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時,盤古謂帝炎曰:“生靈相爭,萬世而不止。”
帝炎曰:“何不以丘嶽分之,以湖海隔之?”
盤古曰:“善。”
遂起斧,以山、川畫地,為八域,謂之八荒。
——《天演》
……
穹隆,塹山山巔。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還是讓一旁的侍衛打了個顫,這源於老人先前一直都只是手握著早已空了的酒杯一動不動,如同一座雕像。
而現在,這座身形魁梧的雕像動了起來,那就意味著有什麽事情將會要發生了。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老人問道。
侍從趕忙看了看不遠處的日晷,答道,“宗主,已是未時。”
“幾刻?”
“一刻。”
老人再一次看向北方,在這座最高的山巔,哪怕是群山也擋不住他的目光。今日萬裡無雲,可即便如此,青天給他的也只是一片空空如也。
老人冷冷地笑了一聲,就仿佛一個賭徒,早知不可能勝過莊家,卻還是坐上了賭桌,再一次輸的傾家蕩產。
他兀地站了起來。
在老人的身後,數十人早已個個冷汗浹背,看見那高大的身軀走近,猶如山崩,都不約而同地跪倒在地。
老人緩緩走到為首的人面前,“你應該知道,胡亂預言天下大事的後果是什麽。所以,起來吧,按先王之法,龍神殿的大學士還是不宜跪著死。”
“不應該,不應該……怎麽會?”大學士沒有站起身,只是哆哆嗦嗦著伏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查看手中的羅盤。
“扶他起來。”老人冷冷地對一旁的侍衛道。
“陰地積濕,逢北地春風,當有暴雨,今日卻是晴空萬裡,甚至不見半片浮雲,正是龍氣北聚之象。怎麽結果會是這樣?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大學士大聲道,他不起來,不僅是不想就這樣了此一生,更是不願相信自己一直奉為圭臬的學識被證為一場空。
但他的身體還是被人強行拉了起來,手中純金製成的羅盤因越發強烈的顫抖而掉落在地,響起一陣格外刺耳的響聲。
“送他們上路吧。”老人長歎了一聲,背過手,緩緩走下高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學士突然大喊了起來,原本瘦弱的身體,在求生的本能下,竟掙脫了身強力壯的侍衛,跑到老人面前。
侍從也跟著追了上來,正準備再一次擒住這個瘋癲的學士,卻見老人抬了抬手。
“說下去。”
“大宗主之前若是卜過卦,而那卜卦之人已死,那起卦之人就是大宗主您,而不是在下。”大學士火急火燎地說到。
在看到老人似乎有所動搖,他閉上眼,仍舊顫抖不止的手指臨空律動著,仿佛在撥動一副無形的算盤,隨後驟然停下,整個人猛地跪地。
“如今宗主離在下不過五尺,卦象誤差便是半刻,那天地異象之時正是現在!”
周圍靜了下來,連老人都不由得回過頭去,再一次看向北方。可過了一會,仍舊是毫無動靜。
老人周圍的空氣頓時躁動起來,他轉回頭,銳利的目光死死盯在面前早已呆滯的大學士身上。而此刻,連侍衛也只是站在原地,絲毫不敢有所動作——因為他知道,這個被他們叫做“宗主”的老者,這次是真的怒了。
就在此時,一道亮眼的銀色光柱從北方升起,
直衝天際。 在場的所有人一時間全都看向了那道格外顯眼的光柱,直到它越來越細,最終完全消失。
“是龍子……”大學士遲滯地說到,而後淚流滿面地朝向北方跪伏下去,“臣,恭迎龍子降世!”
老人原本緊繃的面龐頓時舒展開來,卻仍舊一言不發,只是久久看著那片早已空無一物的天際。
“你的名字。”老人忽然問了一句,他的眼神依舊停留在遠方的天際,並沒有去看跪在地上大學士。
“……常算。”大學士依舊長跪不起,他的聲音顫顫巍巍,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心動魄中緩過來。
“很好。常大學士,本宗記住你了。”老人點了點頭,拂袖而去。
大學士沒有回答。
因為他的回應已經不重要了。
對於一個文人而言,自古至今,最高規格的賞賜就只有一個:青史留名。而就在剛才,這位大宗主已經兌現了這個賞賜——能讓他記住名字,與留名青史,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
穹隆,漠國南疆,沙塞。
楊培龍站在城牆上遠眺。入夜已深,因而遠處通明的營火在這漫漫黑夜中顯得格外刺眼。但比那燈火更為刺眼的,是火光中隱約可見的旌旗。一個巨大的“崇”字印在其上,隨著旌旗跋扈地飄揚在半空。
崇青軍,樊國的主力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而且足足有三萬人,是城內守軍的六倍。楊培龍可以肯定,一旦這支敵軍修整完畢,就會毫不遲疑地發起進攻。
他的身旁,立著一個身著白色大袍的老人,魁梧的身形令人生畏,但他的懷中卻摟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多少顯得有些荒誕。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沙塞城防嚴密,你想固守待援。”老人的聲音雄渾有力,大風卷起他長袍的下擺,卻越顯得他巋然不動,“但不久前鐵翎軍才在崇城受到重創,早已回撤,如今沙城鐵騎被金雲天軍牽製,戍守各邊塞的青黃近衛軍都是自身難保。你又能指望誰來援你?”
