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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魄》第10章 雪
  雖然全境大部分地區都是沙漠,但地處朔方的漠國其實還是會下雪的。漠國都城緲城所在的綠洲便是這樣。

  淬靈湖孕育出了緲城的雪。不似穹隆內原那樣柔軟細膩,北漠的雪中混著冰籽,就如漠國的民風一般剽悍生猛。

  對於龍時來說,見到下雪天已經十分稀罕,更何況是像今年這樣不停歇的下了三天的大雪。

  所以在早上晨練完之後,龍時便一個人坐在小屋的房頂,看著銀裝素裹的後院。習慣了獨處的龍時經常像這樣一言不發的坐著,一兩個時辰轉眼便過去了。

  但自從夏惟闖入他的生活中,他這樣獨處的寧靜時光一下子減少了。今日本是夏惟約定好要來的日子,但看著已經能夠沒過腳踝的雪,他心想夏惟定然是不會來了。

  通過禦氣,他雖然身著單薄,卻也不感到寒冷。催動體內氣的流轉,他的周身反而能透出一股暖意來。

  “就是他。”屋頂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龍時睜開眼,只見四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正站在屋簷下,抬頭看著他。

  這些少年都穿著厚厚的棉衣,手中各執著練習用的刀槍棍棒,一看就知道是緲城裡的紈絝。

  龍時名義上也是個大家的少爺,但卻從沒有和其他大家子弟有打過交道,倒不是他不願意,只是自己衣著寒酸,這些紈絝怎麽會屑於和自己有交集呢?

  “你叫龍時?”為首的一人指著他問道。

  龍時拍了拍身上的雪,幾步躍下屋簷。

  “正是在下,幾位到寒舍來有何貴乾?”

  “哼,你住的這地方,的確挺‘寒’的啊。”那人上下看了龍時的小屋,笑道。後面的三人也一齊笑出了聲。

  “諸位貴為公子,卻專程到我這個平頭老百姓面前出言不遜,總歸有些不妥。”龍時不痛不癢地反問,只是表情從原本的親和稍稍變得有些淡漠,“所以,我想幾位的目的應該不是簡單來嘲諷的吧?”

  “你怎麽會是平頭老百姓呢?你可是楊家的公子啊?”為首的人上前走了兩步,陰陽怪氣地說道,“而且平頭老百姓怎麽敢和公主殿下走的那麽近?”

  龍時看了看他們手中的木刀、木槍,一下子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原來如此,我想這其中定是有什麽誤會。”

  “什麽誤會!?那天我可是親眼看到你牽著公主的手在街上跑過。”其中一人痛心疾首的描述到,繼續說道,“要是啟靈公主殿下與齊炎大哥在一起,我心服口服,怎麽偏偏是你這麽個白毛仔?”

  “白毛仔?”

  在聽到這個稱呼後,龍時有被冒犯到。這些人明明先前面都沒有見過,居然一上來連外號都已經取好了。

  “我聽郎中說了,你這種病叫做白化病,是活不過十六歲的。”又是一個少年道,“怪不得你家裡人不要你,把你丟到這個後院裡來。”

  “對對對,短命鬼!”少年們又起哄道。

  又是一個外號。

  龍時歎了一口氣,“既然活不過十六歲,那諸位便讓我自生自滅好了,有什麽必要專程上門尋釁呢?”

  “知道自己是個什麽玩意,那還不快從公主身邊離開?公主殿下可不是你這種貨色該勾搭的。”

  “跟他廢什麽話?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知輕重的小子。”

