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隆,塹山山巔
常算坐在堂下,幾盞明亮的燭燈讓整個堂內亮堂無比。
按理說,在這樣的燭光下是不會感到冷的,但是常算還是克制不住地微微戰栗著。
這源於與他同在堂內的那個一身白衣的老人——驚鴻博,那個瑞辰昔日大名鼎鼎的將軍、如今尋龍者的宗主。
他以為十幾年過去了,這個老人越發蒼老,他或許不再會像當年那樣恐懼,但他錯了。證據就在老人依舊挺拔的身形,和大衣下仍舊硬朗的線條。
“你在害怕麽?”驚鴻博道。
“大宗主之神武十數年依舊,小人不得不怕。”常算趕忙拱手道。
“其實你大可不必怕本宗。憑你算中了龍子降生,便足夠保你一生性命。便是今日得解的這一卦錯了,本宗也只是剜去你的雙眼,你還可以無憂無慮地度過余生。”
常算沒有說話,只是原先就有些蒼白的臉色現下越發是面如土色。
“你們卜卦之人向來因看破天機而頻頻遭受天譴。沒了雙眼,便再也無法看破天機,免了諸多因果報應。對你而言,這未嘗不是件好事。”驚鴻博緩緩從堂前走了下來,停在常算面前,“只是你無福,十六年前,你算的那一卦,確實是算對了。龍子的命數,的確不在瑞辰,如果當年本宗如朝中眾臣所言將他帶去瑞辰,現在他的命,恐怕已經交代在燚風曜的手上了。”
驚鴻博長籲了口氣,繼續道:“按照約定,本宗準許你開宗立派,尊你一聲‘祖師爺’。”
“多謝大宗主,多謝大宗主。”常算顫顫巍巍地跪伏在地,應道。
“不必多禮了。本宗今日還有事要你做。”驚鴻博一抬手,常算的身體便被一股無名的力托了起來。
常算其實極不情願,畢竟除了算卦一事,驚鴻博也不會找自己。只是為這位大宗主算卦,其境遇如履薄冰。第一卦他沒有算準,差點將自己的命搭了進去。他原以為有第一卦的功勞在,第二卦便是算錯,驚鴻博也不會對自己如何。可剛剛他才知道,原來若是自己沒算對,驚鴻博還是要剜去他的雙眼。那想來,這第三卦算錯了,驚鴻博也不會輕罰。但他有拒絕的權利麽?
“前兩次讓你算龍子,這次,你來算算本宗的命數,如何?”
常算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余地,“大宗主既有吩咐,小人照辦便是。給小人些時日,日後自會給您答覆。只是……”
“你還有什麽顧慮?”
“只是天機難測,小人若未算準……”常算試探地問了一聲。
“你放心,本宗記得你的功。這次便放手去算吧。”驚鴻博隨意揮了揮手,要他退下。
沒有得到結果,這讓常算心靈多少有些不安。但繼續呆在這裡面對著這個老人讓他更加不安。於是他恭敬地拱了拱手,快速退下了。
……
滄原,觸虹。
“大王,一百二十八位大學士中曲樂本就隻佔一位,簫海鳴大學士久未有成器的弟子,如今他的《瑞曲》尚未完本,年歲又已高,大王削了他大學士的位子,是要斷了曲樂這一目的根嗎?”殿內,一個老者緊握朝板,筆直地站在群臣之前。
“簫海鳴為叛黨,證據確鑿。本王只是削了他的學士位,已是便宜他了。”台上,燚風曜重重地拍了拍龍椅。
“那空出的學士位,大王會如何安排?是會留給曲樂目,還是像先前一樣,配給兵武一目?”老人仍舊固執地立在堂下,
“當年龍神殿大學士中分設二十八目,每一目都經過深思熟慮才定下,玉燭王為此幾乎問遍龍族大大小小名望之士。如今大王才執政三個月,便已將二十八目去其六。我未見大王有如玉燭王那般謹小慎微!” 老人少有這樣言辭犀利,素日裡與他交好的幾個大臣都知道這不符合他平日溫和的性子。但其實更了解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踏入這個殿內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領死的覺悟。
然而,現在這個朝堂裡,能真正看懂他的人,已經沒有了。
“魏明正!你不要太過分了。本王念你是八公之一,立議會有功,特赦你過往之罪,甚至留你在朝堂。你剛才那番言論,可有把本王這個一國之君放在眼裡?”燚風曜盯著下面的老人。
“君?”魏明正冷冷笑了一聲,將手中朝板一掰兩段,隨後將頭頂的官帽丟棄在地,高昂起頭,對上燚風曜的眼神。
堂下頓時亂做一團。沒有人能想到這向來德高望重受人敬重的老臣竟然會在朝堂上公然與新王叫板。
“我原先也以為坐上了那個王位之人便是君。但現在看來不然,也有可能只是一個披了身龍袍的淺薄鼠輩。篡位者就是篡位者,終究是比不上真正的王!”
