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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魄》第11章 明珠
  “不行!這局不算!”

  自上次有四個少年找上門後,龍時的後院便時常會傳來類似的喧鬧聲。

  頭幾次,那隔壁的街坊都以為是龍時院裡有麻煩,因平日裡與龍時關系甚好,也都抄起掃帚、鐵鏟,準備前去幫忙。結果總是風風火火趕到龍時院裡,卻發現是一夥少年在找龍時來比試,比到高潮,都驚呼起來。

  次數多了,再聽到這些聲音,那隔壁鄰居便知:又是城裡的紈絝子弟們來找龍時了。

  尚武的血統讓漠國的男孩自小勝負欲極強,這種特性在大戶人家中反而是越發的鮮明。

  城北的武鬥場雖說沒有限制參與者的身份地位,但實際上,在裡面比武的大多是家中有財力讓孩子習武的大戶子弟。那武鬥場的大門口,每隔兩個月都會張貼最新的排行榜,分年齡展示戰績最好的前五名少年。雖然沒有獎勵,但若能榜上有名,也足夠在同伴中好好炫耀一番了。

  而這樣的武鬥場,在漠國的各大城市都有。

  在這種氣氛下,漠國的男兒們如何不重視輸贏?也無怪這些自小就受到貴族禮儀教育的紈絝們會在接二連三的失敗下歇斯底裡。

  畢竟,他們怎麽能接受自己敗在一個師出無名、甚至患有“白化病”絕症的廢少手裡?

  當然,在輸贏過後,這些少年們還是有一部分折服於龍時的武藝。他們中有一些甚至有偷偷地請教過龍時,後者自然是毫無保留,甚至親自演示。

  但是在他們看來,他演示的所有招式都不過是最基礎的。可難以置信的就在此,龍時就是用這沒有任何套路的槍法,將一個個對手打的人仰馬翻。

  不過,也許是他們自知論武術比不過龍時,便又換著法子想要扳回一城。

  而這一次,比的是下圍棋。

  只見四五個少年圍在一個小小的方桌旁,桌上則相對坐著兩個正在下棋的少年,其中一個正是龍時,此時正笑著執起一顆黑子看著氣急敗壞的對手,道:“我已經等了很久了,你還下不下?”

  聽得龍時這帶這些玩味語氣的話,那人憤憤地將手中的棋子摔在桌上,“你這哪裡學來的套路?”

  “有人教我的。想學?”龍時沒有說假話,老師平日裡在他練功的閑暇,經常與他對弈,自然也是也毫不吝嗇將棋術傾囊相授。

  他龍時雖然也隻學了點皮毛,但對付這些愣頭青也綽綽有余了。

  “我呸!歪門邪道,每一步都是鋌而走險,棋術講究的是穩健,你這種打法,要是數子之內不能取勝,就再無贏面。”

  “但是我贏了。”龍時還是一副笑盈盈地看著對面,手中還不住的把玩著棋子。

  “我……”那少年被氣得不輕,挽起袖口,就要動手,但是拳頭凝在腰間卻像是有千斤重,遲遲提不上來。最終,還是松開,耷拉在身側。

  “再,再來一局,這一局再輸,我甘拜下風。”

  龍時看了看一旁,依舊不見那身影。遲疑了會,最終點了點頭。

  ……

  遠處,兩個男人正相對而坐,不高的桌面上擺了兩盞精致的羊脂白玉茶杯,泡的是緲城的上品“惠茶”。

  其中一人坐姿端正,不敢有絲毫懈怠,正是漠國上將楊培龍,而另一人則顯得輕松隨意許多,可腰間的掌國大印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著旁人,這就是整個穹隆都要懼怕的漠國國主,夏啟。

  “楊卿,我聽聞你有一個十六歲的養子。

”他的目光穿過敞開的大窗,看向後院那群子弟,“我漠國男子十六歲已經到了行成禮、取字、離家歷練的年紀。怎麽從沒有聽你與朕說起過?”  漠國的君主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便是時常詢問朝臣家中子嗣的詳情,目的就是為了能速納賢士。相較於尋常百姓為官的唯一一條“舉考”的道路,這條道路顯然是一條不折不扣的捷徑,因此,朝中臣子對於舉薦自家小子可以說是不遺余力。

  而楊培龍卻是個例外。

  “國主,臣一言難盡……”

  “朕知道你的顧慮。那傳聞我也聽說過,說這小子患了絕症,活不長久。”夏啟喝了口茶,眼神轉向對面的楊培龍,“今日一見,僅從樣貌來看確實與傳聞中無異,滿頭銀發。”

  他的手指了指遠處那群孩子。

  “不過,楊卿,你好好看看他的模樣。朕不信所謂的傳聞,隻信自己所見,這樣的精氣神,像是個患了絕症的人嗎?你比朕更清楚,自然知道這傳聞的真假。”

  楊培龍默默地看向那群孩子,最終停在那一頭銀發的少年身上。

  “微臣眼拙,輕信了當年庸醫一面之詞。不過犬子自小便沒有好生教授,當下恐怕也難登堂入室,更難入國主法眼,況且小子性情頑劣,整日混跡於草民之間……”

  夏啟臉上浮現一個漫不經心的笑,他沒有聽下去後半段,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起了一件毫不相關的事,“你可知一年多前北坊發生的一件奇事?”

