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靈公主的生辰宴已經過去數日,漠國坊間對此事的熱度卻是絲毫沒有降低。
那生辰宴上的比武,結果並不令人意外,是齊炎勝,龍時負,可皇婿的人選卻反而變得更不明了起來。
齊炎贏下了比武,那按理自然是他更有希望成為未來的皇婿。
可在比武的擂台上,啟靈公主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向龍時投懷送抱,已經完全坐實了先前稱兩人關系不一般的傳聞,現在這傳聞是更進一步,隻道是啟靈公主其實早已芳心暗許。於是又有人作勢稱,龍時落敗是因為遭場外之人偷襲暗算所致,齊炎贏得並不光彩。
種種亦真亦假、天花亂墜的說法在漠國的大街小巷裡相傳,雖然無人當真,卻也可做茶余飯後的談資。
但不論如何,龍時已經成了緲城的知名人物。普通百姓們自然是對他與公主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密切關系津津樂道。可精武的漠國武官卻是對龍時所展現出來的超凡武技讚不絕口。
只不過,龍時本人卻對此並不了解。
生辰宴之後,他所感受到的最大變化就是楊府對自己衣食住行的照料。先是他的住處被人從裡到外翻新了一遍,而後,是每日的膳食、日常的衣裝,都徹底改頭換面。
當然,更重要的是現在他可以自由進出楊府了。
只是楊家家主楊培龍對這些事倒是從未明確表態,龍時相關的一切事務表面上都是夫人木柔一手操辦。
龍時傷病初愈,他的住處很快迎來了第一位造訪者。
卻是他在生辰宴上比武的對手,齊炎。
“昔芳兄。”那齊炎上來便是稱呼字,讓兩人不像是先前針鋒相對的對手,反倒是像已經相識許久的好友。
“你的傷勢恢復得如何?”齊炎往龍時的左肩看去,隨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盒,“如果昔芳兄對齊某並不介懷,請收下這副白霜丸,每日早晚服用,可以加快傷口的愈合。”
龍時回了個禮,道了一聲“恭敬不如從命”,便從齊炎手中接過那個小盒。
龍時的爽快有些出乎了齊炎的意料。在下定決心獨自一人前往龍時住處之前,他就已經做好了被拒之千裡的準備。
“齊某此番前來是要與昔芳兄道一聲抱歉。”齊炎抱拳,語氣誠懇,“關於那天比武……”
“齊兄說的是有人在比武時暗中動手腳一事嗎?”龍時道。
“是。”齊炎愧意十足,“齊某自知現在前來謝罪已經太晚,但還是希望能彌補昔芳兄所蒙受的冤屈。昔芳兄若是有什麽要求,請盡管提出,只要是齊某力所能及,定全力以赴。”
“齊兄的好意龍某心領了。”龍時也抱拳道,“我知道,此事絕不是你的本意。‘武昭人心’,武技不會騙人,這兩日我幾番回想,齊兄你的武,剛烈勇猛,那心性也必然是率真磊落的。”
齊炎欣喜非常,“昔芳兄願恕罪,齊某感激涕零!”
“實不相瞞,在比武之前,我已經多次從他人口中聽到對齊兄的盛讚。幸得相見,的確屬實。”龍時道。
“昔芳兄謬讚了。”齊炎臉上現出釋然的笑,他感受得到,龍時的稱讚並非是恭維,“論武技,齊某雖有不甘,但也清楚,較之昔芳兄已是處於下風,如今,不宜以成敗論英雄。”
齊炎繼續道:“其實,齊炎本無意爭奪魁首之位,奈何家中人逼迫得緊。最後也是承國主之恩,才僥幸奪魁。”
龍時沉默了一會,
拱手道,“不論如何,還是恭賀齊兄。” 見龍時有些異樣,齊炎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昔芳兄,齊某無意中聽坊間傳聞稱你與啟靈公主已相識多年,關系匪淺。此事,你怎麽看?”
