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大朔風神節。
帝臨城內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尋常百姓這一日都會在自己家門口掛上自己精心製作的風鈴,每當微風吹過,那風鈴發出的清脆悅耳的聲音,傳說便是風神的祝福了。紫色的巴掌大的風神花被鋪滿了王都的街頭巷尾,各條主乾道上車水馬龍,張燈結彩,俱是大朔各地來參加風神節慶典的人,當然也有帝臨都內達官顯貴的公子小姐,寶馬香車,徜徉在這歡樂的氛圍中。
帝臨聞名遐邇的風神大道,道寬十丈,橫貫東城,從東安門前一路直通帝宮,兩側俱是五六層高的青樓、酒家,賭場、商會、茶館,還有些專為官員富商設置的雅會,全都是這個大朔一等一的好去處。所有大朔馳名字號,都以能在風神大道邊有一席之地為榮。
今日,原本寬闊無比的大道也被各路人馬擠得水泄不通,因為風神節的緣故,帝臨放開了街面管制,街道兩邊糖水鋪、首飾鋪、玩具鋪、小吃鋪、還有一夥一夥耍雜技的、賣藝的、說書的,一家接著一家,讓人根本沒功夫抬眼看背後建築裡那些大商家,急得那些商賈也都安排人手在大街上招徠客戶,一時間街邊亂成一團。街上行人有一家子出行的,有幾個少年結伴而行的,有一男一女漫步街頭的,也有大小馬車緩緩徜徉。
呂連中一身嶄新紫色劍袍,頭戴金色劍冠,腳踩祥雲闊腳靴,腰掛渡光,沿著風神大道漫步向前,後面跟著三人,便是何其若、尹逸和孟竹笙。幾人神情各有不同,呂連中挺胸闊步,面色沉穩,顯出幾分武林大豪的風姿;尹逸本就儀表堂堂,此刻一身藍色闊袖劍袍,外罩月白披鬥,腰佩飛星,劍眉星目顧盼生風,惹得兩邊逛街的姑娘頻頻回眸;孟竹笙略施粉黛,一雙臥蠶桃花眼,唇邊一顆美人痣,配著靈動飛仙髻,更顯生動嫵媚,長身如玉立,紅紗罩白衣,街邊不時有看呆了的男子被身旁的媳婦揪著耳朵才回過頭去。何其若原本也算身材挺拔,五官端正,加之常年深山閉關,使得他面白如雪,豪氣中平添三分書生氣,若單獨走在這風神大道,倒也能收割一片目光,不過此時,卻是被兩個師侄完全掩蓋了光芒。
不過何其若倒也不以為意,和其他三人不同,他並不急於趕到帝宮參加這證道大典,而本就抱著走馬觀花之心,待瞧見街上這潑天的熱鬧,隻狠自己沒多長幾隻眼,看盡所有繁華。
“師傅,時辰還早,我們要不去前面那間茶樓坐坐,聽說裡面有今年剛上的雪裡紅,好喝極了,還有還有!那家聽說有新書,小浪君說的神境行者,好聽的緊!”何其若緊走兩步,湊到走在前面的師傅耳邊循循善誘。
呂連中斜睨了自家愛徒一眼,暗道我這徒弟之前平素裡最討厭熱鬧,這痊愈後性情變化當真不小,不過…呂連中邊走邊舔了舔嘴唇,他一輩子最大愛好便是品茶,對於茶品極為挑剔,要不他的茶也不會讓神使都出言誇讚了。如今聽說有新上的好茶,眼見確實離證道大會還早,便也動了心思:“嗯,看這日頭時間還早,難得在帝臨過風神節,便去前面茶樓稍坐一會兒吧。”
幾人往前走了幾十步,繞過幾個擺攤的小販和包圍的人流,進入了一間四層樓高的茶樓。茶樓正堂擺了十幾張四方桌,二三樓中央鏤空挑高,二樓擺著長條桌,三樓做成了雅間,都朝向一樓內側,一樓內側搭了一個長寬各兩丈的蓮花座為台,上面坐著個面窄微須,鼻直嘴闊的說書先生,
雖微微駝背,但精氣神十足。 “各位看官,上回書說到,這風神谷神聯手,將這海外邪神逼退至東拒海以東的不知名陸地,本以為遠隔重洋,兩者當相安無事,哪知道這邪神賊心不死,百年後又卷土重來…”
“小二,還有座嗎?”
