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有三報。
一為現報,二為生報,三為速報。
世上之事,本該有因才能結果。
只可惜,總有些可恨的人兒喜歡種因,忘記摘果,從而使那荒涼的地方人滿為患。
剝開淡淡的青霧,猙獰的一切映入眼簾。
腳下土地乾枯而堅硬,道道龜裂之上卻盛開著不知名的血紅花朵。
一條血黃河流自西向南而行,尋不見起點望不到盡頭,當中水流並不擁擠,但卻格外洶湧,每當水浪翻滾,總會引來陣陣哀嚎,如同河中怪物在訴說著自己悲慘的過往。
河流之上乃是一座精致威嚴的長橋,橋中人頭攢動,卻無一人敢爭搶,光滑的橋面宛如一張明鏡,使過客們無不舉步維艱,生怕跌入河水當中,萬劫不複。
走過長橋,曾經小心翼翼的人兒終放下心中最後牽掛,肆無忌憚的施放著本性。
“喂!快給我湯喝,老子趕著投胎呢!!”
“嘿嘿,老漢我今年八十有三,勞苦一生,夠本了夠本了。”
“姐姐,這湯,苦嗎。我好怕。”
。。。
眾人神色皆不相同,可謂是各有各的精彩。
偏偏當中出現個異類。
一男子在旁安靜守了整整十七天,在這十七天內,他既不多嘴也不擅動,乖巧的宛如一座雕像。其目光空洞,有時盯著來往的人群發呆,有時則出神的看向遠處六道反覆交替的門。他不知門後有何物,只見面前的人兒在喝過湯後,爭先恐後步入其中。隨著來到面前的人員不同,六道門亦在不停變換,隻為為每個人找到最合適的去處。借著打開的門縫,他看到門後乃是一片無底的深淵,盡情吞噬著一切來客,即便如此,大家依舊爭搶不斷,但六道門不會出錯,每個人皆有每個人的歸宿,僅憑爭搶不可改變!
門後深淵雖令男人不寒而栗,但他依舊格外羨慕那些敢於往前的人兒。但凡於此地經過之人每個都記得自己從何處而來,如今欲去往何處,唯獨他,什麽都不記得了,別說來去,單單姓名他都已徹底遺忘,似是被身後人群推搡著才來到近處,又在那一鍋湯前,被擠出了隊列。
既是格格不入,自然不可能被完全無視。
“生前一世,無論禍福吉凶,已盡數化作灰飛,空留懊悔苦惱都再無用處,不如,早些散去吧。”
入耳又是那句亙古不變的勸慰。
男子終被喚醒,轉過空洞的目光,眼神迷離的看向那守在一鼎濁湯前的女子。
那是位男人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所有詞語都不足以形容女子的美貌,唯有真切的目光才能勉強體會到那份美麗,但美麗入眼卻成心魔,令人念念不忘,魂牽夢繞。
以溫潤無骨的玉手送出一碗碗濁湯,洗滌著過路人的靈魂。不管送湯幾碗,鼎中濁湯都不見有絲毫減少,好似無窮無盡。
一眼看過,男子不敢再直視女子臉龐,隻敢望著眼前濁湯,口中念念有詞”是啊,喝過你的湯,我便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要喝過你的湯,我便可以繼續往前。”
反覆嘟囔著的自我安慰似乎抽去了男人全部的力氣,他麻木而又痛苦的立於原地,明明很想哭卻無眼淚。
周圍他人更是毫不客氣的笑話著男人的寡斷“都到這裡來了,還有什麽放不下的。”
“就是,喝過湯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留不下。”
“多事無所謂,實在是咎由自取,
可千萬別害了別人啊。” 聒噪的聲音皆不能令男子動容,他現在隻想找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歸宿!奈何無人可以告知!
