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如城外,一架泗馬大車正載著封老爺和封三少向城內飛馳,管家封盛早在剛出司牧府的時候,便帶著兩個得力管事,三人三馬先行趕回奉如安排交接事項。
馬車內,封家一老一小相對無言。封老爺此時一會兒懊惱自己怎麽就這麽輕易接了這個燙手山芋,畢竟州獻之期甚為嚴苛,此次從南牧州走陸路,要經過靖安州、古泰州、最終才進入王都落神都所在的未央州,其中但凡出一點么蛾子,導致州獻丟失或交割逾期,落神都老爺們或許要不了他的命,但隱衛的手段他是斷斷不敢領教。一會兒,他又自我安慰:這趟差事從他踏入司牧府起,便無退路,李司牧找隱衛坐鎮,又透露了此次州獻的些許背景,恐怕早就想好,我封家若有半分退縮,便以後也不能給我們好日子過,如今至少沒觸怒司牧和隱衛大人,如若差事辦的順利,則還能讓老封家再上一層樓!撐死膽大餓死膽小,如今我封兆先便是做了又如何?
想到此處封老爺揮了揮緊握的拳頭,身子猶如泄氣皮球又吹上了氣一般挺了起來,倒是唬得對面的封三少也朝後靠了靠,想自己老爹這是忽然想開了?
另一邊,封三少也在暗暗頭疼,剛接受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生活,想好好享受下紈絝子弟的逍遙,這才一個月的功夫,又糊裡糊塗把自己命給押出去了,他可太冤枉了,大周隱衛可讓小兒止啼,被他們盯上難有善終,從他老爹滿頭大汗地和封老管家交代調度細節,他這個門外漢也能感覺出此次州獻的不易,從敦合回奉如的馬車上,封長生屢次便要開口,勸自己老爹變賣家產,大家各自跑路,但這念頭每每剛生出,便被身體中另一股感情給壓了下去,緊接著便有種劇烈的眩暈感襲來。他也說不清具體是什麽,可能摻雜著殘存記憶中對家人的依賴,以及對朝廷勢力的畏懼,總之是一些他之前世界中沒有體驗過的東西。在他之前的人生中,做慣了斷尾求生、置之死地的決定,既沒有猶豫也沒有畏懼。
在他剛從這副身體中醒來,試圖任由自己意志控制這副身體,比如和他兄長爭辯幾句、拒絕寶全的一些安排時,就時不時會產生眩暈感,如此看來,恐怕是這副身體原主人的殘存性格意志在冥冥之中發揮作用。
他默默告誡自己,以後必須,也不得不成為這個世界裡的封長生。所有抉擇和行為,都要背負起這副身體原來主人的部分意志,不論是善良還是軟弱,他都要想辦法盡快適應,並融合成一個更好的自己。
“老爺回來了!”馬車剛自西城門進城,沒多遠,封家大宅外,封修遠帶著兩個宅內管事及十幾個外宅仆人丫鬟,在門口迎接兩人。
“父親,盛叔和貨行何管事、鏢局雷鏢頭正在官道那邊指揮換裝州獻物資,這兩日天氣不錯,按時開拔問題不大。”封兆先剛下馬車,封修遠和管事們便急急上前,“司牧大人那邊到底有何關照?我瞧盛叔這些年從未這麽著急…”
封兆先揮手打斷,“街上人多眼雜,回尚春閣,讓你母親和兩位姨母都過來,”封兆先想了想,又補充到,“讓蘭若和沁梅也一起過來吧。長生,你也一起。”
尚春閣內,封家嫡系八口人整整齊齊,主位老爺封兆先,左邊依次三位夫人,右邊則是封修遠居於首位,之後三個兒女按年齡依次向後排序。閣內雖然依舊爐火旺盛,但氣氛與幾日前相比有天淵之別。
“好了,情況便是如此,我已差盛叔帶著貨行和鏢局所有管事的去了北門外的開拔地,
