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樂子人梅林;以另一種方式存在的時間

　雜亂不堪的酒館內。

　威拉德表情“鮮活”，和從前的他相比，完全是兩張面孔。

　他表露出一副苦惱的模樣，搖了搖頭，唉聲歎氣道:“這就是長生。”

　“我是半人半魔，是夢魘與人類女性結合誕下的【坎比翁】，十年，百年，千年——”

　“所謂時間，即是一種忘卻、消磨傷痛的良方，也是一劑讓每個人始終承受痛楚的毒藥。”

　“我想，我會瘋。”

　梅林灑然一笑，接著說道:“如果讓我渾渾噩噩行走在這個世界，滄海桑田、人事變遷，我一定會發瘋吧...”

　萊恩歪頭:

　“這就是你四處找樂子的原因?”

　梅林嬉笑，臉上的沉重不翼而飛。

　和他對話，不像是與一名長生、智慧的大魔法師對話，相反，有些像網絡上的樂子人線下面基。

　“哦...不不不，您誤會了。”

　梅林雙手撐著吧台，直視萊恩，說道:“一旦我參與進了樂子裡，改變了樂子的結局，撥動了應該有的軌跡，那就沒樂子了。”

　與梅林對視，萊恩面色不善。

　“我喜歡看樂子。”

　梅林淡淡地笑道:“作為一個參與者，代入進遊戲裡，以他的視角體驗眼前發生的一切瘋狂。”

　“生命是一條源遠流長的大河，上遊的自然風景與下遊的人類文明雖然截然不同，但各自有其獨到的吸引力。”

　“...”

　“你好無聊。”

　萊恩冷不丁吐槽道。

　梅林微笑以對:“終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

　“既然你希望這裡的一切，以自然的軌跡行走下去，那為什麽...”

　萊恩看向梅林，他發現了樂子人話語中的矛盾之處。

　“為什麽把一些情報告訴你?”

　梅林笑眯眯地反問道:“真是有趣，先生，請問，什麽是自然?”

　“沒有外界力量乾預，這叫自然。”

　說到這裡，梅林收起了那張笑臉，說道:“注意，先生，我不屬於人，不屬於惡魔，不屬於這個世界上人類或者非人類認知的一切生物——”

　“我思故我在。”

　“在我看來，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叫做【自然】。”

　梅林微微俯身，他的嗓音固然柔和，但卻像風平浪靜的大海，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是否會卷起滔天的巨浪。

　萊恩皺起了眉。

　“所以，你出現在這裡，是【自然】。”

　“如果你殺死了所有人，也是【自然】。”

　“即便是我告訴了你一些情報，那也不過是將你可以查明的東西，提前告訴你。”

　“我從沒有改變流向。”

　“只是為這座城市，加了一點點樂子。”

　“這也是自然。”

　“你可以理解嗎，先生。”

　梅林微笑道。

　“懂。”

　“一個抱著遊戲人間的態度，沒有人類【美德】的...夢魘。”

　萊恩這般評價。

　“嗯...”梅林滿意地點點頭，開懷一笑:“我喜歡這個形容。”

　“那麽...需要我為您再斟一杯酒麽?”

　夢魘哈哈大笑。

　“就當是上戰場前的踐行——也為了這個男人吧，

你就要為他報仇了，不是麽?” 萊恩很想吐槽。

　但這個時候，卻有些無槽可吐。

　梅林，眼前躲在失意中年人身體裡的那個家夥，自稱為梅林——

　世界聞名的大魔法師，他的傳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打死萊恩也不會想到，凱爾特神話裡德高望重的大魔法師梅林，竟然是一個樂子人。

　是什麽讓他變成這樣的?

　是時間嗎?

　...什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萊恩舉起酒杯。

　梅林笑眯眯地看著他，突然說道:“天要黑了。”

　萊恩的唇觸碰酒杯的刹那，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停，他扭過頭，看向酒館門口探進的三尺陽光。

　現在...是午後。

　“哈哈！”

　梅林看著萊恩的神情，突然伸出手，指著年輕的獵人哈哈大笑，笑聲如裂絲帛，他一手捧腹，笑的停不下來。

　“太有意思了！”

　“我的朋友，你太有意思了！”

　“我活了太久太久，從未見過和你一樣有意思的家夥。”

　梅林大笑錘桌。

　“和你身上的一切相比，這座城市的樂子，都不值一提！”

　夢魘面色一變，他看向緊皺眉頭的萊恩，沉聲說道:

　“讓我幫幫你吧——”

　“你是用什麽判斷的時間?”

