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前,大朔曾在一次邊關大捷後,舉辦過一次證道大典,對所有參與大典門派,按照功勞,均有封賞。故而,此次各門派派出的,不是掌門長老,便是年輕翹楚,希望借機和其他門派聯絡感情。畢竟江湖走動,也需要混個臉熟。可他們哪裡知道,朝廷不按套路出牌,給他們這些大朔一等一的門派來了個甕中捉鱉,在場的有些頗有些閱歷的老資格此時微微蹙眉,已經嗅出了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三神衛這些年來基本替大朔朝廷辦事,最開始不過是一些帝宮警戒衛戍的工作,與“神衛”的“衛”字並不衝突,隨著朔周兩國戰爭進入白熱化,三神衛也逐漸介入戰爭,領受將領的衛戍職責。當大周也有越來越多的入道者參與這場爭鬥後,三神衛的職責又逐漸轉向刺殺,畢竟如果能夠將為敵國效力的入道者格殺在後方,那便是等於保全了己方的安全,而到如今,三神衛的職責范圍進一步擴大,赤血執首秦楚仙單人斃敵三千於臨淵,兩千於澤田,便是將三神衛當作摧城拔寨的工具來使用了。在這場戰爭中,越來越多的動用三神衛這樣的力量,似乎也在暗示大朔軍事上的劣勢在不斷擴大,而如今用這半誆騙半威嚇的法子竭澤而漁,想將各門派高手囊括到三神衛中,加以培養和利用,更是說明前線戰事已然吃緊,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了。此次若被選上,即便能忍受神衛嚴苛的律章,恐怕遲早也會被遣到最危險的地方,和大周的入道者周旋,端的是九死一生。想到這裡,有些人不禁頭越垂越低,腳趾都往後縮了一寸。
角落中,站在師傅背後的何其若雖然不知道這些,但他察言觀色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當他余光發現身姿挺拔的小師侄尹逸,聽聞“遴選神衛”四個字後,忽然逐漸委頓,人生生矮了三寸,似乎隻恨自己不能鑽進地板中,就知道這肯定不是啥好事兒,自然也是含胸收肚,目光下垂,一動不動,活像是另一個世界中的自己上課害怕被老師抽中回答問題的樣子。
坐在寶座上的趙貞依舊面無表情,但感覺整個人都處於緊繃的狀態,他雙手撐在寶座邊緣,似乎想要站起,但最終仍端坐在寶座上,絲毫未有挪動半分。金剛殿內,片刻的安靜後,趙貞有些頹喪地歎了口氣,眼光再次望向典儀官,典儀官從懷中抽出一張灑金兩面燙花紙,不緊不慢地再次出列。
“本次遴選,采用淘汰方式,殿內各派,依次出戰,對陣不同門派,連勝兩場者入神衛,敗者至死休。臨陣怯戰,比鬥出圈,視同敗北,如不自裁,則神罰至。”
金剛殿內,各門各派,甫一聞言,爆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抗議聲,大家隻道遴選神衛只是讓剛才那位名叫明月奴的神使入場挑選,不曾想原來是用的生死淘汰的方式。如此一來,即便原本不想被選中,如今也只有全力以赴了,畢竟和成為神衛,九死一生相比,死在這裡可是真正的十死無生。
待殿內聲音稍稍止歇,自有兩側內侍將各派人等引入兩側觀戰區,將原本落腳的中央空出的一片場地劃作比鬥區域,趙貞雖然離得極遠,但並沒有離開寶座湊近觀瞧的意思,兩班大臣倒是湊了過來,三三兩兩地圍在比鬥區域四周,雖然神情中也有些心有余悸,仍舊少人言語,但場面比剛才明月奴在場時熱鬧不少。
“第一場,顯聖宗丁若望對妙法樓胡期。”
“唔…顯聖宗丁若望…”呂連中若有所思。
“師傅你認識那個綠衣年輕人?”
“年輕人?二十年前我和師叔前往無涯,
拜會他的顯聖宗好友,便是這位丁前輩,算起來他可大你兩輩。” “什麽?”
“顯聖宗乃五宗之首,於強身、聚靈、養生三道均有涉獵,這位丁前輩就是養生道的入道高人。”
“他是入道者?那為何之前沒有收到神選令?”
