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我觀賢侄這腿腳,想來已是大好了?”
“承蒙大人關心,確是已差不許多。小人貪狩縱馬,受傷實屬正常,還勞煩大人掛懷,實在慚愧不已。”封兆先剛坐下想說話,卻被自己兒子又搶了先,霎時驚得又要站起來,卻聽得往日言行無狀的小兒子應答進退有據,一顆心總算落了地,至於這小子怎麽突然這麽會說話,他倒是無暇理會了。
“呵呵,賢侄太客氣了,雖然我任上這三年,並未有幸與封家有所交往,但卻乃是避嫌所致,封家產業遍布青陽乃至南牧州,是方圓百裡數得上的巨賈,朝廷早有令:有司官員,四等以上,不得私下交結地方望族豪門,我身為一轄之牧,也當在此列,故今日方才得機一會。”
“哪裡哪裡!是我等一直無緣拜見。”封老爺總算找到機會了,立刻又站起來拱手賠笑。
“封老爺,司牧大人本次召見,一自然是為了探視賢侄的傷情,撫慰地方本就是一方父母之責任,二便是為了…州獻,”上官清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李司牧身後,“眾所周知,我大周一十三州,除與大朔接壤的北沙州與北燕州、東拒海外的萬島州外,皆有供奉王都之責,各州州獻五年一次,各憑稟賦,今年便輪到我南牧州,本次州獻,需供生麻兩萬斤,金銀生礦二十萬斤,各類糧食一百二十擔,各類藥材六萬斤,吞山巨木在內的百年生堪用木材十萬根,另有徭夫十萬。其中青陽轄負擔糧食六十萬擔,藥材四萬斤,堪用木材一萬根,徭夫一萬。”
“嗯,上官先生,那有什麽需要小民出力的?”
“往次州獻,凡遇我州,必由州衛押解,自東出州境,過三川州,於東拒海入海,借吞蛟樓船一路北上,波平浪靜的話,二十余日便可至王都神賜港。”上官清歎了口氣,又接著道,“既然需要封老爺援手,那有些事情,大人也就要讓封老爺先知道了。兩位恐怕也聽說了近月來東邊海上頗不平靜吧?”
“額…是的,確也有所耳聞。”封老爺頭埋的更低了,他雖隱約猜到司牧找他是為了州獻,但也沒料到對方準備告訴他內情,這下若是聽了,恐怕也由不得他決定幫不幫忙了。
李麟光輕叩桌面,接過了話頭,“街面上傳的消息都是東拒海上匪患橫行,導致這兩個月來,我大周沿海不靖,實際並非如此。”
“去年入冬,三川州的海哨發來消息,東拒海上的零散海匪一個也找不到了。”
“什麽?”封兆先和封長生兩人有些愣住了,據他們所知,去年入冬後沒多久,海匪大盛,甚至傳言三川海衛都被逼退過幾次,沿海漁民月余不敢出遠海,只能在灘塗遊走謀生。”
“原本海匪雖多,但散兵遊勇,不成氣候,去年冬天,海面上這股勢力,遠非一般海匪可比。”司牧看了一眼封家兩人,斟酌著字句,“三川海衛確實在清繳時吃了兩次虧,進而發現海上海匪勢力已被擰成一股繩,不能再以匪患視之。”
“唔…”
“嗯…”
封兆先微微抬頭,心中暗暗盤算知道這波秘辛帶來的機會和危險,一旁的封三少卻是毫無入局的自覺,一副求知欲過剩的表情。
“三川海衛眼下還在和這股勢力糾纏,東拒海之後兩個月,想來也難平靜,但州獻之期不可拖延,所以今年我州州獻,恐怕只能提前準備,北上陸路。”李麟光不經意地掃了身邊瘦小男人一眼,清了清嗓子,“我身邊這位乃是大周隱衛南牧所副千戶丁瞳,
本次奉命督導北上州獻之事。” “封老爺、封三少爺,選擇陸路的緣由,司牧大人已經分說明白,我來說一下需要封家配合的地方。”丁瞳聲音略顯嘶啞,有種超出面容的滄桑感,不知為何,雖然丁瞳說話時眼神飄忽,但封三少始終覺得他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隱衛?”在封三少記憶中是有司差官中最難纏的角色之一,傳言隱衛乃三百年前,大周第三代皇帝洪重邑所設,與上代周帝洪嗣基設立的閻羅衛共稱雙煞,隱衛負責督查一切官員,下至城門小吏,上至一方王侯,隱衛皆可查可抓,一般官吏,先斬後奏亦是尋常。閻羅衛負責替周帝巡察八方,權柄據說更在隱衛之上,但具體負責何事,像他這種商賈人家是萬萬不知道了。當然,不論是司牧還是隱衛,都不是他們商賈人家可以得罪的起的。
“今日勞煩封老爺即刻動身返回奉如,明後日各地所征徭夫會將所有州獻所需運送至奉如城北秦門官道,之後也會一並聽從調遣,到時需要換裝貴腳行的遠行混裝車,並由貴鏢局鏢師參與押送。本次各轄分別出發,時限各有安排,比照本次運送物資規模,需要大車六百,小車一千,腳夫兩千,鏢師一千,當然,車和人,多多益善。三日後卯時三刻,丁某在奉如北門恭候,準時開拔,並在百日內抵達落神都。此乃國事,不可差池。”
“是是!封某有機會為州獻出力,定當鞠躬盡瘁,不負所托。”歷來參與州獻的商賈,雖不能從中直接漁利,但大都在當地民望日浮,對以後的生意也算有些好處。更重要的是,若拒絕參與州獻,等於和當地的官府作對,卻有無窮的隱患。這次讓封家一下準備這麽多車和人,即便不考慮成本,時間上其實也有不小壓力,封兆先一邊忙不迭答應,腦中已經飛快思索調度之法。
“哈哈哈哈!封老爺果然爽快人!丁大人,我就說封老爺乃我南牧州一等一豪邁之人,怎麽會錯過此等國事?封老爺,你放心,此次州獻順利,則你乃大功一件,之後在我任上,免你族田稅負,你家萬通貨行在南牧州內通行免查。”司牧見封兆先答應的乾脆,也十分高興,立刻便許諾了不少好處。
封老爺原本想來這次州獻,免不了要大大影響自己貨行和鏢局的生意,也只能當做投資,日後慢慢找補,卻不想司牧大人如此爽快,這兩項好處一般人想來也就杯水車薪,並無巨利,但他這種浸營商場數十年的巨賈隻一瞬間便琢磨出了其中巨大的好處。
“謝司牧大人!我奉如封氏即使赴湯蹈火,也定當不負大人所托!”封長生看自己老爹面色忽然潮紅,言語也似有激動,略一思索,倒是也明白了原因。他在另一個世界,也算精英經理人,對一些上下關節自然也有不少了解。封族田產雖也不少,但千頃田產一年所免稅負也不過可抵此次投入成本一二,但如據此納入他人田產替人避稅,抽取好處,那等於拿到了個聚寶盆。萬通貨行做的本是規矩生意,州內免於查驗原本沒有什麽好處,但若放出風去,人盡皆知此事,人們自然會猜測封家在官場有大靠山,很多生意自然會好做許多。
想通此等關節,封三少微微一笑,面上也湊出一副感恩戴德之色。
“封老爺,賞功罰過,最是尋常,如若州獻在你青陽轄這裡出了差池,則我隱衛要你封氏滿門的命來抵過,尚算公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