  “這……”夏啟的語氣平淡,卻讓楊培龍不由得脊背發涼。都言伴君如伴虎,說的便是一國之君的心思讓人難以捉摸。

  “你當然知道,畢竟,這件事就是你的養子龍時所為。”夏啟將手中茶杯放下,目光直視著面前如坐針氈的楊培龍。

  “臣有罪……”楊培龍立刻跪拜了下來。

  “那你可知你罪在何處?”

  “孽子頑劣,肆意妄為,干涉朝政,乃臣疏於管教。”楊培龍依舊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錯了。”夏啟平靜的說道,“坊市貪腐成災,朝中無人不知,朕早有意整治。龍時搶先一步,其方法之妙,連朝臣都拍手稱絕。他這一紙《易物注》,救了坊間的百姓,何來孽子一說?”

  “臣愚鈍。”

  “你錯在埋沒人才。”夏啟站起,驚得跪伏在地的楊培龍全身一顫,“自烈王遺志‘入主內原,一統穹隆’以來,文王設‘舉考’,庶人亦可入朝,景王開‘引賢’,外國英才願往者視同本國士族。哪一代漠王不是求賢若渴?因而漠國雖據貧瘠之地,然國力強盛,傲居穹隆之首。”

  “朕想不通……”那聲音轉而又變得溫和起來,“楊卿啊,其他的朝臣若是有你這樣的兒子,恐怕是要天天在朕的耳邊絮叨,可你,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難道因為他只是個養子?”

  夏啟走到窗邊,抬了抬手,示意楊培龍平身,“不,你楊培龍不是這種人。旁人不知,朕卻看得明明白白,你看上去對這養子不管不顧,實則是視如己出。”

  楊培龍起身,卻只是靜默不語,他再一次遠遠地看向那院中正在下棋的龍時。

  國主的話並無半句差錯,楊家有四個閨女,卻是一個男兒都沒有,現在有一個自小收留的養子,楊培龍如何不倍加愛護。可是,他楊培龍也有難言之隱,即便是國主,他也絕不能輕易相告。

  可現在,這個秘密,他還能不能深藏在心裡呢?

  如果國主問起,他不相告,便是欺君之罪;但若是告知了,那當年將龍時送來的神秘長者會有什麽舉動,他根本無法預料。

  他遲疑著,而夏啟也並沒有追問,此刻,他正若有所思地遠眺著。兩人就這麽沉默著許久,最終又是夏啟發話了。

  “朕無意了解你這麽做的理由。不過,這小子已經讓朕起了興趣。楊卿,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是。”楊培龍回道,語氣中顯然是輕松了不少,可接下來夏啟說的話又讓他好不容易松懈的神經再一次緊繃起來。

  “話說回來,惟兒像是很喜歡你們家龍時呢。”夏啟嚴肅的表情忽的放松,轉而變成爽朗的笑面。

  “可……”

  見楊培龍面露難色,夏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之前的確是有意將惟兒婚配給齊家齊炎,可那也只是一個想法。你有這麽多閨女,自然是知道,女兒嘛,要是能找到她喜歡的那當然是更好。”

  夏啟沒有再自稱“朕”,讓兩人之間的關系,從原本的君臣似乎變為了好友,隨意談論著兒女的婚嫁之事。

  齊家的家主齊恆是朝廷中舉足輕重的文臣。而齊家的大少爺齊炎年紀輕輕就出任了漠國精英之師“沙城鐵騎”的校尉,是威震穹隆的大玉將軍冷空的直系弟子,被視作最有能力接替冷空沙城鐵騎都統一職的年輕一輩。

  真是如此,那齊家未來便是漠國官場文武兩界的大家,有誰能與之爭鋒?

  夏啟自然是知道,他雖然不願意繼續助長齊家權勢,但年輕一輩的少年中又沒有人能比得上齊炎,他更不願意在女兒的婚嫁之事上將就。

  可現在,似乎多出了一個選擇:如果那龍時真是一個可造之材,能稍微蓋住這齊炎的風頭,那便是一石三鳥。既能乘此機會打壓齊家,又能拉攏來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還能名正言順地解決女兒的終身大事。

  “承蒙國主抬愛,只是齊家大少爺在年輕一輩中是當之無愧的翹楚,犬子怕是難與之爭鋒。”

  對楊培龍的推脫,夏啟有些不滿。

  “楊卿不要謙虛了。”夏啟的語氣中帶著一分不可抗拒,“還是說,你們家龍時不喜歡惟兒?”

  “不敢……”

  “那便是了,今年惟兒就要滿十五歲行及笄之禮,屆時全漠國名門望族的年輕男子都會前來比武。朕想,不如就趁此次盛事,讓我漠國的民眾來好好認識認識一下令郎,如何?”

  楊培龍本想推脫,但又恐再三推脫會激怒夏啟,最終隻得點頭答應了下來。

  在得到回應後,夏啟便走了。

  他沒有告訴楊培龍,齊恆早就有意安排夏惟和齊炎兩人見面,而他默許了,會面的時間就是今天。他選擇今日來見楊培龍,心中還有一個更為隱秘甚至有些可笑的原因:他不想將自己的掌上明珠拱手讓人,而是要別人拚盡全力爭搶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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