　梅林沉聲問道。

　“日出日落，身上攜帶的鍾表?”

　“暫且不提日出日落，請問，鍾表究竟是一種依托時間存在的東西，還是人類借助智慧掌控時間的工具?”

　“人啊，太驕傲。”

　梅林冷漠地開口，他森寒的眸子瞥了眼萊恩，接著道:“在這個城市，一切都被灰霧所包裹。”

　“你看到的陽光，是真正的陽光嗎?”

　“你在這裡度過了多少個無眠的夜晚?”

　“有意識到...”

　“黑夜，被奪走了嗎?”

　一語落下。

　萊恩陡然瞪大了眼睛。

　他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幾天前的夜晚，他在去往芙蕾雅居住的“神庭”之前。

　殺死了一隻怪物後，長久的平靜，讓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黑夜被奪走?”

　“不，不對！”

　“是黑夜的時間，縮短了！”

　在自然界，隨著四季變遷，晝夜的長短也會發生相應的改變。

　改變的程度取決於該地區在地球上的南北位置，簡而言之，就是緯度——這需要一點簡單的地理學知識。

　“你的意思是，白天的時間沒有變化，夜晚的時間卻縮短了——”

　“可是這樣...”萊恩細思恐極。

　“可是這樣，每天都會減少一段時間，那麽，這裡的時間與外界的時間根本無法對應，是麽?”

　“你在外界的同事，應該會有所發現。”

　梅林垂下頭，笑著說道:“不，我想表達的可不是操縱日出日落，讓時間看起來【加速】了這麽簡單。”

　“這裡的每一天，依舊是24小時整。”

　“只不過，有人把每一天黑夜的一部分時間，單獨摘取了出來。”

　“他將一段段的黑夜進行編制，最後鋪成了一張大網。”

　“我們，這座城，所有人，都躺在了這張大網上。”

　“所以，你能感受到時間被篡奪，而卻不會由於它們的突然消失，而發現與外界的時間有錯亂。”

　“因為時間沒有消失，它還在本來的地方，只不過，以另一種維度的方式存在——”

　該死！

　你說這些，誰懂啊！?

　萊恩猛地站起身。

　“溫斯特乾員！”

　機關的對接人員發言了，他們亂成了一團，對梅林口中說的話表現出了更深刻的驚恐。

　因為這群家夥是搞學術的，當然反應激烈。

　“友情提醒。”

　“時間也不是什麽被人隨意揉捏的東西——現在，它要恢復原樣了。”

　“會發生什麽呢?”

　梅林展露出樂子人標志性的笑容。

　“當然是，將黑夜，一股腦的釋放出來了！”

　一語落下。

　只聽“咚！！”

　一道浩瀚的鍾聲響起，瞬間，酒館外的陽光被瞬間吞沒，深邃的黑夜卷土重來！

　“咻——”

　終於，灰霧開始蔓延，它們以一個遠勝以往的瘋狂態勢，迅速充盈了整座城市。

　梅林自斟自飲。

　“萊恩·溫斯特，我的朋友。”

　他灑然一笑，淡淡說道:“這座城市，還有一位我的老朋友活躍著...”

　“她似乎剛從受傷極重的狀態中恢復。”

　“可難以應對即將發生的一切。”

　說到這，梅林哈哈一笑，道:“但不得不說，即便是她全盛時候，她也只是聰明，而非擁有強大的力量。”

　“再不去救她，她可就要再死一次了哦。”

　“可憐的...拉斐爾啊。”

　梅林飲下一杯酒，滿是促狹意味地長籲短歎道。

　話音未落。

　“轟！”

　只聽一道爆裂的轟鳴聲炸響。

　“哢！哢！”

　幾枚碎石夾雜著木片墜落在地面上，蜘蛛網般的裂紋逐漸蔓延。

　酒館的門板不翼而飛。

　連帶著那一堵牆，都被硬生生撞碎。

　“乒！”

　梅林將酒杯朝地上一摔，他摩拳擦掌。

　從吧台的下方拿出羊皮紙與鵝毛筆，隨手一點，寫作工具在紫光的包裹下，成了現代化的筆記本與圓珠筆。

　伏案，他奮筆疾書。

　“有趣，有趣——”

　梅林樂呵呵地在紙上寫下一段文字。

　“我們的獵人，他終於發現了這座城市的汙穢，接下來，他將踏上拯救同伴的道路——”

　“他將面對什麽呢?”

