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報社後，張饒克從未像現在這麽有乾勁。一切事情都在按照此前的計劃進行，雖然其中有些紕漏，比如他在新世紀大酒店衝上了8樓，可也瑕不掩瑜。與秦亦密會後，張饒克三天沒有踏出家門，始終在電腦前打磨這篇稿件。

　　相比於讓他在報社小小揚名的車禍突發報道，這一次的報道讓他真正體會到了做記者的樂趣。畢竟，整個過程都是他和趙天獨立完成的，那個空靈的聲音並沒有給什麽幫助。更重要的是，車禍報道無非是獵奇而已，這一次針對安鳳翔和神秘舞會的調查，卻有很大的社會意義和價值。記者這份工作最吸引張饒克，莫過於此了。

　　在和趙天、主編商量之後，張饒克將這篇新聞的重點放在了鋼城大學管理漏洞、神秘舞會的存在，至於秦亦所說的陶氏組織舞會的目的，他們都認為刊發出來並不現實，何況他們只有秦亦單獨的口頭證據，實在太不嚴謹。至於新世紀酒店那一段，則作為引子一筆帶過，沒有展開細寫，也隱去了秦亦的姓名。

　　這三天裡張饒克寫了一萬多字，為了安全起見，他又刪刪減減最終縮至了八千字。對於報紙而言，這也是不小的篇幅了，再配上圖片，足足會有三四個版面。

　　張饒克將稿件發給主編後，主編居然沒有讓他修改，隻問了他想如何署名。

　　“克天！”張饒克毫不猶豫回答到。這篇新聞既然是他和趙天共同完成的，當然要署克天組合的名。而且像這種容易得罪人的稿件，記者一般也都要化名，以保護自己。所以用“克天”這個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答覆完主編的問題，張饒克如釋重負，美美地睡了一個午覺。睡夢裡，張饒克不斷在車禍現場、鋼城大學、嘉域會所、新世紀大酒店等場景裡穿梭，可他卻看不到任何人，只有一幅幅空空的場景，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除了他和那些場景，唯有明晃晃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他再次聽到了那個空靈的聲音。迷迷糊糊之中，他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幻境，畢竟以前都是在絕對清醒時聽到的那個聲音。

　　“你要墮入黑暗麽?”那個聲音如此問他。

　　張饒克沒有答覆，他本想大聲回答:“不”，可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麽也發不出來。

　　“我們會等你的。”

　　隨著那個聲音說出這句話，張饒克猛地驚醒過來。他滿頭大汗，看了看自己狹小的出租屋，這個可憐的隔斷間沒有窗戶，不僅陰冷潮濕而且非常昏暗。

　　“剛剛一定是夢，那個聲音雖然是真實的存在，但它從未在夢裡出現過。可能是我最近太勞累也太緊張了，才會做這樣的夢。”張饒克想著，看了看時間，居然已經是傍晚時分，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門。

　　走在街上，陽光像張饒克夢裡一樣燦爛。想著自己的稿件今天就能見報，張饒克自我解嘲到，“墮入什麽黑暗?光明多好啊！”

　　再次來到家門口的那家報刊亭，老板已經認識了最近總來買報紙的張饒克，這年頭總來買報紙的人並不多，何況是個愛看年輕人。

　　“還要報紙麽?”

　　“對，今天的報紙賣出去了沒有?”

　　“報紙剛送來，我還是隻進了兩份，都在這兒，一個也沒賣出去。”報刊亭老板無奈地說。

　　“那我包圓了。”張饒克此時心情頗好，他想買一份來看，再買一份留作收藏。畢竟，這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篇重磅新聞。

　　“那我太謝謝你了！”

　　張饒克接過報紙，走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翻閱了起來。草草翻過一遍之後，他居然沒看到自己寫的稿子。他懷疑這份報紙可能缺失了版面，又拿起另外一份翻閱。

　　這一次張饒克看到了，可當他看到這篇新聞那一刹那，不由自主地臉紅起來，隨之而來的是憤怒，是不解！那篇幾千字的稿件，最終在報紙上變成了一個豆腐塊。什麽安鳳翔、什麽神秘舞會，通通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是署名“克天”的一個豆腐塊，內容不僅缺失，而且被改得面目全非，成了一篇桃色花邊！

　　一旁的老板看著呆住的張饒克，好奇問道:“小夥子，今天有什麽重磅新聞麽?我還沒來得及看報紙呢。”

　　“沒有，什麽都沒有。”張饒克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這破報紙，以後我也不買了，什麽有價值的內容都沒有！”

　　聽到張饒克這話，報刊亭老板心涼了半截。雖然報刊亭早就不以報紙為主要收入了，可賣報是報刊亭合理存在下去的理由，如今這唯一穩定買報的主顧說今後不買了，老板不由為自己的報刊亭還能不能存在感到擔憂。

　　“老板，這兩份報紙還你吧，錢我不要了。”張饒克說罷，將報紙丟在了攤位上，急匆匆離去。他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給主編撥去了電話。

　　“小張，你要說什麽我知道。”沒等張饒克開口，主編就堵住了他的嘴。

　　“是你做主的麽?”

　　“你覺得呢?我可沒這麽大權利。”主編回答到，這也在張饒克的預料之內。

　　“那理由是什麽?”

　　“首先是張大富反水了，你交稿後他就來了報社。各種撒潑耍混，說跟你沒有任何關系，如果報社刊登了任何關於他的內容，他都不會承認。”主編歎了口氣，“原本這也不是什麽大問題，我想著修改一下相關內容還可以刊發，就沒告訴你。”

　　聽到這裡，張饒克呆住了。他明白張大富為什麽反水了，很明顯，鋼城學院和陶氏的錢已經到位了，就這麽簡單。只是他沒想到，張大富真的會反水自己。當初兩人原本是相互利用，可他多少也有真心幫助張大富申冤的心思在，如今自己卻像個傻瓜，幫著人家要到了賠償，之後被對方一腳踢開。

　　“涉及到舞會的內容，總編說證據層面不夠縝密。至於鋼城大學那部分，他們校長也親自找了過來，畢竟鋼城大學是這個城市的門面，一點管理上的疏漏也不是大問題，他們已經安撫好了受害者家屬，也停了安鳳翔的職。所以，這一部分總編也讓處理掉了。”主編聽張饒克始終沒有說話，自顧自地說著。

　　張饒克想著自己精心謀劃的臥底行動，頗有野心的稿件，最終每個部分都被冠冕堂皇的理由刪掉了。那剩下的，當然只有新世紀大酒店那部分了，秦亦都要逃離這個城市了，不拿秦亦這個軟柿子捏，還捏誰?

　　當初趙天曾跟秦亦說，“不用我們告訴你，也許馬上你就知道我們是誰了。”回想著這句話，張饒克的臉又辣辣地燒了起來。秦亦要是看了這篇新聞，會怎麽想我們?三流狗仔隊麽?