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作祟的魔
聖女微闔雙眼,有些不解。
驀然,她身軀一僵,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旋即緩緩回首,冷若冰霜的眉眼在身後之人身上停留。
“你有事麽?”
芙蕾雅微微昂首,神情依舊冰冷,吐露寒霜。
“聖女芙蕾雅。”
“你今天來晚了。”
白袍女人冷聲,與芙蕾雅對視的目光之中亦是肅然與凌厲。
聽著女人的指責。
聖女芙蕾雅卻默不作聲。
只是睜著眸子,絲毫不懼地與她對視。
“...”
一大一小兩塊堅冰在高台上對視,各自的雙眸之中訴說著誰也不讓著誰的倔強與惡意。
但最後,很顯然還是那小塊的冰更加“凍人”些許,在她那毫無波動的面頰在清冷純粹的眸光映襯下,竟顯得威嚴滿滿。
而女祭司,面對著這幅冰冷的娃娃臉時,也是稍顯動搖,最後也隻得扭開視線,邁著步子快速離去了。
“下不為例。”
女祭司離開時,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般,背對著芙蕾雅,帶著濃濃告誡意味地說道:“遠離那個男人。”
“他很危險。”
女祭司並未指名道姓。
但她知道,芙蕾雅知曉自己的意思。
冷冷的丟下這句話,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
芙蕾雅扭過頭,看向遠方。
她還想看看那個人的身影。
但最後,即便極盡目力,也難以再尋得那道身影的痕跡過後,她緩緩閉上了眼,兩片薄薄的嘴唇一抿,長吸了一口氣後,她轉過身,垂眸沿著一旁的階梯離開了這座令她不適的“處刑台”。
...
“懷爾德,你看到了麽?”
說話的是那個衣裝華貴的中年人。
他站起身,目視周圍的士兵將懸掛在絞刑架上的屍體摘下,然後忙碌地搬動、運送著的模樣。
“城主大人,我該看到什麽?”
懷爾德法官側過頭,他儒雅地笑笑,望著艾薩克·林恩,這位英賽爾城的城主,也是自己多年好友的男人。
“我的城市——似乎混進來了一隻小老鼠啊...”
...
...
“吱——”
酒館的大門被來人推開。
這裡曾經人聲鼎沸,充滿著歡笑的喧鬧聲,然而自從兩個月前,主人家橫遭變故之後,小小的酒家就如同停屍房般陰鬱冰冷。
僅有的一盞煤油燈被人放在了長長的櫃台上,被橙黃燈光照明的區域之中,唯有櫃台前的一處空位可以落座。
酒館的主人抬起頭,他蒼白的面龐在燃燈的照耀下好似厲鬼,當他打量著從門外走進的那人時,臉上頓時露出了一抹難看的笑容。
來人緩緩走近。
落座在唯一的椅子上。
“來點什麽?”
“看完一出好戲,總要來點酒水解解渴吧?”
威拉德靠近他,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笑,枯瘦的手搭在吧台上,指著身後說道:“雖然,我這裡已經沒什麽好酒了。”
“啤酒就好。”
來人操著清冷的嗓音,淡淡說道。
“好啊。”
威拉德拿起一個木質酒杯,從身後的木桶當中接了滿滿一杯啤酒。
“篤!”
杯底輕敲桌面,乳白色的氣泡浮起後炸裂,暈出一股淡淡的麵包香氣。
男人舉起酒杯,爽快的灌了一口。
“咕咚!”
見狀,威拉德咧了咧嘴。
“怎麽樣,獵人先生,我說的不錯吧?”
“那就是一出血腥又可笑的鬧劇,我猜,像你這樣的外來人一定摸不著頭腦,對麽?”
“的確。”
男人放下酒杯,目光打量著破敗酒館內的一切,而後很快將視線轉到威拉德身上,他淡淡道:“這麽相信我會來?”
周圍那般殘破,可想而知酒館主人相必是一個人生活,那麽在如廢品回收站的屋子中,竟有一張空出的椅子端正擺在酒桌前。
顯而易見,是特地收拾出來給人坐的。
“像你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帶著什麽目的,怎麽會來這座狗屎一樣的城市,你想知道所謂——魔女審判的一切吧?”
威拉德冷笑道。
“你說對了。”
萊恩手指在櫃台上輕敲。
他很坦然的承認了自己的目的,深邃的眸在眼前這個枯瘦的男人身上停留,道:“而且,我能預感到,你知道的很多。”
“我可以和你分享情報。”
威拉德還是在笑,絲毫不自覺自己笑起來是多麽驚悚、醜陋。
“但你也要回答我的一個問題。”
“什麽?”