“喲,客倌幾位?”
“四位。”
“幾位客倌,雅間沒有了,不過一樓還有張桌子,您幾位不嫌棄的話…”
“就一樓吧。”
“好嘞!您請隨我來。”小二高抬手臂,頭前帶路,問話的尹逸引著三人來到桌前坐下,又點了一壺好茶、點心果品各四盞。
幾人坐定,師傅倒上一杯新沏的雪裡紅,閉目細細品著,尹逸放不下劍閣弟子的架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孟竹笙若不是師祖有命,根本不會跨入這嘈雜之地,如今抱著劍閉目入定,不聽不聞周遭的聲音,唯有何其若,作為現代人從來沒去過茶樓,也沒現場聽書的經歷,他好奇地環顧四周,注意力卻被自己一側旁桌三個正在高談闊論的青年吸引了過去。
一個瘦小的白衣青年慷慨激昂:“雨澤兄,眾所周知,大周土地,自古而來乃屬大朔,我大朔承襲神啟正統,要恢復大陸完璧,師出有名,四方之民,理應雲從。”
坐在他對面被稱為“雨澤兄”的一個同樣身著白衣、年紀稍長的青年大搖其頭:“自古而來?大周統治大陸南方數百年,國富民安,人心思定,大朔何談師出有名?升平兄,你可曾去往邊關?可曾瞧見那殘垣斷壁,妻離子散?”
“雨澤兄,便是我大朔退避三舍,以求取百姓平安,便又唾手可得嗎?你精通史料,倒是給我講講,這百年間大周多少次襲擾大朔?我大朔百姓又有多少慘死?”
“冤冤相報,豈有盡時?便是因為大周曾攻伐我們,大朔如今便可心安理得南伐嗎?便如這次,大朔南入大周北沙州,一路攻城掠地,周帝命晚山馳援,又一路攻入大朔境內,連拔七城,逼得赤血衛南援,才收復失地。流民四散,無家可歸,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田荒城棄,寸草不生,唯有國界,分毫未動。”嚴雨澤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道:“現在的周帝在位二十年,並未曾派兵襲擾咱們大朔,我們又為何要一再糾纏?”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雨澤兄,你皓首窮經,卻對典籍之外的事情少有了解,我或可解答一二。”桌邊坐在兩人之間的一側,正對說書人的一個高大青年點手笑道。
白衣青年倒是毫無架子,立刻作揖施禮:“范兄,你常年在外行商,見多識廣,我和升平兄之辯,正好由你可做個裁判,到底誰人有理?”
高大棕發青年笑眯眯地回了個禮:“兩位高才!我來當這個裁判實在是不敢!但雨澤兄剛才疑問,為何大周多年不曾襲擾咱們大朔,大朔卻要先發製人,我或可解答。不知兩位對七道是否了解?”
“神啟共知,七道乃成神之途。”剛才和嚴雨澤爭論的青年搶先答道,“入七道者,乃為神仆,以神責先,無君無父,無親無故。”
嚴雨澤聽聞也點了點頭,大朔供養風神,所以七道之說,人盡皆知。
“兩位又是否知道,入道之人,皆有鬼神不測之偉力,若入五重境,也可稱半神,可主動與神溝通,甚至借用部分神力,又與前四重入道者有天淵之別。”
兩人緩緩點頭,既然七道乃成神之道,高境界的入道者有接近神的能力並非不可想象。
“兩位知道,如今大朔有幾位半神?”
兩人聞言面面相覷,這確實不是他們所關心的。
“為大朔所用半神,如今無一,最接近的便是赤羽衛執首秦楚仙,上三歸元將靈境,半步移魂。而大周如今有三位半神。”高大青年伸出手指比了個三,然後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
“傳說有一位已破第六重境,若大周又生新半神,或是現在的三位又登臨新境,那到時大朔恐將不國。”
一句話驚得兩人直起了身子,也讓旁邊耳朵豎得和兔子一樣的何其若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