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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魄》第24章 封脈
  漠國,緲城。

  公主的生辰日在即,整個緲城為了這場盛大的宴會都開始熱鬧喜慶起來。在半個月前,城內便搭起了好幾處臨時的比武台,用作那些報名參與到公主生辰宴比武的少年搏鬥的場地。

  “下一場,文家文曉,對陣,楊家龍時!”

  一聲嘹亮的大呼自某一處比武台的看台中央發起,引得比武台周邊的人都駐足看向那片已被人圍得水泄不通的擂台。

  老一輩的人還能記得上一次同樣的呼聲響起時這裡的場景,一樣是人頭攢動,甚至那在台中央喊話的人都是一個人,他們不由得感歎,二十年了,這聲音還是如此攝人心魂。

  龍時站在擂台中央,那一杆銀白的長槍配合著銀白的發色極為顯眼。但更為顯眼的,是他的戰績。

  公主生辰宴上的那場比武,並非是所有人都能參與。實際上,歷代公主行及笄之禮時,能在公主、國主和眾多朝廷重臣眼前比武的都只有參與者中武功最為高強的兩人罷了。而在篩選出這兩人之前,所有的參與者都要在這緲城武鬥場與其他參與者比武。

  在今天這一場比武之前,龍時已經比過四輪,其中最強的,在緲城大武鬥場的十八歲級別榜單上排名第三。

  而十六歲的龍時到目前為止是四戰四勝。

  縱觀所有的一百余名參與者,能有這樣戰績的人,目前為止不超過十人。然而,大部分觀眾可能並不知道他的更可怕之處:如果將他的四場比武都看下來就會發現,他的每一戰都是以絕對的壓倒性優勢取勝。

  龍時環顧了一下四周,他記得自己第一場比武的時候,周圍是絕對沒有這麽多人的。

  那是因為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但現在,他相信,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的對手,絕不會再有這樣的想法。

  “文曉,十六歲榜第五……”對手向他抱了抱拳,按照慣例,報出了自己在緲城大武鬥場的排名。

  “在下龍時,榜上無名。”龍時也拱了拱手,“請多指教。”

  這一句話,在所有人聽來都帶著一分戲謔的味道。以至於對手也不由得有些怒意,連那句“請指教”都沒有說出,便提槍擺開架勢。

  同樣是槍,對手的槍身是漆黑的,一眼便知是優選的檀木製成,與龍時手中的銀白長槍在色彩上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槍已出,漆黑的槍尖轉眼間已逼近龍時的心口。

  不出意料,這一槍被龍時一個閃身躲過。

  緊接著是一個連貫的橫掃,連帶著槍身直擊龍時的腰間,卻又被他一個仰身靈巧地避開。

  先發製人的兩招,被這樣不痛不癢地躲過,對手顯然是感到有些羞憤,借著慣性,整個人都起跳起來,狠狠向龍時頭頂一劈。

  可就是這樣迅捷連貫的動作,偏偏就是被龍時隻用身法一一躲過,讓人難以置信。

  黑色的槍尖狠狠地砸在了一片空地上,留下一個不深不淺的小坑,引得周圍一片驚呼。

  文曉顯然也是不敢相信自己正經歷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和真正的高手的確是存在著差距,但絕沒想到,這差距竟如此之大,大到自己的槍尖甚至無法觸及對手。

  “你輸了。”平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本能地感到後心處微微發涼,不需要轉過頭看,他肯定,龍時那銀白的槍尖定然是指在他後心處。

  他極為頹然地低下頭,

手中長槍重重地掉落在地。  “我,我認輸……”

  四招致勝。而其中的三招都是對手出的,這絕對是龍時創下的一次更為勁爆的戰績。

  可面對這樣的戰績,在場的所有觀眾卻是死寂一般的沉默。勝負分得實在太快,快到讓人們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勝者……龍時……”這一聲喊聲不再是清亮的,而是充滿著驚訝與遲疑。

  可龍時沒有去管這些沉默的觀眾,而是提起槍,在一片寂靜之下離開了擂台。

  “又是禦氣致勝……”圍觀的人群裡,驚梳苒正靜靜地看著一步一步走下擂台的龍時,微蹙著眉頭說到。

  一般來說,在擁擠的人群中站著一位這樣美的女子,難免會遭到人群中男人們的推搡騷擾,可驚梳苒卻不同,她周圍的人都像是得到了什麽命令似的與她拉開一段安全的距離。

  這源於她身旁的那位魁梧老人。

  老人眼神犀利,讓人不敢直視,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人生畏的氣場,任誰看一眼都知道絕非普通人。這無疑是一種警告:如果有人膽敢向這個女子伸手,那他的手也許會永遠的留在此處。

  “老虎搏兔亦用全力。他還真是從不留手。”

  “那這比武還有懸念嗎?”驚梳苒問。

  “到現在為止,沒有。”

  兩人同時靜默了一會。

  “爺爺,已經打了五場了,我還沒見過他用出冥靈龍槍的任何一式。”驚梳苒的語氣顯然是有些不滿。

  “他贏得的確是太輕松了。”驚雷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去,領著驚梳苒離開了人群,直奔楊家後院而去。

  如兩人所料,龍時先他們一步回到了後院。

  不過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用剩余的時間來練習槍法,而是坐在後院中的石椅上出神一般看著遠處的皇宮發呆。

  對於龍時這樣做的原因,驚雷心知肚明,他又偏頭看了看一旁的孫女,她看向龍時的眼神還是靜如止水。

  驚雷有些失望。

  “咳咳!”