萊恩挑了挑眉。
“你是為狩獵什麽而來?”
威拉德身體前傾,本就凸出的眼球顯得詭異碩大。
“獵殺魔女,與——她們身後也許有的幕後主使。”
他不假思索,淡淡道。
“獵殺魔女,好!”
威拉德扯著喉嚨放聲大笑,但他的笑中,卻沒來由地傳出濃濃的悲愴,讓人琢磨不透他究竟對萊恩的答案感到滿意與否。
“既然這樣,那我就和你聊一聊,說說,你想知道些什麽。”
萊恩沉吟了一霎。
“魔女或者那些怪物,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這魔女審判從什麽時候開始,幾天舉行一次。”
他的問話帶有很強的目的性,說人話就是相當直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相當符合萊恩的性格。
“兩個月前,每到午夜,城市裡就會掀起一股濃濃的黑霧,沒有人知道為什麽,而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城內開始出現怪物吃人事件。”
威拉德冷冷答道:“起初大家都以為城中出了殺人狂,但直到持續發生殺人案的兩三天后,城主把所有人聚在一起,讓那個聖女指出魔女。”
“那就是第一次的魔女審判。”
“最開始的時候,很頻繁,幾乎一天一次,但最近,減緩了很多,大概是每周一次。”
威拉德絕對是個很好的解答者,乾淨利落,不多說一句廢話。
聞言,萊恩皺了皺眉。
兩三個月...
“第一次審判,被聖女指出的那些人不反抗嗎?城內的居民都是什麽態度?”
“反抗,但她們自覺無罪,所以表現的很有底氣。”
“至於什麽態度——”
威拉德冷笑道:“獵人先生,如果換你來,城內出了殺人案,但城主非但不加速破案,而且還荒唐到讓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指認魔女作祟,你會什麽反應。”
他的嗓音充滿著譏諷。
“這樣的態度,持續沒多久吧?”
萊恩也笑了。
他無所謂的笑笑,舉杯灌了一口啤酒,接著道:“我看他們也歡喜這樣荒唐的事在面前發生,呵...狂熱。”
威拉德先是沉默。
過了片刻,他才搖了搖頭,說道:“第一次憤怒,第二次驚駭,第三次質疑,但當那個女孩一次又一次的指出怪物,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
“人之常情。”
萊恩淡淡說道。
“但威拉德先生似乎不太平常。”
他盯了威拉德一眼。
“呵...我啊。”
酒館主人咧嘴微笑,笑容惡意又醜陋。
“一個活死人而已。”
這時,卻見萊恩皺了皺眉,他想到了銀甲軍士給那些女性注射的藥物。
“第一次魔女審判,你也在場吧?那些針劑是什麽,第一次審判就出現了麽?”
他的問話藏著深意。
如若在第一次魔女審判之時,那些軍士就掏出針劑讓人注射,怎麽堵得住悠悠眾口?而且,很顯然他們早就知道人類會轉化成怪物,準備如此充分,很難讓人不起疑心。
聞言,威拉德笑了。
這次笑的稍顯開懷。
“我當然在,但,讓你失望了,那些針劑並不是能讓人變成怪物的藥,否則現在和你說話的,已經不是人,而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惡獸。”
“你注射過?”
萊恩有些訝異。
“當然。”
威拉德笑道:“不僅我注射過,而且我為了排除可能是性別的影響,還偷偷給一個女人注射過。”
萊恩挑了挑眉。
這個家夥,倒是夠狠的。
“那針劑究竟有什麽功效?”
“——”
威拉德看著他,戲謔道:“鎮靜劑。”
“一管能讓人和怪物一樣昏昏欲睡的鎮靜劑。”
“這麽說,那些人給魔女打藥劑,就是為了能順利處決她們?”
“第一次魔女審判,如果有這個東西,也不至於會多死會死23個人。”
威拉德繞有深意,他與萊恩對視著,然後挪開視線,為自己開了瓶葡萄酒,接著豪邁昂首,對著瓶口直接灌了一口。
“...”
萊恩沉默了片刻。
他望著盡情吞咽酒液,絲毫不顧酒水已經從嘴角漏出,將身上打濕的男人,從威拉德的身上,他察覺到了一股藏著濃濃厭恨,但又無力的頹喪感。
簡而言之,就是很有故事。
“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
萊恩指的自然是他給自己和別人注射針劑的事。
聞言,威拉德停止了將要把自己灌醉的手,只見他慘白如同死屍的臉上泛起了“回光返照”似的微紅。
他看向萊恩的眼裡透著一股狂躁,將要裂到耳根的嘴角勾勒出歇斯底裡的癲狂。
“獵人先生。”
“知道嗎?英賽爾人從不熬夜、也不通宵,每夜十一點前,必定闔眸入睡,這樣的習慣仿佛刻進了基因一般,從五百年前就記錄至今。”
威拉德有些答非所問。
但萊恩還是靜靜聽著,他握著木杯的手聽到最後,才微微動了動,將杯口送到唇邊,但又放下了。
因為,在他聽完後,眉頭已然皺起。
面龐浮起一抹異樣。
深夜必定入睡?