龍時沒有回答。
“看來是確有其事了。”齊炎卻是爽朗笑道,“昔芳兄,啟靈公主那邊你放心好了。公主之貌固然令人神往,但齊炎並無意相爭。而且依國主的意思,也是絲毫沒有打算將這次比武的結果作為最終擇婿的考量。想來國主願將魁首之名賜予我,是賞了家父一個顏面。”
龍時面色好轉了些。
“齊某要說的便是如此,你且安心養傷,以後若有機會,定會前來切磋一二,願那時昔芳兄不要推脫。”
“隨時恭候。”
看著齊炎離去的身影,龍時有種說不出的心安。他回想著齊炎方才說的話,感到初愈的身體又暢快不少。
禦氣,一旁銀白的木槍飛旋而來。
他久久看著槍杆上簡略雕刻的紋路,隨後出槍,配合著已經重回體內的氣,將那冥靈龍槍的九式,從頭至尾連貫地打出。
練了一套,他渾身已開始有些力竭。
傷口尚未徹底痊愈,到底還是不宜透支身體。這樣想著,龍時又將長槍甩在一邊,在院裡的石桌前坐下。
樹梢上,傳來一陣啼鳴,龍時回頭看去,兩隻黃雀正在枝頭嬉戲,他看得一陣出神,等他又回過頭來,自己的對桌已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人。
是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男人。
龍時最先注意到那男人側臉的一道傷疤,自右眼下方一直延伸至嘴角,加之古銅色的皮膚,讓男人乍一眼看上去相當可怖。
但他頭頂筆挺地束著一小簇發髻以及那一身漠國高級武官的官服,讓這種可怖又很快轉化為了敬畏。
這是一位戎馬半生的將軍無疑。龍時心底想到。
“你看那樹上的兩隻鳥雀已經有一陣了。”見龍時已經注意到他,男人笑道,“想你武藝神乎其技,卻原來也是個貪好閑情逸致的主。”
龍時有些愣愣地站起了身,“大人,知道晚輩?”
“哈哈哈哈,當然,當然,現在整個緲城的官員還有幾個人不知道你?”男人大笑,“但我還是稍微有些不同的。我與令尊楊培龍楊將軍是要好的朋友。”
龍時抱拳,“晚輩失禮了。”
“無妨。”男人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又從不知道哪取來一小匣精致的玉石棋子和一副羊毛棋盤,自顧自地在石桌上擺了起來,“會下棋嗎?”
龍時看著石桌上的棋盤,雖感到有些突兀,卻還是回道,“略懂幾手。”
男人沒有回話,只是笑著拈起黑子,在棋盤上一處落下。
龍時也坐下,取來白子,落下。
“大人,您不是專程來與晚輩下棋的吧?”
“誰知道呢?”男人繼續落子,“畢竟人老了,難免會有些無聊,說不定便想找個年輕人下下棋,解解悶。”
龍時便不再說話,只是繼續下棋。而男人也不主動開口,兩人就這樣無言地對弈。
直到下到不知多少手後,男人提起黑子,卻第一次遲遲沒有落下。
“誰教你這樣下棋的?”男人皺眉,問到。
“晚輩的老師。”龍時道。
“你的老師?”男人看向龍時,又看了看棋盤,眯了眯眼,“他這不是在教你下棋,是在讓你賭博。”
“便是賭,也需要膽識。”龍時淡淡道。
“你小子倒是會頂嘴。”男人將黑子落下,“罷了,只是一局棋倒也無礙。不過,若是那些王權富貴之人也像你老師這般好賭,那天下恐是永無寧日了。”
龍時笑著落子,“老師說,那些所謂人物們總將天下比作棋局,但卻分明是賭局。他們自詡執棋者,不過是好聽的叫法,其實個個都是窮凶極惡的賭徒。”
“說得好啊。”男人撫掌大笑,“敢問尊師姓名?”
“大人恕罪,老師再三囑咐,不得以他姓名示人。”龍時答。
“呵,怪不得……”男人將手中的黑子放下,拂了拂長袍,起身。
“大人不下了麽?”見對手已經放下了棋子,龍時也跟著放下手中白子,趕忙起身。
“無需再下了。一盤棋而已,輸贏又有什麽所謂。我曾有個老友,棋局上未從我手上贏下半局。但在棋局之外,未嘗輸過我半點。”
男人背過手,看了看石桌上的棋盤,“沒帶什麽見面禮,就把這副棋子棋盤送給你好了。”
“大人,這恐怕有些……”龍時看著這一副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棋具,拱了拱手。
“拿著吧,今天我很高興,就當做是不請自來的賠禮好了。”男人頓了一下,“說不定,以後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要送你,就看你到時候接不接得起了。”
說罷,男子揮了揮手,緩步向院外走去。
龍時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慢慢走出院子。
待到院子裡只有他一人時,龍時也只是久久看著桌上的殘局,直到夕陽西下,天色開始轉暗。
良久之後,他將石桌上的棋盤棋子都收好,一並帶著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