  聽到這一聲乾咳,龍時回過神來,才見驚雷爺孫兩人都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

  “老師。”他拱了拱手。

  “少有見你這般出神,”驚雷眯了眯眼,“莫非是在想著什麽人?該不會是在想哪個女孩吧?”

  “老師,徒兒不敢……”龍時仍舊拱著手,支支吾吾道。

  “有什麽不敢?”驚雷上前兩步,“龍族的男兒到了你這個歲數,也該有喜歡的女孩了。不妨說與為師聽聽。”

  “……沒有。”說這話時,龍時有些心虛。

  “沒有?”驚雷皺起了眉頭,“怎麽?梳苒不好嗎?你是嫌她不夠漂亮?還是覺得她身份地位不高?”

  在說到男女之事時,常人總喜歡用打趣的語氣。但驚雷不是這樣,他的語氣與平日裡並沒有什麽區別——他的確是在十分認真的說這件事。

  被老師這樣一問,龍時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出言相對。

  一旁的驚梳苒也是對自己爺爺的直白感到有些難堪,趕忙上前拉了拉驚雷的袖口。

  “爺爺……您在說什麽呢?”

  “罷了,你喜歡誰不喜歡誰,為師也懶得管。只是聽說你近來有去那武鬥場比武,我倒是對此事有些興趣。而且你今天打的這一場,我已經看過了。”驚雷冷哼了一聲,隨後道,“如果你以後打算就這樣一直比下去,那這比武你沒有再去的必要。”

  “老師,徒兒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而且,不宜相告,徒兒懇請您能理解。”龍時抱拳道。

  “我對你為何要去參加這比武興趣不大。”驚雷的話語還是充滿著不可違逆,“不過,瑞辰向來也有比武的習俗,而且最為注重公平公正。我看過了,與你比武的對手都沒有禦氣,公平起見,那你自然也不應在比武的過程中禦氣。如果你執意要比,為師會封住你的氣脈,令你暫時不能禦氣。這樣比,如何?”

  龍時臉色僵硬了起來。不能禦氣,意味著他將失去力量和速度上的巨大優勢,與對手的比拚就會變為純粹的武技上的比拚。

  他練習冥靈龍槍才幾個月,而對手練習的時長均以年來計。在時間上本就已經吃虧。更何況,冥靈龍槍本身也更適合禦氣條件下使用,對於不能禦氣的人而言,這套槍法未必能力壓一眾漠國槍法。

  見龍時有所猶豫,驚鴻博緩步走近龍時,“所謂比武,比的可不止是武藝,比武比的更是膽色。從比武中固然是可以看出誰的武藝更精,但亦可窺得孰為勇者,孰為懦夫。”

  龍時依舊沉默著。他回想起自己那個晚上答應過夏惟要贏,又回想起那個守衛說過的話。

  如果拋棄了禦氣,之前那些輕易敗在他手下的對手,都會變得非常難以取勝,更何況,是贏下其中武藝最高強的人。這樣的道理,驚鴻博和驚梳苒都知道。

  看著陷入抉擇的龍時,驚梳苒也不由得攥緊了手。

  在此前,她的確覺得應當對龍時加以限制,比如只能用骨血之氣,不能調用天地之氣,亦或是在比武時禦氣只能使用平日裡的兩三成。

  但她沒想到驚雷竟打算直接封住龍時的氣脈,徹底不讓他禦氣。這樣下來,其實已經反過來對龍時不公平了。

  她知道這場比武對於龍時的意義非凡,這樣的抉擇絕對不容易。她剛想出口為龍時爭取寬松一些的限制,但卻有一個聲音在她之前說了出來。

  “好。”

  龍時的答覆並沒有想象中的遲疑,反而異常的果斷

  看著一臉平靜的龍時,驚梳苒心中像是狠狠地被敲打了一下。

  她知道,龍時不是一個有勇無謀的匹夫,這樣的決定,一定是在深思熟慮後做出的。

  “很好!”驚雷點點頭,“那現在就開始吧。”

  不再多言,一掌重重地拍在龍時的胸口,濃厚的氣頓時如同洶湧的洪水般湧入到龍時體內,一點點將他心口的氣脈阻塞。

  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個時辰。

  驚梳苒眼睜睜地看著龍時體內那濃厚的氣,越來越淡,直到周身已完全沒有一絲氣的波動。

  而龍時在被徹底封住氣脈後,身體也是如同斷線木偶一般倒了下去。驚梳苒立刻上前,一把扶住龍時,才發現後者早已昏厥了過去。

  “禦氣強行封住骨血之氣,他的身體在這一個時辰無時無刻不在承受著萬蟻噬心之痛,當下脫力昏厥,實在正常。”驚雷收回龍時胸口的手掌。

  “萬蟻噬心之痛……”驚梳苒憐憫地看著額頭上滿是汗珠的龍時,她絕沒有想到,他方才居然是一聲不吭地承受了這樣的痛苦——整整一個時辰!

