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長生怎麽突然聽話了?”

　　“長生這孩子…竟也有開竅的一天…”大夫人柳會心看著微微躬身的封三少，紅了眼眶。

　　二夫人見自家傻兒子忽然說起了人話，納罕不已，“這孩子莫不是回光返照吧?”念及於此，頓時直起身子，想起身過來仔細瞧瞧。

　　封修遠剛說完話，啜下一口雪培茶，眼下直瞪瞪望著對面封三少，茶卻是卡在喉嚨口，怎麽都咽不下去了。

　　“咚…”封老爺手上的玉如意滾落在面前矮幾上，聲音將一時愣神的眾人拉了回來。

　　三夫人一向伶俐，最先反應過來，“長生經此一役，想來也成熟不少，老爺，我封家經年行善，果有福報呀。”說完起身，盈盈一拜。

　　“哦?哦！哈哈哈哈！”封老爺輕叩矮幾，老懷大慰，這不乾正事兒的傻兒子一直是他一塊心病，雖然為人純良，但性情過於軟弱，任誰動動嘴皮，都能說動他，下人不知從他身上拿了多少好處，卻教了他一身吃喝玩耍的本領。自己和他說話一直便如泥牛入海，每次都呐呐無言，而後故態複萌，久而久之，便隨他去了，今天這句“謹遵教誨”，恐怕是這十年以來這小兒子回得最完整的一句話了。

　　這邊一家其樂融融，旁邊管家封盛湊趣得很，早就指揮一眾丫鬟奉上早春茶點十二盅，並讓府內樂師撿幾個歡快些的曲子奏了起來。

　　“會心，蘭若的熱症有好一些嗎?”

　　“最近又有些反覆，這熱症已是經年，一到冬春交疊便更生發，亦屬尋常。”

　　“唉，這孩子秉性、長相、學識都沒得挑，可惜了這病…”

　　“今年東邊海上據說匪患橫行，大周海軍眼下都在北邊，蘇蕁據說已經斷貨月余。”

　　“母親毋須擔心，我已著封府貨行所有在外管事，不惜代價尋找蘇蕁，一旦獲得，第一時間快馬送回。”

　　“修遠辦事牢靠，二姐您放寬心，況且入春後出海船隻增加，料想總有收獲。”

　　封兆先原本因為小兒子舒展開的眉頭又緊了緊，“修遠，開春後若有去往北邊的遠鏢，你親自跟鏢，一路多打聽蘇蕁線索，你大姐熱症需用凝滴丸，蘇蕁這味藥材萬不可斷。此外，你務必注意打聽大周和大朔前線情況。雖然我們地處大周腹地，但做生意的不可不看天時。”

　　“是！孩兒定不負所托。”

　　封兆先想了下，又補充道，“注意莫要讓隱衛發現，戰時前線消息乃是機密，若讓隱衛纏上了，後患無窮。”

　　“孩兒謹記。”修遠躬身，再抬眼，卻見自家老三左手一個翡翠如意包，右手一塊千層瑪瑙糕，正自顧自忙著，不禁暗自搖頭，“朽木難雕”。

　　兩日後晌午，陽光明媚，萬物複蘇，青陽轄敦合城司牧府前，四匹大馬拉著的封家馬車穩穩停在門前，自有門房領班從門內走出詢問事由，又急急返回通報去了。未幾，正門邊的一扇小門打開，一個褐色長衫的瘦長中年人緩步而出，來到馬車前朗聲道，“司牧府內僚上官清，奉李司牧之命，有請奉如封家封兆先，封長生入府一敘。”

　　“為什麽從那個小門…走?”封長生見大門緊閉，小門洞開，不禁出言詢問，卻被自家老爹眼神製止了。

　　封盛掀開厚重的氈毛簾，封兆先舉步而出，“有勞上官先生引路。”

　　瘦高中年人微微頷首，並不多言，轉身便自小門返回司牧府，封兆先和封長生兩人緊隨其後。

　　回身看了看兩人寬一人多高的小門，封長生微微搖頭，老爹一直說不涉廟堂不涉兵戈，說起來並不是他們不願涉足，恐怕更多是高攀不上。便是他們青陽轄數得上號的富商，和廟堂之高也如天淵之別，就算是府內內僚，也不拿正眼看他們一眼。

　　司牧府乃一轄衝要所在，司牧除外出巡察外，起居行止皆在其內。府內內宅為司牧及家眷居住，外宅分為前左右三部分，前宅主要作為對外辦公之用，負責對接地方屬官，調遣駐軍，協調屬地一應軍民事務。右宅乃是司牧府幕僚和屬官的工作之處，一轄之地，令出於此。左宅乃司牧工作和接待之所，所以往往能看見司牧府右側人來人往，行色匆匆，一派忙碌景象，左側僅有幾個老仆人負責撒掃，滿庭靜謐安詳。

　　封兆先和封三少被上官清引著穿過前宅，一路來到了左宅一處雅致的院落的月門前。

　　“大人，奉如封兆先、封長生已帶到。”

　　門內，精致的璃湖石八角桌後，一正一側坐著兩人。正坐的中年人膚色稍白，濃眉深目，唇上留著兩撇胡須，頭帶雙色麒麟祥雲冠，身著一身湖清色常服， 外罩一件月白色細紗儒衫，有種與嚴肅面容並不一致的親近感。身旁一個身形更為瘦小，微微側身而坐，面容略顯窄長，顴骨突出，薄唇無須，雖然看上去更年輕一些，但面色稍顯黢黑，似乎平日裡常在外走動。瘦小青年一身合身的黑色常服，但袖口收窄，上紋三條環繞金線與一對交疊鳳翅，腰間還配有一枚環狀玉佩和一把尺短細刃，最讓封長生注意的倒非此人穿著和佩刀，乃是他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即使他側身作陪，躬身垂首，封長生依然能感受到他有如實質的目光的投射在自己身上。

　　“這人難道認識我?不看我爹一直盯著我看做什麽?”封三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要和對方交匯，腦中飛快思索是否見過這人。

　　“奉如封兆先(封長生)拜見司牧大人！”

　　封老爺一撩袍裾，便拜了下去，封三少畢竟是另一個世界的靈魂，雖記憶中有這類場景，寶全在臨出門前又給他補了一課，但還是晚了自己老爹一步。

　　“真熟練啊…老爹近年平素哪需要拜人，看來臨出門也沒少練。”封三少一邊腹誹，一邊別別扭扭地屈膝彎腰。

　　這邊青袍中年人呵呵一笑，伸手虛扶，“封家兩位毋須多禮，請到這邊坐。”

　　“謝大人！”封三少立刻順勢撐直身子彈了起來，三兩步便來到桌前，這下倒是快過他老爹不少，看得瘦小青年眼神也是一愣。

　　他老爹一抬眼，自己還沒站起來，這不爭氣的兒子都快坐下了，一時間也有些氣結，“這臨出門的規矩算是白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