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奉如北門外,石板鋪就的秦門管道上,由善遠行的矮腳馬和騾子拉著的一千多輛大小遠行車,密密麻麻地延綿出好幾裡。奉如城大小官員從北城門頭像外往,可以看到隊伍的末端尚在城門外三五十步的地方,徭夫清點貨物的聲音清晰可聞,而隊伍發端已經繞過了遠處山丘,早就看不見了。
“奉如城司統陳沐白,率城內通軍、通政、通判及以下,為青陽轄州獻踐行。預祝丁大人此行順利,馬到功成!”城門樓上,白發雪髯老者,一身天青色朝服,雙手圍攏,躬身施禮,身後的官員見狀也一起躬身,“祝丁大人馬到功成!”
丁瞳還是一身黑衣,腰間一柄短刃,一雙細細的丹鳳眼微微瞥了下城門外的隊伍,並不回禮,只是簡單拱了拱手:“前方戰事仍頻,此次州獻物資,乃是北州所需,青陽州獻,出於奉如,差事辦成了,自然皆大歡喜,若是辦不成,”說到此處,丁副千戶扶了扶腰間短刀,冷冷掃視眼前眾人,“你我同朝為官的緣分可能便要斷了。”
“有丁千戶坐鎮,想來此行必然功成!”老者聞言,剛直起來的身子趕緊又躬了下去,他耕耘地方一輩子,從皂衣吏做起,一路兢兢業業,臨到告老時節才爬到一城之首的位置,原想著做幾年太平司統,然後告老,光宗耀祖的同時,也算為小輩搏了個不低的出身。南牧州州獻歷來從東邊三川走水路,由三川海衛負責,他奉如做好自己一畝三分地上的物資籌集,便是穩穩的功勞,哪知道這回變成了這樣。
“時辰已到,開拔吧。”丁瞳並不多言,只是一味看向城樓下幾輛封家馬車,車裡乃是封兆先和他的三個子女。
陳司統聞言轉身,揮了揮手,城樓上一名高個信兵舉起信箭,抬頭北望,一箭射向遠方。信箭破空傳來尖銳的呼嘯聲,聲傳數裡。聽聞呼嘯聲,隊伍中自有觀察信號的徭夫高聲呼號。
“開拔~~”
“開拔~~”
“開拔~~”
一時間,聲音層層疊疊,傳至山丘那邊,如過江龍一般的隊伍終於開始慢慢啟動,向北而行。
初春時節,萬物複蘇,官道上,徭夫間的竊竊低語聲、車輛向前輪轂轉動聲、馬夫時不時的高聲呼喝、以及靴子摩擦地面的聲音,猶如扣響了山林深處的門,隊伍過處,驚起一片片鳥雀,山中不時有幾隻小獸跑到路邊,從灌木叢中探出腦袋觀察路上龐大的隊伍。除了這隻延綿幾裡的隊伍外,秦門官道上也時不時有騾馬車輛和行人三兩,此時往北而行的,除了南邊幾個州轉運貨物的貨行車輛,便是一些零散行腳商人,以及往北探親訪友的百姓。
封家四人,封修遠統管運輸,跟隨頭先幾輛車走在隊伍前方,老爺負責統籌決斷,一輛四馬大車慢悠悠地墜在隊伍最後,封蘭若因為熱症的關系,不喜太過嘈雜的環境,於是她的馬車又遠遠跟著封兆先的馬車,與隊伍保持一定的距離,唯有封長生,一駕馬車混在大部隊當中,左邊一輛運糧車,右邊一輛木材混裝車,前後都是八匹騾馬以上牲口拉著的運輸大車,他的小馬車便像是洪流中的扁舟,被驅趕著向前。
“三哥!”封三少的馬車內,封沁梅不知道何時鑽了進來,一屁股就坐在封長生面前的錦凳上,背後,寶全的胖臉從氈毛簾後偷偷湊進來,向三少爺使了個抱歉的眼色,又飛快地消失。
“小豆丁!你不是在奉如嗎?”