  為了那個啟靈公主嗎?她心中暗問,連她自己也意外,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問。

  “梳苒,”驚雷看向遠處因日薄西山而泛紅的天際線,“你告訴爺爺,有沒有喜歡他,哪怕一點點。”

  驚梳苒頓了很久,沒有回答。她知道驚雷真的很想看到她點頭,但即便是現在,她也做不到在這一點上違逆內心。她不討厭龍時,甚至很願意把他當朋友。但至少現在,她無論如何做不到將他視為自己未來的夫君。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驚雷不難讀懂她的意思。

  “好……”驚雷無奈地道了一聲,轉過身去,“那從今往後,你也千萬不要喜歡他。”

  驚梳苒鶩地抬頭,疑惑地看向驚雷。

  但驚雷不再回答,他沉默著一步一步緩緩地向院外走去,最終完全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

  龍時醒了。

  嚴格來說,他並沒有昏睡過去多久,不過半個時辰而已,可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然而,透過窗戶,龍時還是能隱約看到一襲藍衣。他有些吃力地從床榻上下來,方才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身體現在依舊麻軟無力。

  他下意識地調動體內的氣力,才發現,自己體內的氣,已經完全消失了。

  龍時有些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真是一點氣都沒有了……”他小聲地喃喃到。

  “昔芳。”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一直靜候在屋外的驚梳苒問道,“你還好嗎?”

  他勉強地支起身子,蹣跚地走到門口,開了門。

  “真是抱歉,沒想到你一直守在這。”

  “爺爺說你短時間會虛弱無比,讓我先好好照看一下你,他有事,先走了。”驚梳苒打量了一下龍時,確認他沒問題後,道。

  “老師還是沒變,來去匆匆。”龍時苦笑著說到。

  可驚梳苒卻沒有心情與他調侃,而是開門見山地問了出來:“你想好該怎麽贏了嗎?”

  “沒有。”龍時很快回答。

  “所以,你是在逞強……?”驚梳苒皺起了眉頭。

  龍時搖搖頭。

  “老師不會給我很多時間決定的。”

  驚梳苒低下頭。

  “對不起……我沒想到爺爺會把事情做的這麽絕。”

  “不,他做的沒錯,比武就應當公正。”龍時搖搖頭,銀白的發絲在月色下越發光亮,“我不應該是例外。”

  “你就不覺得對你不公平嗎?明明你花費了這麽多功夫在禦氣上。”驚梳苒抬起頭,看向龍時那深深的眸子。

  “或許吧……不過我並非沒有取勝的可能,即便不能禦氣,我自身的力量和速度也是要稍稍優於常人的,加之冥靈龍槍槍術在不禦氣的情況下也依舊是一套十分優秀的槍法,如果能充分利用這兩點,勝算還是有一些的。”

  驚梳苒感覺到龍時的語氣不像他以往那般自信。

  “我能幫你什麽?”驚梳苒有些愧疚, 她知道,龍時本可以輕松地贏取每一場勝利,但是因為自己的爺爺,情況幾乎是反轉了過來。

  “既然現狀如此,我想能做的努力只有加快練習槍法的步伐。我需要實戰。梳苒,你最近也在練習劍術吧?如果有時間的話,希望你能做我的陪練。”

  “梳苒一定會盡全力。”

  天色不早,驚梳苒見龍時已經沒有什麽大礙,交代了些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於是,這後院安靜了下來。

  自夏惟離開後,像這樣安靜的時間又多了起來。以往,這種時候是龍時坐在小桌上翻看各種書籍的絕佳時刻。但這一次,龍時沒有去讀書,而是看著桌上那一盞小燈深深地思考了起來。

  這場比武需要打滿十二場,前四場只是預選,其中第一場的對手是完全隨機的,隨後三場按照勝者、敗者匹配,如果前四場中有兩場以上的敗局,那將止步於預選。

  後八場,則是從零開始的積分製。每勝一場積一分,每次必然是與積分相同的人對陣,直到八場打滿,取積分最高的兩者入選到啟靈公主生辰宴上的終賽。

  今後會遇到更強的對手,沒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他感到一絲刺骨的寒意,再一次衝破了他那被層層武裝的麻木的心:答應過夏惟的事,他真的能做到麽……

  寂靜的夜,這一次他終於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寂寥。

  可龍時沒有讓這份寂寥繼續在心頭肆無忌憚地蔓延下去,他提起了槍,在這一片漆黑中舞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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