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了整整兩天兩夜的路,石臨風和黎豔姿終於離開北帳王庭,來到一處高地,前方幾十裡就是風虞北部邊界——天柱關。
“石少俠,你快看!”黎豔姿情不自禁掩面,顫抖著聲音驚呼。
石臨風順著黎豔姿手指的方向看去,狄公數萬大軍,皆聚集於天柱關中,關隘後方,則是屯扎著十幾座營帳,至少駐軍兩千以上。
而距離營帳數百米外的空地上,擺著一張細長偌大的木台。
木台之上安著密密麻麻的鐵鉤,每一隻鐵鉤上,都掛著一具屍首,總共足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仔細看去,很像那些風林蕩修士,這些修士全都渾身血肉模糊,身上布滿觸目驚心的傷痕。其中殘斷肢體、死無全屍者更是大有人在,讓人難以想象他們在死之前,受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折磨。
木台周圍飛滿蒼蠅,許多屍體已經隱隱開始趨於腐爛。從天空之上盤旋眺望的禿鷲,便可以證明這一點。
“天哪.......真是太慘了......”黎豔姿眼中含滿淚水,“這些人......都死了嗎?”
要知道,不久之前,他們還在風林蕩內同飲同樂,慷慨宣誓要為風虞竭力盡忠。
現在,他們卻都已經慘遭敵人毒手。
甚至連死了都無法被安葬,而是要被掛在烈日之下暴屍,任由蛆蠅腐蝕。
“天柱傾兮晝如夜,決一死戰兮拚生機。勇士浴血兮護風虞,英魂不滅兮眠血地。”
石臨風看著眼前這些和自已一起從風林蕩出發的修士慘遭屠戮,心中悲憤意難平,但也知已經無法挽回,不禁感懷。
當世史官醉山河在其未發表的史詩文稿《風虞長歌》中根據傳聞將此段石公感懷之辭引申發揮潤筆後,成為不朽的傳世名篇。
當然,經過醉山河潤筆的《石公感懷篇》流傳於後世還要從神域十三王朝即神洲第一王朝史管傾月夜將其公之於眾開始說起。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此刻,石臨風抑製住自己的悲憤,片刻冷靜後,發出了疑問“奇怪.......”
石臨風自言自語似道:“從死相以及腐爛程度來看,這些人的遇害時間應該相差無幾......”
黎豔姿面露驚恐:“石少俠,你的意思是......”
“你記不記得,先前潛入漠北的四百修士,明明是分頭行動,即便身陷敵手,又怎麽可能同時被抓?”
石臨風繼續道,“所有的修士,應該都是按照先前禦前侍衛長林河交給我們的幾條路線圖潛入漠北,並且這些路線的目的地基本一致.......”
“什麽意思?”黎豔姿有些不解。
石臨風斬釘截鐵道:“這風林蕩八百修士中,一定是出了內鬼,將路線圖泄露給了狄公!”
“這.....這怎麽可能?”黎豔姿愕然道,“我們先前明明一起在長公主面前共同起誓,歃血為盟,怎麽會有叛徒?”
“所有潛入漠北的修士幾乎全部遇害,而我是在半路上遇到了藥王莊陸建章一行人,和商隊一起進入了陶寺村,所以未遭毒手。”
石臨風沉聲分析道,“黎姑娘,若不是你途中不小心迷了路,直到昨天才抵達黃沙城,恐怕也是難逃劫數。”
“天哪.......”
黎豔姿臉色蒼白,險些直接癱倒在地。
還記得當初從風林蕩出發之際,八百修士是何等士氣高昂、信心十足。
現在,卻有一半多的人被掛在這裡,死無葬身之地。
鐵鉤之上那一張張面孔,雖然已經因為血跡和腐爛而面目全非,卻仍依稀可以辨別出一點熟悉的模樣。
看著進進出出的漠北兵士滿臉嘲弄,不時往暴屍的木台上厭惡吐口水的情景,石臨風也不由得悲從中來。
“黎姑娘,我們連趕了兩天的路,先好好休息一下。”
石臨風沉聲冷靜道,“等到晚上,咱們將應做的最後一件事完成,便越過天柱關,去找其他人回合。”
.......