“落神都而已,
三哥去得,我如何去不得?”小辣椒封沁梅一挺胸脯,瓜子臉上小酒窩綻放開來。 “你這麽跑出來,姨母和母親都不知要急成什麽樣了!父親知道了估計也得被你氣死。”
“我就在三哥你馬車裡待著,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母親那邊我留信了,她們不會擔心的,”小辣椒忽然又由喜轉嗔,“三哥,你答應我的事情還記不記得!”
“沒頭沒尾的,三哥答應你什麽了?還有,你是怎麽進來的?”封長生有點無奈又有點後怕,無奈的是這小豆丁還真是誰都攔不住她,不知道這次又在打什麽主意,後怕的是連他小妹都能這麽輕易地接近這兩馬車,那他精心挑選的這個“針扎不進水潑不進”的位置,簡直就成了個笑話了,若隱衛真想對他不利,恐怕等他反應過來,人家早已登堂入室了。
小辣椒聞言,兩道好看的眉毛豎了起來,雙手一插柳腰,“騰”得一下就蹦了起來,但馬車頂僅夠一人彎腰站立,她甫一起身便撞上了車頂橫梁,又捂著腦袋蹲了下去,嘴裡仍舊不停:“壞三哥!你答應過我的,只要去了靖安州,就陪我去一探蒼山谷神居的!我們馬上要進靖安州界了,你是不是要食言而肥!”
“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了?”
“壞三哥!你就是要賴帳!在奉如鍾山寺前,你被幾個潑皮纏上,我幫你打走他們,你當時就答應我了的!”
“兩年前...”封三少終於隱約回憶起似乎確有其事,但他能感受到,當時封長生也是隨口許諾而已,何況,現在的封長生早就不是原本那個了,“小豆丁,你三哥沒忘,不過此次我們有任務在身,不可兒戲,待得州獻送達,回程三哥陪你去好不好?”
“我不要!好不容易出來的!我就要現在去嘛!”小辣椒小嘴一癟,未施粉黛的一張清麗瓜子臉上,一雙大眼睛又隱約蒙霜,這招還就對她三哥管用,從小到大,只要她一哭,三哥就沒有不答應的事情,哪像二哥,每次趁她哭得七零八落之時,抽身便走,想想還是三哥好呀!
“停停停!都快十八了,怎麽還動不動就哭?讓奉如城街面上那些唯你馬首是瞻的潑皮無賴見了,可要笑話死了。”
“他們敢!我打得他們跪地叫我姑奶奶!”小丫頭變臉比變天快得多,揮了揮小拳頭,臉上羞惱之色一閃而過,“壞三哥!你就說去不去吧!”
封三少盤算了一下, 此次州獻其實自己和小妹並沒什麽具體任務,他老爹臨行前給他唯一的囑咐便是“看顧好你小妹,伺候好丁千戶”,可從開拔至今四五日了,丁瞳似乎對他完全不感興趣,每日丁副千戶的馬車只是不緊不慢走在隊伍中間,有時領先他一點,有時落後他一點,絲毫看不出在打他的主意,也沒吩咐下什麽事情要他去做。丁千戶似乎每日睡得都不錯,還經常見他早起練功,倒是他封三少,時時害怕遭人暗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如今頂著兩個黑眼圈,還得應付這聒噪的小辣椒,長此以往,不是個辦法。倒不如若這谷神居不遠,便當做放松身心,神不知鬼不覺脫離隊伍一會兒,也能堵上小辣椒的嘴:“你先說說這谷神居離此地多遠?有何可一觀的?”
小辣椒聞言,聽出三哥又松口了,兩隻眼睛眯成了彎彎的兩條線,便如吃到了魚的貓一般:“不遠不遠,我早就打聽過啦,明晚扎營的地方就在蒼山腳下二裡坡,我們順著二裡坡向西上山,走出個十裡不到就能到谷神居了,谷神居相傳是谷神在凡間的一處舊居,雖然原居所早就朽毀了,後人用石雕保留下了谷神居的原貌,惟妙惟肖,頗可一觀!”
“估計就是那種騙人的名人故居。也不知道收不收門票錢。”封長生暗暗腹誹,不過既然打算答應小辣椒,嘴上還是松了口,“行吧,既然不遠,那後日醜時我們出發,我們兩人兩馬,卯時之前便可到達,我讓寶全趕著空車跟著隊伍,等我們回來再悄悄上車便好。”
“我就知道,三哥是言而有信的真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