正當所有人都欲放棄這男子,任其自生自滅時,一隻白嫩的小手突然牽上男子的手指。心事被攪,男子迷茫的回首低頭望去,見一雙靈動的大眼睛。
兩人的目光只有瞬間的接觸,男子便慌亂的扭過頭。他竟不知自己為何會害怕,主動牽上自己手指的,不過是位十來歲的小女孩,天真爛漫的笑容不容的玷汙。
“胖哥哥胖哥哥,來陪我玩吧。”
胖哥哥?胖哥哥!這不屬於自己的稱呼,令男人幾欲發狂。他不知自己為何不敢直視女孩的雙眼!為何會感到羞愧!隻恨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
豆大的汗珠沿額頭不停滑落,眼中的淚水怎麽也止不住,如斷弦般湧現。男子既慌張,又不敢太過猛力的掙脫,唯恐傷到小女孩。望向一旁女子的眼神,宛如是望見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你。。你的湯,真的可以讓我忘掉一切嗎,如果,如果。。。”
既已如此,多余的掙扎只會惹人恥笑,女子眼神麻木至極,類似的事情她見過太多太多,不值一提“別忘了,你來此地已足足有十七天,也猶豫不決了整整十七天,如若再不喝了這碗湯,去尋前路,那前方便不會再有你的位置,你將要永墮地獄,不得超生。”
動聽的聲音裡,夾雜著點點冰冷,似乎將要把眾人的骨頭都凍僵一般。
無需考慮,男子便知道,到底是怎樣的結局,才最適合自己。可當他回首再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女孩時,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再度泛上心頭。滿臉絕望的壓下胡思亂想之心,他繼續盯著那一鼎濁湯,不敢再看女孩“你的湯,真的可以讓我忘記一切,讓我。。。”
同樣的問題,男子提起兩遍,不知是他想通過這種無聊的方式再次確認呢,還是說真如他自己所講,他的記性已經差到如此地步。男人甚至一直都想不通,為何自己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卻還是執意想要遺忘當初。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若是相信,便上前來喝了這碗湯,繼續向前,自有定論,如若不信,便不要多嘴,等明日之後,再體驗一番究竟是福是禍。”女子不太願搭理礙事的男人,交流的同時眼睛都不願抬一下,繼續向過路者遞出鼎中之湯。
正當男子猶豫之際,身後女孩甜膩膩的聲音終於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胖哥哥,你來陪我玩好不好。”
手指間傳來的溫度,永遠都無法溫暖冰冷的淚水。
不曾想,女子竟放棄了面前的過路人,以手中破碗舀起一碗濁湯,來到男子面前,冰冷刺骨的眼神仿佛可以看透一切,包括男子所曾忘記的往事“你是因為這女孩,才遲遲不肯喝湯。”
“不,我不知道。”男子一手被女孩所牽,不敢有何動作,另一隻手卻緊握拳頭,瘋狂敲打著自己的腦袋,想回憶起什麽,卻什麽都想不起。
不經意間抬眼,與面前女子對視,僅有瞬間,男子便被那冰冷的眼神凍結,透心涼的冷意讓他不覺得自己再是一個人,更像是一株小草,一點灰塵。
不由分說的將破碗塞入男子手中,女子轉身離開,繼續應付著源源不斷的過路人。只剩一聲不經意的嘟囔“你生前無惡業在身,坦然轉世不過是繼續一場美好的新生罷了, 何必執意自己的怨死呢?而且你現在,還能記得自己的過去嗎?”
過去?過去!男子瘋狂搖頭,將破碗隨手丟下,五指繼續握拳捶打的更為凶猛,他連自己的名字都給忘了,談何過去?!
癲狂的舉動終究還是影響到了身旁的小女孩,她萬分乖巧的晃了晃男子的手,口中的問題依舊沒變,依舊是那麽天真無邪“胖哥哥,來陪我玩呀。”
終究,男人還是躲不開自己的夢魘,他蹲下身,緊緊抱住女孩,絕望的表情下,有了幾分坦然。女孩也緊緊摟上男子,原本膽怯的神態,因此放松了不少。
相擁之下,兩人都因此放棄了心中執念。可悲的是,男人依舊沒能想起自己的名字與過往,身後的女孩整整跟了他十七天,他雖然不想隨意喝下一碗濁湯,但女孩似乎也隨他不想喝下,他不敢帶著女孩賭所謂的第十八天,所以決定在這最後一天裡,畫上完美的句號。
從一旁摸索,找出被丟棄在一旁的破碗,奇怪的是,當中的濁湯似乎唯有破碗才能駕馭,沒有向外灑出一點一滴。男子盯著手中濁湯,鼻尖隨之纏繞上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他無法猜測自己喝完湯進入那扇門後會發生些什麽,不過既然已經做好決定,再多的猜測也不足以成為阻礙。他先將破碗遞給小女孩,並溫柔的說道“來,把這東西喝了,我們繼續往前走,什麽都不需要記得,什麽也不需要再牽掛。”
神神叨叨的言論哪裡是一個小女孩可以聽懂的,更像是男人在自己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