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門官道過了二裡破,兩側便越走越寬,密度羅河與蒼山皆漸行漸遠,寬闊的平原上零星點綴著小片的女貞林和楊樹林,在半人高的雜草和灌木鋪滿的平原上鶴立雞群。來自青陽的州獻隊伍在二裡坡修整了一整天,又沿著官道繼續北行。剛剛遭遇襲擊,充作徭夫的莊稼漢們都驚魂未定,一路上興致不高,低聲交談的聲音都少了不少,反倒是損失了更多同伴的鏢師們,早就習慣了這種刀頭舔血的生活,短暫的低落過後,很快又笑鬧如常了。相較而言,倒是封家幾位,顯得更加憂心忡忡。
“丁大人,還是沒有犬子的消息嗎?”封老爺這兩日沒少和丁瞳打聽封長生的下落,那天丁瞳帶人追出去之後,封家幾人便順勢讓大隊人馬在二裡坡修整了大半日,一則安排人將在斷龍溝折損的人馬盡數收殮,一則便是為了等待丁千戶的消息。
丁瞳雙手抱臂,靠在幾個壘起的藥材箱上,搖了搖頭:“周圍方圓幾裡我們都找過了,沒有貴府兩位少爺小姐的蹤影。”
“那…那會不會…”封兆先斟酌著字句,但又不敢說下去了,他實在不願意往更壞的的方向去想。
“如今先顧一頭吧,州獻之期甚緊,這幾日已有些耽擱了。”丁瞳一張黑臉毫無表情,“至於封三少爺,我職責所在,要保他安全抵達落神都,自然會負責到底。”
封兆先聞言,內心稍安,向著丁大人拱了拱手,又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感謝話,便轉身回自己的馬車了。
丁瞳背後,一個隱衛從藥材箱子背後轉出,躬身施禮:“丁大人,為何不把找到的線索告訴封家人…”
“封家老小,若知道我們在蒼山一處懸崖上找到血跡和封長生的衣物殘片,到時無心州獻,只會讓事情更加糟糕。”
“那大人的意思是?”
“李密,你把剩下的人都帶走,繞過山崖,沿著崖底再細細搜索一遍。此外,如若仍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親自聯系左近的靖安所,帶上我這塊玉佩,找晉閑晉副千戶,把落神都裡派下來的任務全盤相告,他會想法相助的。”丁瞳從腰間解下隨身攜帶的環形玉佩,遞給了李密,“我一路隨車,如若此時離開,軍心不穩,不若繼續就在這裡看顧州獻。”
“屬下遵命。”李密並無多言,恭敬地接過玉佩,抱拳施禮,轉身離開。
直到此時,丁瞳一張黢黑的臉上,才顯露出些許疲憊。原本封家這小子的事情和他毫無關系,他只是奉命護送州獻,但當他知道這是落神都大人物親自吩咐時,便打起了自己的算盤。他迫切需要這個表現的機會,只有這樣,他才有可能調入王都…於是他找機會和千戶進言:大人物要求不讓封家小子察覺到的情況下,將他送去王都,那讓封家小子隨行州獻隊伍,便是最好的辦法。
誰曾想,原本以為一舉兩得的簡單任務,上路沒兩天,便碰上了聚靈道的硬茬子,也不知道這小子怎麽會惹上這種麻煩的。
如今若不安全找回封家這小子,估計他後面日子也不會好過…唉!也不知道落神都的大人們為何會對一個遠在天邊的紈絝子弟這麽感興趣?這封家小子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
靖安州鶴來轄廣豐城東,偏離入城主道三裡的一個光禿禿的山丘背陰面,有座廣元寺,供奉著谷神和他的先知們,早年香火很是靈驗,特別是求取功名的。據說屢第不中的考生,每三年從南邊向王都趕考,
都會特意拐到這廣元寺,拜一拜谷神,祈求金榜題名。 今年非大試之期,遊客少了大半,恢弘的正殿裡遊客寥寥,下午陽光從大殿門廊窗格間靜靜灑入,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個光斑,幾個跟隨父母來廣元寺遊玩的稚童搖搖晃晃,追逐踩踏著光斑,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幾個綠衣神仆無精打采,頭也不抬地做些撒掃的工作,只不過各自身形都不自覺的靠向谷神像,微微挾製住了通向內院的甬道。谷神像背後,乃是一扇通向後殿的大門,跨過大門,乃是一處內院,直直通過內院,又是一進宅門,與一般宅門不同,此門乃是鏡山石所鑄,重約千斤,尋常人若不得其法,沒有絲毫可能打開。