夜幕悄然降臨,天柱關內,狄公站在一個地形沙盤前,臉上滿是嘲弄的笑容。
就在剛剛,他連續接到兩份捷報。
負責攻打黃塘莊的葛爾惇,已經悄悄派人將莊主暗殺,趁勢將全莊踏平。
而另一邊,單於罕也順利打下紅泥村,將全村老幼盡數屠戮殆盡。
先前派遣出的五路大軍,已然全部奏效。
“隻消將先前拋棄的軒原關重新奪回來,便可以將趙坤兵馬圍堵在殤離關,切斷水源和糧草供給,設下埋伏。不出七日,趙坤要麽開關投降,要麽便只能餓死在關內。”
“待到攻下外三關,漠北鐵騎如履平地,進軍中洲指日可待!”
現如今外三關四周都已經被盡數打通,原本笨重的漠北鐵騎擁有了合圍觴離關的縱深,已經全面盤活。
“公爺,出大事了!”哈裡蚩衝進帳中,滿臉驚恐說道,“不知是哪裡來的賊人,趁夜火燒南大營,火勢極大根本無法控制!”
“什麽?!”
狄公瞬間瞪大眼睛,猛然站起身來,“南大營囤積著我大軍半月的糧草,何人守衛,竟如此疏忽?!”
“稟公爺,是您的胞弟烏裡索將軍......”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廢物!”
狄公默然大怒,一把將手中的酒杯扔到地上摔得粉碎,“若是沒有糧草,我們還拿什麽來圍困趙坤?命令全軍上下所有人,都給我去救火!”
“遵命!”
哈裡蚩重重點了點頭,匆忙轉身離開。
狄公再也坐不住,在帳內來回踱步了數分鍾,猛然掀簾而出,來到天柱關南面城牆之上。
城下,南大營果真已經變成一片火海。
營內的糧草之上,不知被什麽人淋上了火油,導致兵士們馬不停蹄從泉井中打水,卻根本無法控制火勢。
“他娘的,氣死老子了!”
烏裡索親自衝在最前面,被燒得滿臉焦黑,連眉毛都禿了一大片,卻連半粒糧草都未能救出來。
“到底是哪個挨千刀的賊人,竟敢放火燒我糧草?”
“讓老子抓到,非得將他一刀一刀剮成碎肉下酒!”
要知道,整個天柱關以南的防務,都是由他一人負責。
現如今半數糧草被焚,他無論如何都難逃其咎。
以公爺的脾氣,即便自己是他的同宗胞弟,也難逃掉腦袋的命運!
正當烏裡索氣得一邊罵街一邊跳腳之際,身後傳來一陣清冷的笑聲。
“呵,你們這些犯我疆土、殺我同胞的賊子,還有臉罵別人是賊?”
黎豔姿抱臂而立,冷笑著說道,“今日這一把火,便是姑奶奶給你們這群漠北賊寇的教訓。”
“臭婆娘,原來是你放的火!”烏裡索氣得目眥盡裂,刷地從腰間抽出砍刀,“看老子不一刀活劈了你!”
黎豔姿卻嗤鼻一笑,仿佛根本不屑於與他糾纏,身形一閃便靈巧鑽進樹林中。
“氣煞我也,氣煞我也!”烏裡索被氣得怪叫如雷,“來人,備馬, 取我兵刃!”
一旁副將狼狽地說道:“烏將軍,但是這大火.......”
“管他娘的什麽火,老子這顆人頭不要了,也必須活劈了那個臭婆娘!”烏裡索如同一隻失去理智的野獸,直接跨上戰馬,一把抄起自己的方天畫戟,“臭婆娘休走!”
說罷,烏裡索一勒韁繩,直接扎進密林之中。
“真是愚蠢!眼下南大營危在旦夕,他烏裡索身為主將,卻如此輕易便中了敵人的激將法,成何體統?”城關之上,哈裡蚩忍不住怒聲道,“公爺,此事必須予以嚴懲,否則難安軍心,難定軍法!”
“無需孤出手。”狄公面無表情道,“烏裡索,必死無疑。”
他一眼便看出,黎豔姿並非普通的柔弱女子,而是一名內照境界的修士。
雖然烏裡索也同樣早已達到內照境界,但一直為人毛躁、行事疏忽大意,狄公不止一次嚴厲批評過他。
現如今,他更是因為南大營被燒而喪失理智,敵人僅僅略施小計,便將他誘至深林之中。
身為主將,卻喪失理智、輕功冒進,焉能有命在?
“軍師,你方才說得有一點不對。”
狄公糾正道,“敵人所用並非激將法,而是調虎離山之計。”
“這?”
哈裡蚩微微一怔,循著狄公所指的方向看去。所有兵士都被吸引至南大營救火,根本無瑕顧忌其它。
營帳外,石臨風已經孤身一人來到木台前,看著血淋淋的鐵鉤上所懸掛的一具具慘烈屍身,眼中滿是悲戚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