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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魄》第36章 風雲
  樊國,崇城,箜篌亭。

  一名男子匆匆前往這建於湖中心的小亭,一身崇文雕綴長袍,是樊國王宮中內監的標準衣著。

  他懷抱著一個精致的竹簡,奔上高亭,“國主!是張久合張禦史的急件!”

  禦史,在樊國的朝廷中是監督百官、彈劾百官的官職,他們有一個獨特的權利,就是可以不必在朝堂之上奏章,從而便於匿名彈劾官員。

  隨著這一聲大喊,亭上的絲竹聲驟然停下。

  林天華接過信件,粗略讀過,卻是冷笑一聲,隨後,將信件隨手丟在了案上的一角。

  一旁的王后見國主臉色乍變,連忙上前詢問:“何事叨擾國主?”

  林天華瞥了一眼王后,“張久合的信,還能是什麽?自然是彈劾官員。”

  王后好奇那被彈劾的官員是誰,但想到林天華一向不喜女流之輩問政,便沒有繼續問。可這一次,林天華卻自己主動說了出來。

  “他要彈劾的,是上卿風欲靜。”

  見國主有意說起,王后便問,“張禦史因何事要彈劾風將軍?”

  他冷笑著拿起那封信件,指著信件上的某處,“在這裡寫著呢,‘遣心腹往漠國緲城三日,所為不詳’。”

  信件並沒有直接指控風欲靜,但一個“所為不詳”,卻用詞毒辣,足見寫信之人是真想要至風欲靜於死地。

  王后皺眉,朝堂之事她身在后宮本不知曉,但近年來卻發生了一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事,動靜之大,她后宮也有所耳聞。

  此事之後,風欲靜便位於官場鬥爭中的風口浪尖。

  一切起因左相年老告官。在樊國左相之位若是空缺,歷來是優先提拔右相。但這次,國主卻將右相晾在一邊,破格提拔了官位才至中卿的風欲靜為左相。

  右相雖然從未公開表示過與風欲靜不合,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右相一派可謂是無處不排擠這位新任左相。而風欲靜雖然已在樊國為官十余載,拉攏了些親信,但比起右相的勢力,卻還是相距甚遠。

  究其原因,是風欲靜那漠國叛將的身份。

  想來這右相也是知道風欲靜的這個弱點,便差遣了張禦史,作為抨擊風欲靜的馬前卒。不過,王后雖然並無意偏袒一方,對風欲靜卻也沒有好感。

  他性情孤高,總讓人想到那些囂張跋扈的漠國人。

  “國主,臣妾倒是覺得不妨將張禦史所言視作一次警示,風將軍畢竟曾是漠國的大玉將軍,難保他對漠國沒有一分留念。”王后道。

  “哦?王后也覺得朕讓他風欲靜任左相不妥?”林天華的臉色陰鬱無比。

  “國主聖明,臣妾安敢妄言!”王后急忙出言。

  林天華將信件撕成兩半,“他風欲靜要通敵還需要等到現在?當年他一道軍令就能收崇城入囊中,那時,你、我、這樊國的百官,都會是漠國的監下囚!”

  他怒意滿滿,像是隨時都會爆發出來,但安靜了一會,最終只是化為一聲無奈的長歎。

  “他風欲靜親自出使跋國,以壯大同盟之力,親練五萬重胄精兵,來守塹關。這都是造不了假的!再看看我樊國如今一輩,內無治國理政之志,外無伐謀伐交之才,事到如今,心思全在內鬥之上。當真是蒼天無眼,將那才乾之輩都生在漠國!”

  “國主……”王后怯怯地低下了頭。

  “走吧,今日就聽到這吧。”

  林天華背手徒步走出了小亭。

  跋國,平洲客棧。

  一道黑影翻入了客棧外圍的高牆,隨後融入到夜色中。不久,那黑影在一座富麗堂皇的樓宇前又一次出現。

  摘下掩面的黑紗,是一名長相平平的青年男子,他快步走入了大門中。按照約定,他來到了頂層的露台處,在那裡,他見到了期望中的背影。

  “師父。”他抱拳,對那背影喊道。

  “鯤暢,和你說過多少遍了,你為官多年,早不必再喊我師父。”那身影轉過來,無奈地搖著頭。

  “師父,這四下裡無人。”陸鯤暢道。

  “說得倒是輕巧。”那身影笑著,“好歹是崇青軍中軍副將,現在居然為我乾跑腿的活,若是真讓人知道,恐怕又難免一場口水仗。”