那也就意味著,倘若魔女當真偽裝成人類,陪在人枕邊入睡,但一到夜深人靜之時,她們便能出動。
所有人都無法為其作證?
難怪,難怪在聖女發動審判之時,沒有人抱以“她昨晚在我身邊,哪兒都沒去”的反駁,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
“看來,你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
威拉德望著他微變的面色,骨瘦如柴的手攥緊了玻璃瓶,笑中藏著惡毒。
“但,兩個月前,這座城多了一個再也睡不著的人。”
威拉德說著,緩緩掀起了衣服的一角。
密密麻麻的疤痕,深淺統一,長度一致,這些仿佛由刀雕刻的痕跡,密布在威拉德的小腹上、側腰、乃至胸膛。
“事實證明,如果用自殘的方式刺激精神,再怎麽困倦的人,也能恢復清明。”
“久而久之,就再也睡不著了。”
“...”
萊恩輕聲道:“告訴我,在你不眠的晚上,都看見了什麽。”
“呵!”
威拉德譏諷一笑:“除了第一天,除了那天我回家太晚、太累,泡著熱水澡險些淹死的那個晚上之外,其余的晚上我沒看到什麽。”
“那天,你看見了什麽?”
萊恩追問。
“我看見了自己的妻子,我看見她安靜的躺在床上,我看見她皺著眉頭嘟囔著唇,我看見她輕拍著小腹,睡夢中笑的很開心,我整晚睡不著,我就這樣一直看著她看到天亮,一邊想著以後帶給她快樂的生活,一邊跟著她傻呵呵的笑。”
威拉德說著說著,竟也是笑了起來。
但他的面龐很快就變了,扭曲地不成人形,眉、鼻子、嘴通通皺著,死灰的眼瞪若銅鈴,眼角似乎淌出幾滴晶瑩。
但他用著發顫、蒼白的手胡亂一抓後,除了血紅的抓痕,便再也不剩下什麽,這個男人的淚,也早就流光了。
威拉德低下了頭,盯著桌上的酒瓶沉默了一會。
然後緩緩抬首,嘶啞的嗓子透著一股歇斯底裡的瘋狂。
“你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吧?”
“...”
萊恩緩緩伸出手,舉起木杯,伸到威拉德酒瓶子前方的半空,冷冷地望著他,也沒有說話。
“砰!”
威拉德舉起酒瓶,傾斜瓶身,與木杯相碰。
兩人各自將酒液一飲而盡。
萊恩伸出拇指抹了抹唇。
對於一個經歷了喪妻之痛的人而言,就這樣冷漠的揭開傷疤是多麽殘忍的一件事。
後面發生的事,顯而易見。
威拉德的妻子死了。
被荒唐的當做魔女指認,然後就這樣...被活生生絞死了!
“可笑之極啊——”
威拉德抿著唇。
“前一夜,我看著妻子安然入睡,還在暢想著未來的美好生活。”
“第二天,那個睡覺會說夢話、沒抱著我的手入睡就難過的皺眉的女人,當著我的面!”
“變成了一隻面目可憎的惡鬼!!”
“他們、他們所有人都信誓旦旦的說,昨夜就是她偷襲了庫林一家,害的四條人命死去!!”
“那個聖女指著她,就那樣面無表情的指著她!”
“她就被拉到絞刑架上,吊著脖子!!用變成怪物後的手,戳進了她自己的小腹裡,把那個小生命啃食後,被長矛戳穿了腦袋啊!!”
“就這樣...”
“就這樣當著我的面。”
“當著所有人的面!!”
威拉德摔破了酒瓶,骨瘦如柴的手指愈加慘白,從指縫之間流出的不是鮮血,而是這個男人悲戚的過往。
“...”
萊恩沉默著。
面對著這個男人的經歷,他只需要傾聽即可。
“...這裡發生的一切,究竟是虛假捏造的記憶,還是曾經發生過的現實,被幕後黑手以某種手段進行的複現?”
萊恩握著酒杯,神情肅然。
理性告訴他,前者的概率比較大。
但他的直覺,卻傾向於第二種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