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男人遞過來的破碗,小女孩沒有任何防備之心,雙手捧起碗,仰頭喝下其中濁湯,一滴沒留。
濁湯入腹,逐漸發揮作用,原本女孩略有些靈動的眼神變得癡呆,仿佛丟掉了魂魄。雙手再也捧不住破碗,於指間滑落,摔向地面,並未發出任何聲音。
借著最後的清明,女孩雙手捧起男人的臉,癡癡說道“瘦哥哥,你對我最好了,不像胖哥哥,弄的我好疼。”
楚楚可憐的作態,惹人疼愛。
稱呼的改變,終成為了壓垮男子的最後一聲呼喚。他赤紅著雙眼,雙手再也止不住的顫抖,哪怕女孩已經離開自己的懷抱,並跟隨著人群往鼎後的六道門而去,依舊不能改變他那似癲狂的眼神。
曾經男子所抗拒的記憶一股腦的湧回,之前所有的疑問都在此刻解答。
可恨的是,相比得到夢寐以求的答案,男子寧可什麽都不知道,還能給自己留有些幻想,他現在可是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只能獨自面對,再也躲不開!
所謂的清醒,比糊塗難以承受的多,不然怎說難得糊塗呢。
時間在不知不覺的流逝,男人似已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亂想當中,無法自拔。直到,那位女子再次來到面前,撿起一旁丟在地上的破碗,並重新為他遞上一碗新的濁湯“你所謂的牽掛已經離開,還有何值得你再躊躇呢。”
真的已經沒有掛念了嗎?男子抬起頭,仰望著女子那張冷漠絕情的臉龐,不知不覺間,滿臉淚水“不。。不,我要。。保護著。。。”
男子泣不成聲。他終於明白,為何小女孩會黏在他身後不肯離去,他與小女孩可不算熟悉,而小女孩正是死在了他懷中,當然他並不是罪魁禍首。不敢想象小女孩生命的最後一刻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會將最後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是他卻讓小女孩失望了,不管是哪個世界,他都沒能保護得了小女孩。
“既然來到了這裡,就不要再提過去,心中的牽掛只會成為你的阻礙,不如忘了吧,這碗湯會幫你忘記那些你不願忘記的事情。”女子將破碗推回男人面前,神色依舊冷漠“何必總留念過去呢,你這一生並未做惡,來世定能投個好人家。”
“難道只要走過了這裡,一切都可以重來嗎?!”男子眼中滿是哀怨,面前的女子似乎成為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不舍得放開。
類似的眼神,類似的神態,女子見過太多太多,內心甚至不可能因此產生一點波瀾。畢竟在此地的一舉一動都可能會影響到自己下一世的命運,每個人都毫不吝嗇自己的演技,任何哭喊之聲都帶有絕對的自我傾向。
正如惡魔是不會哭泣的,區區人類卻只能通過哭泣來證明自己的無辜!
丟下破碗,女子轉身便走“究竟是否能重來,不在我,不在湯,不在任何人,而在你自己!”
雙手捧起破碗,滾燙的淚水落入濁湯之上,濁湯卻不與淚水相融,湯是湯,淚是淚。男子無論如何都不想重新開始,他心中牽掛未了,談何放得下呢。似乎只是抬起碗,便用盡了全部力氣,男子竟沒有勇氣仰頭飲下,連那小女孩都不如。小女孩明明什麽都記得,卻唯獨不放心他,一直守在身後,直到他甘願飲下濁湯,才舍得離開。
迎著女子遠去的背影,男子絕望的嘶吼道“我可不可以回去?!”
“不可以,此地非你記憶中的世界,談何回去,你又想回到哪兒去呢?”
“我想回去看看我那老母親,
我還沒來得及盡孝呢。” 有此一言,原本熱鬧的隊伍竟不約而同安靜下來。大家來此,有誰能說是無牽無掛心甘情願呢,奈何沒有任何選擇的機會罷了,再加之前無人願拖慢隊伍進程無人敢提出疑問,所以大家都克制住了心中念想,如今男子提出的要求,恰好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兒上。
真是好久沒聽到如此自不量力的要求了,再掃視過周圍人洗耳恭聽之態,女子深知自己接下來的回答,會讓那些期待變作恐慌,眼神的冷漠不像是在打量一個活物“如果只看看,當然可以,但也僅僅只是看看而已。”
僅是看,對於那些人兒而言都有莫大的誘惑,都走到這兒了,大家誰能沒有多余的幻想,所念所求不正是一句心安理得嘛,只是看上一眼,能了結一下心中思念也好。
無數哀求之聲近乎瞬間爆發,雜亂不堪。
“小姑娘,你看老頭子我也沒什麽念想,就是想回去看看我那老婆子,你就可憐可憐我這老家夥吧。”
“姑娘,我也想回家看母,為此願散盡家財。”
“我家中也有些閑財,還望開恩,令我回去看看未成年的孩子,實在是不舍啊。”
聽起來,似乎每個人都有必須回去的理由,但女子才不會相信一面之詞,她堅信,哪怕是惡魔也同樣可以哭泣!“既然你們都想回去,便成全你們唄!不過,世上所有事情都有價格,不管你們是否付得起價!