  “師父放心好了,我族世代相傳的易容之術還從沒有被人識破過,而且,我這一番行程,連妻女都沒有相告,外人現在都隻當我還在塹山巡視。”鯤暢道。

  “也是,你做事向來穩妥。”

  那身影向前走了兩步,在燈光下現出面容。

  是樊國的新任左相,風欲靜。

  “師父,這是您要的畫像。”陸鯤暢從身後背著的長竹簡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幅畫,遞給風欲靜,“徒弟比對過了,這畫中之人與真人相差無幾。”

  風欲靜將畫在面前展開。

  畫的是一個少女,面上稍帶些愁容,卻是難以言說的嬌美,正是漠國的啟靈公主,夏惟。

  他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隨後合上,長歎一口氣。

  陸鯤暢有些意外。

  他想起自己十年前拜風欲靜為師時,那時他印象最為深刻的,便是這位師父俊朗的相貌。當時,他便好奇師娘是否也會是超凡的美豔,但後來才得知,風欲靜一直都未曾娶妻。

  風欲靜孑然一身來到樊國已有十七余年,其間國主數次以美人賞賜風欲靜,最終的結果都是被婉拒。

  如今,他已年近不惑,卻依舊是無妻無子。

  但現在,他居然會對著啟靈公主的畫像長歎,還露出那樣求而不得的表情。

  他不由得也看了看那副畫像上的少女,的確是嬌娜可愛,無愧冠絕穹隆之顏。

  “師父,莫非,您對那漠國的啟靈公主……”

  話音未盡,一隻手持著畫卷已經敲在他頭上,“休要胡思亂想。”

  “那您不惜大費周折是為何?”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漆黑的石頭,“就憑這莫頓的留影石,就費了不止一千兩了吧?”

  風欲靜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地問了起來。“你覺得那啟靈公主身上有什麽異樣的地方?”

  “異樣?”陸鯤暢嚴肅起來,“我倒是並沒有感到她有什麽異樣。”

  “從畫上看,她的發髻上有一朵花,那朵花,你可看清楚了嗎?”

  “您這麽一說,好像確實是有些奇怪。那花豔麗非常,但是看上去,它的花瓣不像是軟的,感覺是有些堅硬,不論公主怎樣走動,都穩穩當當。聽說,公主平日裡最喜歡戴著那一朵花,從未有更換。只是,我倒是有些好奇, 一般的花朵不都是一兩天就會枯萎嗎?”

  “那花叫做霓裳花。”

  “霓裳花?莫不是東域的霓裳花?”陸鯤暢倒是也聽說過一些有關穹隆之外的傳說。他想到樊國女子喜愛的天蓉菊,被視作國花,但比起啟靈公主頭佩的那朵霓裳花,卻是遜色不少,不由得歎,“此花竟如此豔麗脫俗。”

  “豔麗脫俗嗎?”風欲靜長歎,“那霓裳花本只是一朵平平無奇的白花,只有在機緣巧合之下才會變得如此亮麗。”

  “那還真是一朵奇花。”陸鯤暢口中稱讚著那朵花,心中卻是為師父的學識之淵博而感歎。

  “鯤暢,聊到這吧,時候不晚了,你還要連夜趕回樊國,現在就快點動身吧。”風欲靜道。

  “師父,那徒兒告退了。”陸鯤暢答應下來,這是風欲靜在下逐客令了,以他這麽多年對風欲靜性情的了解,自是知道不該再留擾。

  陸鯤暢走後,風欲靜卻遲遲沒有離開這片露台。

  他緊緊攥著手中那幅畫卷,看著露台之外一片漆黑的夜。

  “夏惟……是把她當做你的唯一嗎?”他像是在對著什麽人道,

  他抬起頭,看向墨色的天空,又道,這次語氣卻較之先前要柔和許多,像是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凝凝,你的女兒果真和你一樣。可他當年保護不好你,難道還能指望他來保護好你的女兒嗎?”

  風起。

  他在這風中沉默地站立了半晌,等到風停,才轉過身去,“你放心吧,他做不好的事,就由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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