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封長生又在內宅轉悠了起來,之前的人生裡,他在另一個世界遵循努力工作痛快享受的信條,這樣無所事事,懶洋洋地踱著步曬著太陽,是從來都沒有的奢侈。
“三少爺!您大傷初愈,可千萬別再磕碰著!您等等!小的來扶您!”
寶全轉入三少爺的飛鴻院,一抬眼見自家少爺一個人繞著假山遛彎,像受驚的兔子似得丟下一疊灑金夾花紙,一竄一竄衝了過去。
封長生見到寶全抖著腮幫瞪著雙眼,倒是被唬住了,“我…我就是走走…”
“夫人說了…”
“好了好了,”這幾日他早就領教了寶全的死腦筋,也逐漸適應了這個世界中的一些關系,“下次我叫上你,或者讓其他人陪著便是,對了,地上那些紙上寫了什麽?”
寶全聞言一拍額頭,“差點忘了!少爺,這兩日,咱們家親朋好友賀您康復,陸續送來賀禮,我給整理了一份禮單。”
“哦,拿給我瞧瞧。”
封長生接過寶全拾起遞來的紙,略略掃了幾眼,不由暗自怎舌。這封家不愧青陽轄數得上號的望族,禮單頭上,便是望江樓按首曾奇和青陽轄司牧李麟光,這幾日他全聽寶全說起過。前者是橫跨南牧州的一個半江湖組織,明面上做的是酒樓生意,暗地裡和江湖人士暗通款曲,實際情況連他老爹也不清楚,這幾年望江樓和他們有些生意往來,兩家也都客客氣氣,這次曾按首備點薄禮,人情上倒也說得過去。
與之相比,倒是青陽轄司牧這份禮讓人有些承受不起。
大周境內,國下乃州,州下乃轄,轄下乃城,司牧乃是一轄之首,總管一轄軍政一體。照理來說,除非一些告老大員插手,轄內事務司牧可決,毋須看任何人臉色,而搜刮自己殘存在這副身體上的記憶,結合這兩天寶全的話,似乎自己家和這位司牧也並無什麽交集。
青陽封家雖在當地頗有名望,但也隻浮於商賈道上,用他老爹的話來說,“五分錢財養三分薄面而已”。政軍二道,於商賈人家乃是殊途,在大周是斷斷不可高攀的。
“寶全,這司牧大人也知道我這麽一號人嗎?”
“小的也奇怪著呐,老爺說來送禮的還是司牧大人的內僚,特意還囑咐,等過兩日您方便,希望老爺帶您過府一敘。”
“這是什麽意思?”封長生左思右想,搜刮殘存的記憶,想要回想起一些和李司牧有關的信息,但似乎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少爺,想不起來就算了,或許是老爺聲望日盛,在司牧大人那裡也有了幾分名氣?對了!老爺剛才還囑咐小的,看您氣色如果好一些了,便去尚春閣找他。”
“行,寶全,你幫我把禮單收好,回頭替我擬些回謝的帖子,備點禮品,再理個必須登門回謝的名單給我,我這就去老爹那裡。”
“怎麽了寶全?”
“哦哦沒事少爺!您放心!寶全我這就去辦!”寶全大聲答應,轉身邁步,似是舉手拭了拭眼角的淚。
自記事起寶全便在府內,作為少爺書童、貼身仆從、直至三少爺房管家,至今已然近二十年。小主人純良溫和的性子固然對身邊仆人大有裨益,但他有時也覺得自家少爺性子過於怠惰,不似老爺和二少爺那般能成事兒,不過轉念一想,嗨!三少爺天生富貴命,也不需要操勞什麽,倒也釋然了。如今自家少爺忽然有模有樣地安排起了人情往來,卻讓他驚喜不已,
覺得自家少爺這遭罪沒白受,竟然有些開竅了,樂得他搖晃著微胖的身軀,三步並作兩步就轉出去安排去了。 封長生見了微微一笑,忽又恍然,搖了搖頭。笑是因為在這副身體的記憶中,寶全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每天形影不離,寶全的喜悅自然也能傳遞給他,而下一瞬間又想到自己其實只是寄居在這副身體內,一個月前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人,這樣欣慰的喜悅實際並不屬於自己,一時間又有些虛無帶來的恍然,而最後想來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落雪泥,真真假假又何必當真?倒是搖了搖頭,有些釋然了。
尚春閣坐落封府三進正中,乃是封府核心建築,樓高三層,最高層乃封兆先的書房,除大夫人和二夫人,即便是封府的大管家封盛,都從未涉足,此處既是整個封府的製高點,也是封府所在的奉如城西的最高處,從這裡東望城內鎮所公館,西眺奉如西城門,南對城內盛景古刹浮熾,北瞰通向北城門並一路向北的秦門官道,視角景色在奉如城內稱得上一時無兩。二層是封兆先和三位夫人的住所,自然是精雕細琢,巧工奢置不知凡幾,一層原本是半開放式的宴廳,進門一側無任何壁障和抱柱,當年買下這棟宅子的時候,封兆先特意找了巧手匠人將整面牆去除,再重金購入海外水晶,並用吞山巨木芯做欞連接大小水晶,做成了整面水晶窗。窗外春寒料峭,窗內被左右壁爐烘托得恰如初夏時節,屋子內封家老爺封兆先坐在上首麂皮包裹的圈椅上,一身輕便家服,一手把玩著一隻翠玉鎮紙,一手撚著一張灑金紙,正抬眼看右下首處。
“會心,這李麟光與我們封家素無交集,你看這次怎麽會突然來帖?”
“老爺,今年乃南牧州獻, 你看這事是不是和州獻有關?”
“姐姐說的有些道理,不過思君想來,如若只是想讓咱們封家多出份力,大可單邀老爺過去,何必借這個由頭讓長生一起登門?”
“唔…”封兆先捋了捋胡子,點了點頭,“修遠,你怎麽看?”
“父親,封家祖訓,不涉廟堂,不涉兵戈,咱們歷來規矩行商,雖恐難免也做些官府生意,但從來都是光明正大,並無什麽不妥。想來李司牧也是想借個由頭,和我們結交一番,畢竟朝廷對官商結交有諸多限制,若無理由,冒然讓我們上門,恐落人口實。至於長生,借此機會,讓他見見世面也好,他弱冠已過,按理來說也是該有所見識了。”
“嗯,長生,你的身子如何?”封兆先點了點頭,修遠這孩子思慮行事與自己頗有相像,但正因如此,守成有余,但難有偏鋒,他說的這些他這個老爹早想到了。
“父親,我身體已無大恙。”
“嗯,總算你是有後福之人,無恙的話,後日便和我一起去司牧府,拜謝李司牧的關照,修遠說的沒錯,你也該長些見識了,整日裡溜馬打獵,聽曲行樂,就算不出事兒,也對你毫無裨益,你就算不用如修遠一般,也畢竟是我封家子孫,總該有點建樹!”
“是,謹遵父親教誨。”
“…”
“…”
“…”
“…”
室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封長生一句尋常的回復,卻讓老父親在內的封家一眾老小愣住了。
這劇情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