“那你就去追隨你口中那個真正的王吧。”燚風曜冷冷道。
“多謝成全!”台下,老人揮了揮袖口,將身邊正打算架住自己的衛兵推搡開,大步走出了大殿。
燚風曜仰靠在龍椅上,閉上眼,不再去看堂下。
“今日早朝就此作罷,眾卿,都退下吧。”
堂下靜下來,疲憊的燚風曜支起身子,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大堂,招來大監:“去,把荀良給本王叫過來。”
名為荀良的人並不在方才那一眾大臣之列,但有機會被燚風曜單獨喊來,足見燚風曜對他的重視。
很快,一位書生打扮的男子走進了殿,隻從他的打扮和動作看,的確不像是一個朝臣,倒更像是一個行走江湖的文人墨客。
“臣,參見大王。”
“荀良,你告訴本王,本王到底都做錯了些什麽?”
“大王為何突然有此疑惑?”荀良抬頭,只見燚風曜正緊蹙著眉頭看著大殿上“辰天”的牌匾。
“今日,魏明正在朝堂上對本王出言不遜,本王已經命人將他斬首了。”燚風曜淡淡道。
“這……”荀良一愣,隨後無奈地搖了搖頭,“人死不能複生,只是臣實在感到惋惜。”
“你讓我對那魏老頭以禮相待,我照做了,讓我給他一官半職,我也照做了。但為何這老頭,一點都不愛惜自己性命,甚至要當著眾臣的面挑釁本王?難道這次,還是本王錯了麽?”燚風曜的語氣中終於透出一股怒意。
“魏明正自己尋死,大王若不將之處斬,便震不住百官。大王,您沒有錯。臣鬥膽言之,您唯一的錯,便是太快,太急。”荀良道。
“本王要軍力,要能打仗的兵,這樣才能鎮得住南邊的虎人,才能滅了北邊的驚鴻博,把穹隆收入囊中。本王快在哪?又急在哪?”燚風曜從王位上站起,大聲問道。
“為君之道,上承天理,下順民意。大王意在北伐,自然是要將先前瑞辰的規矩大刀闊斧的改一番。但如今大王您根基未穩,朝野尚未安定,您這一改,難保不會出亂子。”
“那本王該怎麽辦?”
荀良輕歎道:“龍荒六十年積弱,四年內,恐怕是難有北伐之力。大王還是靜下心來,耐心積蓄國力吧。”
聽了荀良這番話,燚風曜終於平息下自己的怒火,緩緩坐下,“荀良,你說的沒錯。是本王操之過急了……魏明正,他的確不該死……看在他這條命的份上,本王會複了簫海鳴的大學士位,另外的六目大學士,本王也會找人恢復。”
“大王,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荀良啊,本王雖然不想承認,但也心知肚明他玉燭王是個難得的明君。但你說,他便是不可超越的麽?我不信。”
“臣也不信。臣願永遠在大王身後,做一顆輔佐大王的暗星,讓您有朝一日,功德甚於玉燭。”
荀良跪伏在地,頭深深地磕在地上。
“吾王,萬歲,萬萬歲。”
燚風曜看著堂下這唯一一個長跪不起的書生,心中感慨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