　“聖女芙蕾雅，以及真正的幕後黑手。”

　“以及，魔女審判的真相！”

　落筆。

　世界著名的奇幻小說作家，在歲月的長河內，換了無數個馬甲，並且常常因為沒有樂子，而斷更的魔法師梅林——筆名:浮士德，在最後，寫下了...

　“堂堂連載！”

　“有趣！有趣！”

　梅林哈哈大笑:“這小子，比謝爾曼那個小屁孩有趣多了！”

　梅林喜歡記錄那些大人物的黑歷史。

　在大人物還是“小家夥”的時候，他們注定是愚蠢且可愛的。

　這意味著，他記錄下的一切，將成為日後拿捏、調侃，以及他能捧腹大笑看著大人物擺出一張臭臉的最大樂子。

　如果沒有被謝爾曼攆著滿世界亂跑，梅林承認，到處播散他的黑歷史，真的有意思極了。

　“這一次，又找到一個樂子！”

　梅林癲狂地大笑，看起來像是大腦完全不發育，小腦發育不完全。

　然而，這會成為他無比後悔的一個決定。

　這奠定了大魔法師梅林從今往後的苦難與悲戚。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

　...

　“媽的。”

　“謎語人和樂子人，不管是上輩子還是下輩子，都是讓人作嘔的存在。”

　萊恩口中冒出一句罵聲。

　“咻！”

　灰霧彌漫，將視野遮蔽。

　這場霧，是幾天也來，最濃厚的一場霧...似乎城市的地下有一張壓抑許久的巨口，從它的咽喉內噴湧彌漫的陰霾。

　踩在屋簷上，萊恩穿梭在灰霧裡，疾速趕往“神庭”。

　萊恩罵罵咧咧。

　他很記仇。

　雖然某種意義上，梅林提供了幫助。

　但他很是很想痛扁這個為老不尊的樂子人一頓。

　就像在網絡上碰見了網絡巨人，難道會有人能按耐住隔著屏幕給他一拳的想法嗎?

　不會吧?

　“簌簌——”

　踩上一株樹的樹冠，前方是一條長長的石板路，石板路倚山勢而上，兩側栽滿綠植。

　神庭，就在這座小山的木林深處。

　“吼吼吼吼！！”

　即便還有一段距離。

　萊恩已經能聽見巨獸的嘶吼聲。

　“轟！轟！”

　大地在震顫。

　萊恩腳下不停。

　...

　...

　“喵！”

　“該死！”

　黑貓尖叫著，她拚命在叢林之中逃竄。

　與身後那提醒龐大的巨獸相比，她無疑擁有極為嬌小的身軀，與更加敏捷的動作。

　她本該隨心所欲地戲耍這隻巨獸。

　“雜魚雜魚噠！”

　然而，就在幾分鍾前，當她看見巨獸狀若瘋狂，以一個肉眼僅能捕捉些許虛影的速度揮舞雙爪，並且就像一隻靈活的大猩猩似的在叢林中左蹦右跳，只為了殺死她時。

　拉斐爾承認，她慌了。

　“這不科學！”

　“這玩意到了晚上，比白天強了這麽多?！”

　拉斐爾硬生生把“雜魚”吞回肚子裡。

　“嘶，這下大條了。”

　“轟！”

　大片大片的樹木被絞成碎片，黑貓前面逃，怪物在後方追。

　比速度，她竟然不是對手。

　因此，拉斐爾只能左右穿梭，險之又險地逃離被摧毀的區域。

　“該死！”

　“居然是那個男人！”

　黑貓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不禁嘶吼了一聲。

　“在他身上，居然藏著【神力】，盡管不純，操作起來也根本談不上純熟。”

　“但...不對勁。”

　“竊取神權也就罷了，那樣的狀態，竟然不會遭到神權的反噬嗎?”

　“那股力量，似乎處於一種特殊的狀態下。”

　“既沒有主人，也遭到了限制，不能隨意驅使。”

　“就像是...將神力，委托給他使用似的。”

　“芙蕾雅...”

　拉斐爾逃過瘋狂的手爪，她找到了一個機會，奮力向著山下飛去。

　“她被那個男人抓走了。”

　“果然，聖女是關鍵！”

　“必須把這個消息告訴飼主，不然...一切都晚了。”

　“見鬼，他究竟還能不能再遲鈍一些?！”

　天色如此晦暗，他難道沒發現嗎?

　然而，緊接著，一抹耀眼的光彩細密如網，越過緊急刹車，險些來不及躲避的黑貓，直落在了後方的怪物身上。

　拉斐爾在刹那間白頭蹲防，眯著一隻眼睛回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