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把龍神殿圍住!放走任何一個人,我定不輕饒!”
“風翟大人,不知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呵。殿主,我聽說龍神殿有個女孩,我在想,會不會恰好是我們要找的神女大人呢?”
“風翟大人多慮了,殿內除了本殿主外,再無其他人。”
“我們龍族的傳統向來是不殺史官,但書心亙,你應該知道,這有個前提,那就是史官要置身事外。交出神女,我可以饒你一命,甚至可以讓你繼續當你的龍神殿殿主。”
“風翟大人,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什麽時候,我龍神殿要聽你一個小小議者的指示了?”
“也罷,既然不願意交出來,那我自己找便是。來人,把神女請出來吧。”
“不用找了,我在這。”
“梳苒!為什麽不聽爺爺的話!?”
“心亙爺爺,這樣能藏多久……梳苒今天恐怕是逃不出去了……我不想再有人因我白白送命了。”
“傻孩子!”
“呵呵呵,不愧是神女,果然風姿綽約。”
“風翟,今日你如果敢對她行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我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讓你不得好死。”
“風翟?看來你還不知道我的真名。無妨,事到如今告訴你又如何?燚風曜。雙炎的燚,日翟為曜。書心亙,好好記住這個名字。將來,這個名字會經常出現在你寫的《龍史》中。”
“燚風曜……!?你,你是……!?”
“怎麽,吃驚麽?依我看,驚鴻博的尋龍者也不過如此,三番五次來調查,居然連我姓什麽都沒搞清楚!可笑,實在是可笑!看來驚鴻博如今也老了。”
“玉燭王……您當年,不該手下留情的。”
“神女,念在你確有幾分姿色,給你個機會,到本王身邊來。你那爺爺收養你、不惜花費大力氣來培養你,不就是為了能讓你有一天能做王的女人嗎?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你面前,本王想不難做出選擇。只是不能如你爺爺的願,最多讓你做個小妾罷了。不過,若是未來能給本王添個一兒半女,倒是可以考慮考慮賞你個妃子的名號。”
“癡心妄想!”
“燚風曜!如今還是瑞辰的天下,安敢以‘本王’自稱?”
“書心亙啊書心亙,你是真的老糊塗了!難道現在還看不出來,這瑞辰的天,要變了麽?”
“龍子尚在,你便是稱王,也不過是個篡位謀逆的小人而已。”
“龍子?你說的是那個不知道在哪的龍子?哼!為了這個龍子,這六十年間,便是有人敢瞄王位一眼,驚鴻博都會把他按死。我偏不信這個邪!驚鴻博要是真找到了他,那我倒是更樂意。我就是要當著所謂的龍子,奪了他的王位!搶了他的女人!他,又能奈我何?”
“梳苒。拿著吧,這本《龍荒》是心亙爺爺送你的最後一件禮物。今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做……”
“心亙爺爺……你這是要做什麽?不,不要做,梳苒不許你做!”
“對不起,梳苒,爺爺還想著讓你能再多做一會無憂無慮的女孩,但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不要,梳苒不想聽……求求你,求求你,至少心亙爺爺你,不要離開梳苒好不好……”
“梳苒,聽話,讓爺爺再看看你……當年你是那麽小,沒想到這麽快就出落成一個美嬌娘了。要說爺爺還有什麽遺憾,那就是沒有看到你出嫁時的模樣……”
“心亙爺爺……”
“書攸!帶著梳苒快走!不要回頭,
衝出去,盡全力衝到外面去。” “梳苒,我們快走!這是爺爺他透支全部氣力的一招!時間很短,不要白費了爺爺的一片苦心!”
“書心亙!!你敢!?”
“有何不敢?燚風曜,這一招,給我永遠地記住!我會在冥府等著不久之後與你相見!”
……
夢醒,驚梳苒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靜。
她正趴在龍時小屋裡那張桌子上,隱約記得自己突破了驚鴻一瞥,在極度的痛苦中意識模糊,但記憶的最後片段是感覺到被人攙扶著進到了這間小屋裡,最後趴在這桌子上睡著了。
她揉了揉朦朧的睡眼。門外已是一片黑暗,視野中唯一的一點亮光,就是屋外的一堆火光,在那火光之下,龍時銀色的頭髮熠熠生輝。
她回想起剛才的夢,身體微微縮了縮,“攸哥哥……心亙爺爺……”
“你醒了?”聽到身後傳來細柔的呢喃聲,龍時回過頭去看了一眼。
“昔芳,我昏迷了多久?”她感到腳步有些沉重,但還是支起身子,走出了門。
“有三個多時辰了。”龍時答到。
驚梳苒走近,她的身體像是在微微顫動,直到在龍時身旁坐下,烤著那一堆火,才終於趨於正常。
“比我估計得要久很多……感覺你像是很累的樣子。”
龍時注意到,她的神情帶著些憂愁。
“也許吧,不過,我剛剛睡得很好。”
“那就好。”龍時盯著面前竄動的火苗答到。
兩人沉靜了一陣。
“昔芳,你有沒有非常恨過一個人?”驚梳苒突然問。
這個問題雖然突兀,但還是引得龍時細細想了想。他以前是有些怨恨自己的養父的,但要算上“非常恨”那還是遠遠不至於。而現在,這樣的恨意就更少了。
最後,他搖了搖頭,反而問驚梳苒:“聽起來,倒像是你有一個非常恨的人?”