一個白發無須,中等身材的黃袍老人步履蹣跚,緩緩繞過神像,穿過內院,來到石門前。正殿的神仆無人阻攔,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只見黃袍老人從懷中拿出一片黑色的鏡山石打造的令牌,令牌上寬下窄,類似扇面,表面用朱漆寫了一個“造”字。他左右觀瞧,確定無人後,將令牌小心地貼在石門中央縫隙間一個幾不可見的凹槽中,令牌和凹槽嚴絲合縫。只聽石門另一邊傳來一聲悶響,微微打開了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縫隙,老者趕緊閃身而入,片刻後,石門又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石門內是一個石室,無窗無孔,僅有幾隻蠟燭提供著微弱的光亮,燭光搖曳,晃動著石室內兩個等候多時的身影。
“周長老,事情辦成了嗎?”不等黃袍老者坐下,其中一個身影便急急開口。
“人被我師侄所傷,從蒼山頂上掉了下去,斷無生理。”
石室內一片沉默。良久,另一個身影開口:“周長老,死不見屍,如何和宗主交代?”
“我又哪裡不知?可哪知道隱衛也卷了進來?”
“你親自出馬,都沒能將那小子格殺當場?”
“…”周泰安沉默許久,狠狠道:“怪我輕敵,沒料到那小子有些古怪,而且身懷兵刃,給了他跳崖的機會。”
“周長老,你有沒有去崖底找過?”
“去過。”
“…”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黃袍老者當然知道這沉默代表什麽,咬了咬牙:“不勞兩位,我自己去找宗主解釋!”
“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嗎?”一個身影冷冷一笑, 黑暗中,一雙眼睛忽然如鑽石般閃爍,在周泰安眼中,這雙眼睛忽然變得無比巨大,如兩支巨劍般斬來。他雙目圓睜,運起護身罡氣。巨劍和罡氣交碰,令人意外地沒有發出碰撞之聲,巨劍在罡氣中瞬間消融,化成晶瑩碎片,接著變成顆粒,最終化為塵沙。
“哈哈!左護法!這幾年一點長進都沒有嗎?”
“周泰安,你就這點本事嗎?”被稱作左護法的人依舊隱沒在陰影中,微微歎了口氣。
周泰安剛想出言再嘲諷兩句,忽然感覺自己渾身都在顫抖,並不是肌肉的顫抖,而是來自靈魂的顫抖,身體中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滴血液,好像都在互相擠撞。下一刻,他的面容逐漸像順時針方向扭曲,而整個軀乾向著逆時針方向轉動,四肢如海草一般漂動,似乎渾身骨頭都被抽走了一般。他大張著嘴,想要呼喊些什麽,但已絲毫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秒,如抽象畫般呈詭異角度扭曲的周泰安忽然崩裂,整個人“噗”一聲,如剛才碎解的兩把巨劍一般,在眨眼間化為不可見的顆粒,然後星散。地上隻留下一層薄薄的塵土。
石室內一時又回到寂靜無聲。
“想不到你已升見微?”良久,另一個身影出聲,語氣中夾雜著羨慕和防備。
“上次回宗時,承蒙宗主關照,指點了一二,若非如此,還真難壓住周泰安這老貨。”
“周泰安辦事不力,死有余辜,但宗主交辦的事情怎麽辦?”
“毋須擔心,宗主已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