想回去見親人,當然可以,我怎能不近人情,但回來後,你們需入根本地獄,受八熱八寒之苦,若能僥幸活下來,才可轉世輪回,並受十世清貧。
倘若你們覺得還不夠,我亦可以讓他們的身影被親人愛人所見,並且可以從一定程度改變那個世界,不過代價嘛,只是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獄之苦而已。
來!有誰想回去,再往前一步!”
冷漠的聲音比任何刑罰都要可怕,刺的眾人骨頭都隱隱作痛。都來到這兒,沒有誰願意再去懷疑女子所謂的地獄與輪回轉世,他們現在隻想為自己求一個好的來世,又怎會做賤難得修來的福分呢,最少現在能喝下濁湯,能走向那六扇門的,來世都可以繼續為人,貿然回頭,要去的地方便不再是人間,而是地獄了!
在地獄的慘烈面前,前世的留念已算不上誘惑,沒有人敢擅自往前一步,甚至所有人都急忙整理著裝束,唯恐女子會誤會,不然只是看上一眼,便要搭上最少十世之苦,根本就是場虧本的買賣。
輕哼一聲,盡情諷刺著周圍的安靜。若非在此地作為不足以成為評判的標準,不然,女子肯定會為在場眾人通通畫上一筆罪。
“好,我要回去。”
突兀的聲音瞬間引來或好奇或驚歎的眼神,在如此嚴苛的懲罰下,竟還有人如此不識好歹。
反觀女子的眼神,卻以玩味的成分居多,似乎是找到了一個難得玩具。轉過身,盯著那雙手捧起破碗的男子,笑道“確定要回去,可知道,你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等懲罰降臨時別想躲別想逃,不然可是會魂飛魄散。”
哪怕僅被注視,女子便帶給男子種莫名的壓力,讓他不敢直視不能挺直腰背,最終卑微的跪倒在女子面前“我要回!”
“你前一世未行惡事,卻遭橫禍,下一世定可生在富貴之家,享一世富貴,你確定要放棄一切善因,自食惡果嗎。”
男子始終不敢抬頭,口中絕望的嘶吼讓他那小小的身軀像極了一隻野獸“那個小女孩,是不是一直都記得我?是不是一直都記得那件事!”
“那是當然,她因前幾世的惡因,不得不食惡果,從而在前一世丟掉了自己的一魂三魄,變得癡呆。但來此地後,三魂七魄皆歸,又怎會不記得過往呢?”
女子的話, 對男人而言簡直是剝皮的尖刀,每一句都讓他痛不欲生,其失神癲狂的模樣,像是瘋子“那她為何遲遲不肯離開呢?!”
“難道你一直認為是自己在照顧她,所以才不肯入輪回嗎?”
是啊,男子哪能如此恬不知恥,與其說是他在照顧小女孩,不如說是小女孩一直在照顧他,大概是覺得那件事情害了他性命,所以小女孩對此念念不忘,哪怕來此地依舊無法忘記他,仍要隨在身後。直到見他肯離開,去接受自己的下一世時,女孩才肯離開。
當所有疑問盡數解開,男子終於明白,原來自己才是那最膽怯之人,因心中懼怕,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為何而死。
嘴角挑起一絲淒慘的苦笑。
有些事情是男子無法改變的,他隻恨為何自己唯一一次放縱,唯一一次不再膽怯竟是在此時,一切都遲了,太遲了,他什麽都做不了!
不!!!還有機會!男子想到女子剛才的話。猛然仰起頭,直面刺骨寒意的源頭“我如果回去,還能做什麽!!”
“你想做的一切事,見父母殺仇人。”
“那我必須要回去!”男子簡直要笑出聲來,他可太需要這次機會了。後果什麽的,已不再他的考慮范圍內了,不然,他怕手中濁湯都不足以忘記心中愁苦。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不然可找不到回去的路?”
“李青君!”
李青君摔掉手中破碗,隨女子而去。
如此灑脫之性,令圍觀眾人羨慕,卻與一人敢於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