楊培龍有些意外地看著面前的老人,後者此刻正低頭查看懷中嬰孩。他不知道這位老人是從哪裡了解到如此詳細的軍情,但老人的話他無法否認。
他突然察覺到老人深不可測的眼神中透著一股與他平靜外表截然不同的殺伐——這是只有經歷過常人無法想象的戰爭磨礪才會有的眼神。
這一刻,他知道老人說的多半是對的。
但這位年輕的將軍已經下定了決心。為國捐軀,戰至最後一刻,是流淌在他血液中的意志。
“沒有援軍又如何?漠國的將軍,能在與敵人的拚殺中慷慨赴死,未嘗不是一種光榮。”楊培龍沉聲道。
“為將者,終有一死。能死得其所自是無憾,只可惜多數是死於無名,含恨於九泉之下。”老人平靜地說道,“你不會有機會與敵軍拚殺的。幾天前,梁國國主已經下令調襄軍左軍共七萬余人全速前往沙塞。這支軍配備有三千架弩車,十萬支巨型弩箭。你最後的下場,是與沙塞內百姓和將士,一同死在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下,甚至摸不到敵軍的一兵一卒。”
“這……怎麽會……”年輕的將軍看著老人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沒有必要騙一個死人。如果不信,大可以等幾個時辰。不出意外的話,你們的探子今天晚上就會把最新的軍情送達。”老人道。
楊培龍終於正眼看向了老人懷中的嬰兒。是個才幾個月大的男嬰,此刻正安靜地熟睡著,絲毫沒有受到周圍一片肅殺氣氛的影響。
“您說,我沙塞的存亡,都系於這孩子?”
“當然。”
楊培龍再一次看向老人那張漠然的臉。
“那我該怎麽做?”
“我聽說你有四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兒子。這個男孩,便送與你做兒子如何?”老人道。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老人已經將懷中的繈褓托出。
在遲疑了許久之後,楊培龍最終還是伸出了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小小的繈褓。這繈褓中的嬰孩還在沉睡,絲毫不知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楊培龍感受著孩子暖暖的體溫,想到孩子還這麽小,未必有名字,那麽自己或許還得給他取個名。但看向老人,他還是問了一句:“前輩,這孩子可有姓名?”
“龍時。”老人回答的很快。
楊培龍有些失落,既然已經有了名字,那他自然是不好再改。
“不與你同姓,便不能把他當做你的兒子麽?”老人還是淡淡地問到。
“不會……我漠國取名總是要在滿周歲後。我只是沒想到,他這麽小就有名字了。”
老人背過手去,似是不在意地說道:“孩子既然已經到了你手上,你只需考慮如何把他撫養成人,至於你如何待他,隨你的意。”
楊培龍則是將懷中的繈褓抱緊了。
“前輩放心,楊某會將他視如己出,不遺余力撫養其成人。”
老人點點頭,他伸手指了指遠處那三萬崇青軍的營地:“明日清晨會有一場大霧。霧起,你領人衝殺入敵營即可。”
“前輩……可是,沙塞本就地處沙漠,四季少雨,如何會有大霧?”
“會有的。”老人直接忽視了楊培龍那迷惑的表情,繼續道,“至於那七萬襄軍。三天后,沙暴驟起,肆虐一日。你領兵出城,趁亂擊潰敵軍。此後,世人便只會知道你楊培龍以區區五千守軍先後潰敵共十萬的壯舉。”
楊培龍不敢出聲。老人的話依舊是那樣荒誕無稽,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楊培龍確信,老人沒有在開玩笑。而且,老人所描述的一切,極有可能在未來幾日真的會發生。
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多問兩句。可再轉眼看向老人,那白色的身影卻早已如鬼魅一般消失不見了。
他低下頭,只有懷中還在熟睡的嬰兒表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或夢境。
……
《穹隆志》載,漠國新王夏啟即位兩年,承先帝之恩,朝堂穩固、國力強盛。因而在國主暗中授意下,三萬沙城鐵騎先鋒軍悍然越過青黃界,“青黃之爭”不宣而戰。短短五個月的時間內,漠國接連滅陳、宋、上涼三個小國,逼得樊、梁兩個大國緊急結盟。但即便如此,依舊無法擋住漠國鐵蹄的摧枯拉朽。兩年後,漠國主力軍鐵翎軍十萬兵臨穹隆四大國之一的樊國國都,崇城。
如果當年鐵翎軍主將風欲靜下達攻城的軍令,那樊國這顆最亮的明珠從此就會被漠國收入囊中, 樊國滅國,可能“青黃之爭”便是穹隆各國割據的終結,穹隆將重新回歸兩百年前統一的局面。
但歷史就是這樣的戲劇,當年風欲靜在發動攻城的前夜叛敵,置十萬屬下於不顧,貽誤戰機,導致鐵翎軍精銳腹背受敵,全軍覆沒。局勢幾乎是在一瞬間倒轉了過來。
這是“青黃之爭”中一個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但卻並不是唯一的謎。
兵敗如山倒,崇城一役,讓漠國元氣大傷。樊梁二國同盟抓緊機會,趁漠國十萬沙城鐵騎被牽製、鐵翎軍回國修整,對漠國進行反攻。漠國部署在青黃界的五座邊塞幾乎同一時間遭到進攻。
其中,距離漠國都城緲城最近的沙塞首當其衝。
為了穩穩拿下這座至關重要的要塞,直逼漠國都城,樊梁二國傾盡全力,先後動用了三萬崇青軍、七萬襄軍,足足十萬人。漠國國主夏啟已經認定沙塞告破,調集援軍,準備在緲城與敵人決戰。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沙塞的守將楊培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將領,率領區區五千人,竟先後兩次擊潰共二十倍己方的敵軍。
此後,漠國無力進攻樊梁二國,而樊梁二國也無力反攻。五年大戰,穹隆各國民生凋敝,百姓叫苦連天。無奈之下,三國國主在青黃界立下“青黃之約”,宣布停戰。
有很多大事由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引發,也有很多故事,開篇便是從一件大事開始。但無論如何,隨著這位被破格封賞為漠國玉將的將領帶回一個不知從哪來的男嬰,故事從這裡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