  話音剛落,一槍已經向龍時的腹部刺去。

  這一槍用的是沒有開鋒的木槍,雖然不至於讓龍時受傷,

但如果真刺中了,那也足夠讓他疼得在地上打滾好一陣。  所幸龍時反應快,微微側了側身子,躲過了這一槍。趁對方落空的那一瞬,龍時伸手拿住他的槍杆。

  “不宣而戰,在我們漠國的武學中有失偏頗吧?”龍時的語氣平平淡淡,有幾分調侃的意味,絲毫不像是在與人爭執。

  那人被拿住槍杆,奮力的想要抽出來,但那槍杆就像粘在龍時的手上一樣,任他如何拉扯都紋絲不動。

  “你懂什麽?學都沒上過的短命鬼。”他臉憋得通紅,羞憤之下罵道。

  龍時只是默不作聲地禦氣注入槍杆中,傳導至對方持槍的槍尾,“啪”的一震,對方隻感到雙臂一陣酥麻,槍卻早已脫手。

  待他回過神來,龍時已經拿起他的槍使出一記乾脆利落的橫掃,槍杆重重擊在他側腹,倒地,再無還手之力。

  熟練的收槍,龍時回過頭來看著愣在一旁的其他人,“各位有話好好說,但如果真的要動手,在下也一定奉陪。”

  “囂張!別以為這就能嚇到我們。”另一人大聲喊到,便操著木刀衝了上去。

  沒等他近身,龍時一槍已出,卻只是簡單的一刺,被躲過,刀刃順著槍杆直劈向龍時,眼看著要砍到龍時身上,龍時向一旁撤出一步,驚險的躲過了這一刀。隨後持槍的手腕一扭,槍杆轉了個大角度,“咚”的一聲撞在了對方的後背,那人一頭栽了下去。

  短短數招之內,又撂倒了一個對手。

  “還要上嗎?”龍時收了槍,看向剩下的兩人,“這地上可都是雪,若是摔到上面弄髒了衣物,損了諸位公子的形象,龍某可概不負責。”

  龍時的確是出於好心的勸說,但是在對方看來卻是赤裸裸的挑釁。不出所料,兩人最終還是沒有吸取教訓,各自持了武具衝了上來。

  眼看著就要打起來,忽的傳來了一聲清脆的怒喝。

  “都給本公主停下!”

  只見夏惟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三人的不遠處。

  看到三人停下了動作,夏惟急忙跑了過來。

  “參見公主殿下。”那兩人立刻放下了武器,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大禮。

  但夏惟並沒有理會,而是站到龍時面前檢查了一番,問到:“阿時,你沒事吧?”

  聽到那親昵的稱呼,亦是感受到了明顯的區別對待,那兩人臉色摻混著憤怒、不甘,“他能有什麽事?倒是楊威、楊風兩兄弟,都被他打翻在地,現在還沒起來。”

  夏惟看了看龍時身後還在地上扭動的兩人,紅撲撲的俏臉上浮現一抹嬉笑。她湊上前去,在其中一人身上輕輕踢了一腳,隨後抿起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看到公主如此,那兩人臉色越發難看,但又不敢發難,只是憤憤不平的站著,惡狠狠地看向龍時。

  “瞪什麽瞪?就憑你們幾個也想打倒阿時?要不是本公主喊住你們,現在恐怕你們倆也和他們一樣。”夏惟替龍時瞪了回去道。

  她可是見識過龍時的武藝的,別說是這四個未出茅廬的少年,就是來四個彪形大漢一起上,也未必能拿下龍時。

  夏惟吩咐身後的侍衛取來隨身攜帶的傷藥,給了那沒受傷的兩人,叫他們給那倒地的兩人上了藥,攙扶著回家去。

  “這麽深的雪還來?”看著遠去的四人,龍時問到。

  “本公主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夏惟叉著手回到。

  “話說回來,你不是從來不和他們打交道嗎?怎麽今天還打起來了?”

  “呵呵。”龍時笑而不語,只是意味深長地盯著夏惟看了一陣。

  都說紅顏禍水,在小說裡看到許多,龍時總是覺得“禍水”其實是一個褒義詞。畢竟天下能稱得上是紅顏的不少,但能到“禍水”這個級別的,恐怕也不過寥寥。

  被龍時一番直勾勾的看著,夏惟感到難以言說的不自在,原先就紅潤的俏臉此刻更是紅撲撲的。她不知道龍時是否還在看自己,又不敢偏過頭去看,怕四目相對便更難收場。

  雪停了,夏惟卻越發的焦灼。

  好在龍時這時發話了,“上得去這個屋頂嗎?”龍時指了指自己的小屋,問道。

  夏惟先是長籲了口氣,隨後看了看那不過一丈多的屋頂。

  沒有作答,而是三下五除二爬上了屋頂,看得那兩個侍衛是心驚肉跳。

  跟在夏惟身後的這兩個侍衛一直沒變,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遠遠看著夏惟和龍時。按理,他們此時應該上前去勸住公主,但他們都只是待在原地不動。