“三神衛之前也並非所有入道者都招徠,傳說強身、聚靈、上三道的門修者,大多會收到神選令,有一些天賦出眾的,即便還未入道,也會在十八歲之後收到神選令,但養生、巫蠱二道,因為需要大量寶材外物輔助,兼之際遇複雜,即使大朔天門和大周晚山,對於如何提升此二道成才率也不甚了了,所以此二道入道者,非三重境以上者一般不虞被三神衛盯上。”
說話間,綠衣丁若望已一步跨入場內。只見他一頭亂糟糟的黑色長發披在肩膀上,眉目細長,鼻梁窄長,面色微紅,呵呵笑著。他一手插在褲兜內,一手托著一把三寸高、五寸寬的圓形小茶壺,茶壺通體碧綠,看上去似乎是一整塊上好的翡翠雕刻而成。
他的對面,是一個身著白色勁裝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只見他面白無須,眼若銅鈴,鼻如懸鍾,對著對面丁若望擺了一個高山望月的起手式,左右雙手拿的都是十八根扇骨的鐵扇,根根扇骨都有一尺長,三寸寬,乃是用的精鐵打造,整把鐵扇三十斤中,尋常人雙手搬動已顯費力,更不用說像這胡期那樣單手執握了。
“妙法樓名聲不顯,這胡期看身形是個練外家功夫的,倒是不知道入道沒有?”尹逸不知何時也湊了上來,望著胡期搖了搖頭,“看他的樣子是走強身道這條路的,不過從他身上似乎感覺不到氣機,恐怕這場機會不大。”
場外兩側,百多個各門派的高手也在三兩成群的竊竊私語,有些對著兩人評頭論足,有些則眼神飄忽,似乎正在尋找其他出路,但大殿四周陰暗角落中,有隱隱綽綽的人影晃動,顯然朝廷早想到了此神選令一出,定有人存著潛逃或反抗之心,故而早有準備,說不準隱沒在黑暗中的,便是三神衛或天門神仆。
兩班大臣站在比鬥區前方,看得出左側的文班大臣對這種爭鬥興趣不大,大多只是垂首而立,武班大臣早已不成隊列,都圍了上來,有幾個都快跨入場內了,顯得躍躍欲試。
“妙法樓的小子,你看著比我小,就讓你先出招吧。”丁若望一手背在身後,一手仍舊托著翠綠小壺,並沒擺任何起手式。
白衣中年並不多言,雙手揮扇,揉身而上。只見他一個推山式,雙手一上一下分別正反執扇,向外推出, 快到丁若望面前時,兩把鐵扇由豎變橫,直指對方咽喉和腰眼。
直到鐵扇邊緣距離自己咽喉僅有一寸時,丁若望才左足點地,如水上浮鴨般向後劃出一丈,而胡期雙足發力,雙手交錯,改為左上右下,繼續緊追不舍。
丁若望並眼見胡期繼續緊逼,並不慌張,繼續雙足輪流點地,每一下都能劃出一兩丈遠,每次都在堪堪被胡期鐵扇戳中的時候劃走躲避。
“看你這下怎麽躲!”幾下向後躲避之後,丁若望已在場地邊緣,身後不足一尺便是場外,胡期忽然改上下為左右,雙手各執一扇,分別從左右向中間揮動,十八骨鐵扇重量超過三十斤,呼嘯著帶著勁風,以比剛才招式更快三分的速度,從左右灌向丁若望左右雙耳!
這一招乃是胡期的殺招“鐵屏風”,以他強橫的身體帶動沉重鐵扇,以極快速度從左右兩側逼近對方,一般人甚至都來不及躲避,瞬息間被拍中,腦袋便如西瓜一般碎裂如泥,而反應稍快一些,想要矮身躲避,就會發現鐵扇帶起的勁風如同兩扇屏風向合,即使不被鐵扇本身拍中,也會被帶起的勁風打個正著,五髒受損,非死即傷。應對這招,或可硬碰硬,以更為強橫方式擋住鐵扇,或便是後退暫避鋒芒,可丁若望眼下手無寸鐵,又退無可退,似乎已經山窮水盡。
“勝負已分!”胡期鐵扇距離丁若望腦袋只有三寸,想到對方腦袋開花的樣子,他臉上不禁浮起一個殘酷的笑容。
“勝負已分…”呂連中捋須搖頭,眼望胡期,面上卻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