快走快走,今天中午有燉老母雞吃!”說著,一拽封長生的袖子便重新轉身往門外邁去。
封長生被牛三拉著,兩人一陣旋風似的轉回正屋,才坐下沒多久,就見到牛村長手中提著一個小酒壇和一個布包袱,和牛豐田老漢說笑著走進屋來。
王翠花接過村長手中的小酒壇,將早在熱水中浸泡多時的粗陶酒杯一一取出,擦拭乾淨,再斟上一杯杯酒,放到各人面前。
桌上,除了饅頭和醬菜,另有花生芸豆等小菜若乾,還炒了兩盤蔬菜,燉了一隻老母雞,整個房間香氣四溢。
“陳兄弟,進來身體恢復如何?”村長和眾人一起落座,夾了一筷子菜,又抿了一口酒,這才笑眯眯地開口。
“這兩日已恢復的差不多了,牛大叔、村長和村裡各位的照拂,陳謀銘感五內,若日後謀有所成就,定當百倍相報!”說著,陳謀起身深深施一禮,了還沒等他躬身,村長便也趕緊起身扶住了他。
“陳兄弟莫要多禮,這話說的也太過見外,我們助你,乃是奉祖訓而行, 但施善舉,不問回報,若說兄弟以後道路通達,則也多行善舉便是回報我們了。”說著,將陳謀拉回桌前,又笑著碰了碰杯。
“陳兄弟,不瞞你說,這些日子相處,我們了牛角村男女老少,已經把你當成我們村的人了。昨日我從豐田這裡已經聽說了,陳小兄弟這幾日便計劃出發前往王都,小老兒和全村老少也沒啥可以送你的,這個包裹裡有幾兩碎銀子,幾件方嬸按照你身形做的衣裳,幾樣你翠花嬸子按照你口味醃的醬菜和臘肉,還有一張小老兒和鄰村貨郎換來的靖安堪輿圖,有了這些,當可助你走出蒼山和靖安州,前往王都。”
繞是陳謀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此時此刻也被牛角村眾人的純樸和善良所深深打動,不禁紅了眼眶。
“村長…”
“陳兄弟,唉…你哭什麽?”滿臉皺紋的村長笑著拍了拍陳謀的手,柔聲寬慰。
“是呀,陳兄弟,都是自家人,莫要如此見外,窮家富路的,奔波在外莫要太苦了自己才是。”牛豐田也出聲附和。
牛三瞪著雙牛眼,拍著胸脯道:“俺就說陳兄弟,你若過不慣那王都的日子,盡管再回這牛角村來,要我說,天好地好,也沒自己家好,你回來俺娘每天給你做饅頭吃,管夠管飽!”
這一日,陳謀流的眼淚比兩輩子加起來都多,動的感情也比兩輩子加起來都多,他從未想過,在上個世界的燈紅酒綠中,在這個世界的高門大戶內,收獲的盡是爾虞我詐和長幼尊卑,而在一個偏僻山村裡,卻收獲了這麽純粹而不求回報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