  先前很多次,他們在類似的情況現身想要保護公主,都被公主大聲呵斥著退下,久而久之,他們也清楚什麽時候該上前,什麽時候最好還是待著不動。

  只是,公主的確也遇到過幾次值得他們出手的情況,但是還沒等他們拔刀,那險境便都被這個公主的玩伴給化解了。

  “怎麽樣?”夏惟居高臨下地看著龍時,得意的說道。

  “勉勉強強吧。”龍時一邊說著,一邊三步做兩步的躍上屋頂。

  “給你看樣東西。”龍時坐了下來,然後把旁邊的一塊平整的地方清理了一番,示意夏惟也坐下。

  “什麽啊?”夏惟毫不客氣地坐在龍時為她清出的位置上。

  “那邊。”龍時指了指後院前面的一塊平地,現在已經是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雪。

  “雪?”雖然緲城下雪的確是很罕見,但這兩天她在宮中早已經把雪的各種玩法玩了個遍,現在隻覺得無趣了。

  “不是雪,是紙。”

  夏惟一看,那平地上平整的覆蓋著雪,乍看上去的確像是一張巨大的白紙。

  “紙?那筆呢?”夏惟隻覺得好奇,要是這麽大一片地方被稱作“紙”的話,那要多大的“筆”才能在上面書畫呢?

  “筆在這呢。”龍時伸出右手的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夏惟笑,明媚的眼眸像是兩汪清泉,“那你寫個字來看看。”

  “看好啊。”龍時像模像樣地在面前的空氣上比劃著,仿佛真的在寫什麽東西一樣。

  看著龍時的模樣,夏惟又一次笑了起來。

  但出她意料的,那雪地上居然真的凹陷下去了一道,每隨著龍時在空中一劃,那平地也同步的凹陷下去一道。最後形成了兩個字:

  禍水。

  “禍水?”夏惟當然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只是不知道龍時寫這兩個字的用意。

  “別急,繼續看。”龍時笑呵呵地說到。

  那平地上慢慢的出現了一個粗糙的輪廓,像是張人臉,隨著之後那張臉上的細節越發的增多,這人臉的指向性也越發的明了。

  不少多時,龍時停下比劃,那雪地上已經印上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少女肖像。

  這位少女留著恰好沒過肩部的長發,五官精致, 頭稍稍偏著,靈眸微彎,投來一個暖人的微笑,鬢間一朵雅豔的花朵,正是無盡美好。

  而這畫中人不是別人,正是夏惟自己。

  夏惟看著這幅圖,久久不語。

  原來方才龍時那樣盯著她看,是為了畫這張圖……她想。

  “怎麽樣?”龍時用調侃的語氣問到。

  “畫的挺好。”夏惟有些心不在焉的說道。

  “是嗎?”龍時的笑意更深了。

  夏惟這才反應過來,她只看了這圖,卻忘了那圖上還有兩個字“禍水”。

  “你!”她又好氣又好笑,卻也不再和龍時爭,只是繼續看著這幅畫。

  “不過,禍水可是稀罕得不得了的人物呢。”龍時笑過,看著遠處那副巨大的“雪畫”補充道。

  “嗯?為什麽?”

  “留名史書的英雄多如燕雀,而能稱上禍水的美人又有幾個?”

  龍時的話讓夏惟靜默地看著那副雪畫好一陣,最後終於是偏過頭去,雙眼一合。

  “哼,有什麽好稀罕的。本公主偏不做。”

  夏惟想了想,又小聲問道:“阿時,你說史書上有沒有‘福水’?”

  “福水?”龍時聽著這別扭的詞,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但他還是認真地回答了:“沒有。”

  “那好,本公主才不要做什麽‘禍水’,我要做這世間頭一個‘福水’。”

  ……

  夏惟走的時候留下了一件羊毛袍子——是叫那兩個侍衛中的一個脫下的。

  在這寒冬裡,龍時難得的睡了個暖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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