每兩個時辰都會有飛鴿傳書最新進展,目前看準時開拔問題不大,但此去路途遙遠,有些事情非我個人等所能預計,今天讓各位過來,便是想集思廣益。” 大夫人聞言扶了扶鬢邊碎發,“老爺也莫要過度憂慮,咱們封家也算趟過一些風浪,此次州獻之事,成則對我封家也有極大好處。”
“姐姐說的確也沒錯,不過歷次州獻,也屢有誤期丟貨的情況,只不過若由州衛自己押送,則所有責任皆在各州官府,如今是把我們和他們綁上了同一條船。”
“母親所言不虛,不過若要從陸路而出,如此大量物資,青陽轄除我萬通貨行外確也無其他家有實力完成。”封修遠想了想,又道,“此去落神都二千裡有余,若快馬快車日日不輟,不用百日便可抵達,但走遠車總有未料之事,若稍有耽擱或還可補救,但若延遲個十天半月,那恐怕便神仙難救。”
“現在開春時節,天氣倒是不虞,父親恐怕更多的是在擔心流民滋擾吧。”坐在封修遠下首的一位白衣少女輕蹙眉頭,緩緩開口。
“蘭若果然知我,貨行和鏢局生意,都不能不看天時。寧走太平鏢,不種亂世田,眼下北面戰事據說吃緊,落神都那邊過來的人,說已見不少流民,不過神都衛把他們往南邊驅趕,不知後面幾個月會不會愈演愈烈。流民聚集,民生日下,久則生變…”封兆先環視眾人,並未繼續往下說。
白衣少女微微欠身,盈盈一握的細腰帶動著腰間兩塊玉玨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少女膚如凝脂,眼若含煙,眉如柳梢,鼻若墜玉,一點紅唇襯托微微潮紅的鵝蛋臉,加之垂鬟分肖髻,更顯出一種溫婉生動之色,“此事事關封家家運,蘭若不可置身事外。父親,蘭若願與修遠一同前往落神都,路途遙遠,也能互相照應。”
“唔…”
封兆先面露讚許,但又有些遲疑:“蘭若,你的熱症可馬虎不得,此去旅途勞頓,不若家中,若有反覆,可怎生是好?”
“父親請放心, 天氣轉暖,熱症便會有所緩解,我房中凝滴丸足夠用到年尾,此去我會帶上魏姑姑一路照料起居,不會有什麽大礙。”
“嗯,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封蘭若為大夫人嫡出,從小心思細膩,識體善察,雖然明面上封家產業具是封兆先和封修遠在掌管,但封老爺常常發現自己這大女兒能見人所未見,且性情沉穩,較修遠更多了幾分機變之能,稱得上天生便是做大事的性情,所以有不決之事也經常會參考她的建議,但可惜了蘭若女兒身,又身染熱症…
“大姐和二哥都去落神都,那我也要去!”角落裡,一個身影竄了起來,只見此人一對杏眼圓睜,兩道月眉倒豎,小瓊鼻翕動,雙平髻微顫,絳唇緊抿,牽拉出瓜子臉上的酒窩,表情似嗔還喜,嬌俏可人,卻是封家小女封沁梅。
和長女蘭若溫婉有禮、進退有據的性子不同,封家小女性情灑脫,自小便經常在奉如城附近探幽訪勝,機緣巧合間拜了城外吞山北麓隱居的白雲槍沈仙塵為師,十來年間,一身白雲槍法已有師傅六七分神韻。這封小妹平日裡一身黑色緊身勁裝,手拿七尺銀刃槍,身後跟著兩個老爹從自家鏢局挑選的高手,在周圍鄉裡做些“鋤強扶弱”的事情,奉如街面上的潑皮打也打不過她,又見她封家財雄勢大,久而久之,便無人敢招惹。
封長生記憶中,自己有幾次在城裡惹上麻煩,都是這個從小跟著自己的“小豆丁”挺身而出解決的,他倆名滿奉如,只不過一個是出名的不好惹,一個是出名的軟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