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房間,封長生坐在桌前,總算可以仔細思索這一路的事情。
從這個世界醒來的最初一段時間,封長生因為胡言亂語,也不知封家請了多少郎中來為他診病,他一日三頓俱是湯藥,整日在迷迷糊糊和吵吵鬧鬧之間徘徊,幾乎沒有整段的清醒時間。當他終於開始接受這個世界的一切之時,接踵而來的便是州獻的事情,而自己這個聞名奉如的“地主家的傻兒子”,又竟然被令人聞風喪膽的隱衛點名隨行。
事到如今,他迫切需要整理腦中兩個世界的記憶,思考一切的緣由。
“比照莊周夢蝶,首先要確認另一個世界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出於我的想象?”封長生拿起蒼山狼毫,蘸足靖安老墨,在紙上端端正正寫下三個字。
“我是誰?”
“若我是封長生,那麽現在記憶中另一個世界的一切都是虛妄,整個世界都是作為封長生的我,由於某種原因假想出來的。”
“如果我是陳謀…那就是我因為某種原因,進入了封長生的世界,獲得了這個身份,和殘存的屬於這個世界,屬於這副軀體的意志和記憶。”
注視眼前紙上“我是誰”三個字良久,封三少又蘸了蘸墨,這次卻遲遲沒有落筆,筆尖在紙上三寸遊移許久。
最終,隨著重新揮動的狼毫,兩個字出現在紙上。
“陳謀”。
兩個大字力透紙背,寫完兩字,封三少尤嫌不夠,又在之上畫上了一個圈。
“我擁有的陳謀這個身份三十多年的完整記憶,更重要的是,記憶中包含的許多知識,在這個世界封長生的認識中,是完全不可理解的。如果我是封長生,由於某種原因臆想出陳謀這個身份,那即使構想出完全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經歷,也無法解釋,如何隨著這些記憶,獲得了這麽多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知識。”其中的一些科學和人文方面的知識,前些天他試著拿其中一些和寶全交流,但從寶全反應來看,這些東西他聞所未聞,若非他及時住口,估計又要唬得自己的忠心管家去請郎中了。
“而如果我是陳謀,這一切就可以解釋的通了。”他現在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除了這幾天的積累,幾乎全部通過這副軀體殘存的記憶,就像通過一片毛玻璃觀察世界。在與周圍人互動的時候,他能感受到作為封長生的一些情感和過往記憶,但這種感受似有似無,如同另一個世界中電視中的旁白,絕非作為親歷者的第一視角。這讓他更加確認他的想法:他是處於封長生軀體內的陳謀。他原本的人生別無所求,而如今卻急轉直下。
此時此地,他不過是一個迷路的異鄉客。
封長生望著紙上兩個熟悉又陌生的字,繼續落筆,將封家人名字一個一個寫上。
“封兆先,老爹。”
“封修遠,兄長。”
“唐會心,大姨母。”
“林思君,母親。”
“周可卿,三姨母。”
“封蘭若,大姐。”
“封沁梅,小妹。”
想了想,封長生又在後面添了一條,“寶全,朋友。”
封三少之前的人生,酒肉朋友有之,楚館相好有之,但出了封家門,便入奉如城,而城中誰人不知他封三少?又有幾人真心結交?大部分都是奔著他面薄多金,想從他這裡多分點好處罷了。除了紙上幾人,恐怕他這二十年來,難得有人真心相待。
接著,略略思考一番,他又在紙上寫下“州獻”、“丁瞳”。
青陽轄的州獻之責落在他封家,此事是否事出偶然,他目前無法分辨,但以他幾十年識人的經驗,南牧州隱衛副千戶丁瞳,對自己很感興趣。
一般隱衛對一個人感興趣,就一定要從他那裡獲得點什麽,可以是物件、可以是信息、當然,也可以是命。
雖然此刻他並不知道對方有何企圖,但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自己這副皮囊長得雖不錯,但說到底還是一個四體不勤的紈絝的底子,那丁副千戶一看就是個狠角色,到時候真仗著隱衛身份暴起發難,自己怎麽也得找些家夥事一搏。畢竟在他字典裡,可從來沒有任人宰割四個字。
趁著時間還早,封三少又將疑問,如“如果回到本來世界?”“這個世界是真實還是虛幻?”“只有我一人進入這個世界?”等一一寫在紙上,以時時提醒自己,希望能夠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不知不覺,已至夜深,寶全停著微微凸起的肚子,如老鼠一般在院牆邊上探頭探腦,直到確定丫鬟和仆從都離開了,才如一隻肥碩的兔子一般竄出,利用假山和院廊形成的陰影掩護,騰挪了幾下,終於來到了封長生書房門口。
“誰?”封長生聽到門外動靜,抓起桌上寫了字的紙便藏入懷中。
“少爺!是我!”寶全壓著嗓子,將嘴貼在門縫上小聲喊道。
饒是封長生對寶全的做派有些了解,開門後仍是嚇了一跳:“寶全...你這是偷了哪家的武器庫?”