“沒錯……那個人,叫做燚風曜。燚,是雙炎的燚。”驚梳苒的聲音非常的小,卻寒意十足,是在說一個仇人時該有的語氣。
“這……”龍時有些驚訝,以至於停下了正在攛掇火焰的手。
燚風曜,這個名字龍時沒有聽說過,但是“燚”這個姓氏,龍時卻再熟悉不過——“燚”姓,是那商羿王族的專屬姓氏。
“不對。玉燭王當年下令處死了所有商羿王族,燚姓的血脈應該早在瑞辰立國之初就已經徹底斷掉了。到如今怎麽可能還會有燚姓的遺族?”
“爺爺告訴我,當年玉燭王的確是處死了所有商羿王族,獨獨有一個宮女,玉燭王沒有將其處斬,只是放逐。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那個宮女當時已經有孕,十個月後,在東墟誕下了一個男孩,便是燚風曜的父親。”
“造化弄人……”龍時皺起眉,歎了一句,“既然是燚姓,那想來他是要造反,妄圖恢復舊朝了。”
“他成功了……”驚梳苒道。
龍時難以置信地看著驚梳苒,“你說的……是真的?所以現在又是商羿的天下了?”
“有的時候,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現在我才明白,一個偌大的國度,原來也是這樣的脆弱,一點風吹雨打,就能夠讓它分崩離析。”驚梳苒抬起頭,看向深邃的夜空。
龍時則是繼續拾掇著手中的燒火棍。
他知道老師是瑞辰的忠臣,加之先前驚梳苒告訴他,驚雷的官職不低,想來這場變故定然是波及到了驚雷。那麽作為孫女的驚梳苒,定是見到了,甚至是親身經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梳苒,你……還好嗎?”想到這,他關切地問了出來。
卻不曾想這簡單的一問,居然讓面前這個看上去無比堅強的女孩深深沉下頭,埋在她自己的雙膝間,顫抖了起來,就像是深夜被雷聲驚醒的小孩。
“好多人……死了好多人……”她的身體顫抖的越發地厲害,看得龍時都不由得發慌,趕忙伸手禦氣,將氣力送入她的後背。
她身體的顫抖隨著氣力的注入緩解了許多,她抬起頭,原本紅潤的唇此刻竟略顯蒼白。龍時見狀,默默地加快送入氣力,終是讓她面上恢復了一些血色。
“燚風曜在稱帝前殺了很多人,還解散了議會。心亙爺爺,為了掩護我出逃……透支禦氣,最終……力竭而死……”
龍時感到心裡一陣涼意,面前燒得正旺的火焰也絲毫無法緩解。他通讀了《龍史》,雖然從沒有見過書心亙,但是僅僅透過文字,他也對這位前輩心生敬意。
如今龍族改朝換代,想來那一眾史官對於《龍史》是諱莫如深。那樣犀利的筆觸,從此恐怕再也看不到了……
他陡然回想起之前好幾次,自己提到書心亙,她的表情都會憂傷起來。只是他沒想到,原因竟是這般的殘酷。
“我不該問這個問題的。”龍時沉沉道。
“你不提,梳苒就會忘記麽?”驚梳苒提袖擦幹了眼淚,抬頭看著墨色的天空,“梳苒要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事情。我想,是時候要去面對了。不能老是做那個只知道躲在爺爺他們身後的小女孩了。”
龍時不是沒有品嘗過人世間離合聚散的痛楚,六歲那年,他被養父“丟”到這個後院時的傷心悲痛,他記憶猶新,因此對驚梳苒的遭遇,他無法用一句“看開了就好”來簡單回應。
他緩緩摘下了鬥笠,穩穩地放在一角。
“老師,他也很傷心吧。”龍時道。
驚梳苒愣了愣,她意識到,自己與書心亙相處的時間不過十余年,但自己的爺爺與書心亙可是一輩子的至交。
但在告知書心亙的死訊後,爺爺只是默不作聲,甚至連一句惋惜的話都沒有說。
“梳苒,在漠國,我們悼念死者的方式從不只有哀悼這一種。如果死者生前建功立業,死後也能名垂青史,漠國人會藏起自己的悲傷,在他的葬禮上高歌他的功績,肅穆地送別他進入地府。我想,老師也一定是這樣吧。”
驚梳苒看著龍時的側臉, 她突然發覺這個少年的眸子是如同深潭一般的幽黑。
“或許吧……他們是最懂彼此的。”驚梳苒看著面前的火焰直出神。她肯定,驚雷和書心亙兩人之間的交情,早已經超出了生死離別。她又想了想,道:“昔芳,你說的對。心亙爺爺的夙願還沒有完成。”
龍時感到驚梳苒突然振作了起來,全無了方才的絕望,偏過頭,才發現她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眼神是說不明道不清的複雜。
龍時被盯得渾身不自在,於是又回過頭面向火堆,用手中的棍子將底下的柴薪翻了翻。隨後,他聽到了驚梳苒在低聲地自言自語。
“瑞辰的命數還沒有盡。”
在這一刻,龍時隱隱感覺到了什麽。但隨之而來的,是極度的不安,他搖搖頭,將這不安從腦中掃去。
“老師對我有恩,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做的,我一定不遺余力。”他對驚梳苒淡淡地說了一聲。
可是驚梳苒卻沒有回應,她像是得到了什麽提醒一般兀地站起了身,“昔芳,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但今天已經聊的太多了。”
她匆匆行了個禮,快步離去了,甚至沒有道別,就如同在逃離。
可對匆匆離去的驚梳苒,龍時卻隻感到身心一時暢快了許多。
他知道,再聊下去,那些曾經困擾他的問題或許就都會得到解答。但是,他真的已經做好接受那個答案的準備了麽?在剛剛,他知道自己沒有,縱然是疑惑,但他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他快速熄滅面前的火堆,也逃離似地奔入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