只見寶全外八字屈膝,挺著腰站在門外,外面套了一件大一號的長衫,長衫肚腹處藏了個大包裹,用雙手合圍堪堪可以抱住。
“嗨!自家鏢局的庫房,哪裡算得上偷?”
“...那豈不是人盡皆知了?”
“怎麽會?少爺您都交代要隱秘行事了,我當然是找了個借口,親自進了庫房,拿了東西,改了支取帳簿。少爺您放心,這些手段早在之前您讓我改內宅月錢帳簿,弄錢出來幫助你幾個朋友的時候,我就耍的爐火純青了,絕不會有紕漏。”
“我之前還讓你做過這種事情...”
“那可不是,否則奉如城內‘急公好義封三少’的名頭是怎麽掙下的?少爺!咱們先說正事,您只和我說要短刃,但一尺以下皆為短刃,所以我從庫房拿了三把,供您挑選。”說著,寶全將懷中包裹放在桌上,回身關上了房門。
打開包裹,裡面從長到短躺著三把兵器,最長的一把約有一尺,單面開刃,刃口三寸寬,握柄包裹著粗製上好小牛皮;中間的一把略短兩分,刃開兩側,乃是一把短劍,刃寬兩寸有余,上紋騰龍抱柱,柱頭上還有個“封”字;最短一把又更短出三分,與其說是劍,卻更偏於匕首。整把兵器乃是一整塊融山好鋼一體燒鑄而成,刃口如針,呈圓錐狀,善刺擊不可劈砍,握柄處在外側包裹了一層薄薄的水香木樹脂,透過樹脂還能隱約看見內裡的鋼刃,除了握柄,通體做了避光處理,在黑暗處不會反光,難以發現。
封長生幾乎一眼就相中了最後這把匕首:“第一把既長且寬, 不可隱藏,第二把有我封家紋章,若落在他人手裡,又是一樁禍事,我就要這最短的一把,貌不驚人,最是合適我封三少了。”
寶全在一旁眉開眼笑,一疊聲的誇自己少爺眼光好,“我也覺得就這把符合少爺您的氣質!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這把匕首有名字沒有?”
“請少爺賜名!”
“嗯...”封長生沉吟了一下,“這握柄晶瑩如水,刃口鋒利如針,就叫水裡針吧。”
“好名字!”
“寶全,這件事兒辦的不錯,那剩下兩樣東西有著落沒有?”
寶全見少爺問起,嘿嘿一笑,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小紙包:“少爺,這是我從望江樓那裡弄到的,名喚‘醉裡香’,只需要小指甲蓋這麽一點點,擱到吃喝之中,無色無味,能讓人睡他個一整天,神仙來了也叫不醒。”只見紙包中越有一兩的量,封長生估摸著夠用個三五次的,便讓寶全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那見血封喉的毒藥呢?”
“唉,寶全沒用!尋常烏根散、三石霜什麽的,見效慢,易救治,和少爺您的要求不符,而金髓粉、血爪蘭什麽的,恐怕得派人去州外采買,而且得找那些專門的門道,這半日功夫,確實難辦。”
“沒事,寶全,有這水裡針和醉裡香,少爺我已有三分底氣了,難得出一次遠門,又是為了州獻,山高水遠,不得不防。”封三少嘿嘿一笑,腦中卻是閃現了丁副千戶鷹隼般陰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